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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面包树出走了-第2部分

小说: 面包树出走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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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威是中国和斐济的混血儿。他爸爸是在斐济开中国餐馆的。」葛米儿说。

我们做访问的时候,威威去游泳了。

「威威是我的男朋友,他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陪我,不会回去斐济了。」葛米儿说。

「很难得啊!」我说。

「是的,他说过要陪我追寻梦想。」她坦率的说。

抱着膝头坐在我跟前的葛米儿,很年轻,只有十九岁。

「收到唱片公司的通知时,我刚刚从海滩回来,身上还穿着泳衣。」她说。

「你一直也想当歌星的吗?」

「我爸爸说,我不去唱歌的话,是浪费了上天赐给我的声音。」她充满自信。

九岁的那一年,葛米儿跟着家人从香港移民到斐济。她爸爸妈妈在当地开酒吧。葛米儿和她三个姐姐每天晚上在酒吧里唱歌。

「酒吧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因为大家都来听我们唱歌。」她说。

「你到过斐济吗?」她问我。

「还没有。」

「你一定要来呀!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你来斐济的话,别忘了到我家的酒吧看看。我们一家人就住在酒吧的楼上,生活虽然并不富裕,但我们过得很开心。」

然后,她又告诉我:「那卷录音带寄到唱片公司已经一年了,我还以为石沉大海。」

「是的,差一点就变成这样。」

「那样我也许会在斐济的酒吧里唱一辈子的歌,偶而跳跳肚皮舞。是什么把我从那个小岛召唤回来的呢?」

那是机缘吧?后来,我更知道,她的回来,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为什么你会选《明天》这首歌?」我问她。

「我喜欢它的歌词。」葛米儿说:「我在一家中国餐馆里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是刚刚和男朋友分手。听到最后的两句,我哭了。」

「那个男孩子伤了你的心吗?」

她摇了摇头:「是我要分手的。「深情是我担不起的重担」。我怕别人太爱我。」

「那威威呢?」

「他不同的。我爱他多一点,你别看他那么强壮,他其实很孩子气的。」

我们谈了很久,威威还没有回来。海滩上,也没有他的踪影。

「要不要去找他?」我问葛米儿。

「不用担心,他没事的。」葛米儿轻松的说。

是的,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一个斐济土著的泳术。即使他不小心被水冲上一个荒岛,他也许还可以在岛上快乐地活一辈子。

访问差不多做完的时候,威威终于回来了。夕阳下,他刚刚晒黑的皮肤闪耀着漂亮的金黄色。原来,他游到一个无人的沙滩上睡着了。

访问结束了,葛米儿和威威手牵手的离开,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你真幸福啊!有一个男人为你写出那么美丽的歌词。以后我要为你们把每首歌也唱出来。」

她是如此坦率而又自信。看着她和威威没入夕阳的余晖之中,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把他们从那个遥远的岛国召唤回来,是对的呢还是错的呢?这两个人能够适应这个城市急促的爱和恨、失望和沮丧吗?

葛米儿是幸运的,有一个爱她的男人愿意陪她到天涯海角寻觅梦想。我自己又有什么梦想呢?在日报当记者,是我喜欢的工作,可是,这也同时是我的梦想吗?林方文会愿意放下自己的一切陪我游走天涯去追寻梦想吗?

什么是爱呢?是为了成全对方的梦想,甚至不惜隐没自己?

梦想也许是奢侈的,大部分的男女无需要梦想也可以一生厮守。

葛米儿和威威会后悔回来吗?

他们还是应该留在南太平洋那个小岛上的。

5

葛米儿的唱片推出了,成绩很不错。虽然并没有戏剧性地一炮而红,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总算是受到注目了。她那一头倒翻了的义大利粉似的头发和她奇怪的样子,却惹来了很多批评。葛米儿似乎全不在意。她太有自信心了,才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

一天,葛米儿突然在我工作的报馆出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奇怪。

「我是特地来多谢你为我写的那篇访问的。」她说。

「不用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那篇访问,有一半是为了林方文做的。

「我和威威在西贡相思湾租了一所房子住下来,那里有海滩,方便威威每天去游泳。」她愉快地说。

这两个斐济人,终于在香港安顿下来了。威威拿的是旅游签证,不能在香港工作,他只能够陪着葛米儿四处去,或者待在家里。海滩的房子,让他们跟家乡接近了一些。

「你跟林方文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吃饭好吗?我真的很想多谢你们。你们两个是我和威威在香港唯一的朋友。」葛米儿说。

「我问一下林方文。」

「他不来,你也要来呀!威威很会做菜的。」葛米儿热情的说。

「他常常是这么奇怪的吗?」她忽然又问我。

「你说林方文?」

「嗯,常常独来独往,好像不需要朋友的。」

「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你没见过大学时期的他呢,那时候更古怪。」

「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嗯。曾经分开,又再走在一起。」

「斐济的土著之间,流传着一种法术,据说女人可以用这种法术留住一个男人的心。」葛米儿说。

「是吗?是什么法术?」我好奇。

葛米儿却神秘地说:「不要贪心啦!听说,没有真正需要的人,是不应该知道这种法术的。但愿你永远用不着知道。」

我真的是像她所说,太贪心了吗?假若世上有一种法术是可以把心爱的人永远留在身边,又有谁不想知道呢?

6

「去吃威威做的菜好吗?」我问林方文。

「斐济的菜,不会好吃到哪里吧?」他说。

「他们可没说是做斐济的菜。威威家里是开中国餐馆的,也许是做中国菜。」

「那个土著做的中国菜一定很难吃。」

「严格来说,他不算土著。」我说。

「我猜他做的是义大利菜。」他说。

「你怎知道?」

「要不是喜欢吃义大利菜,怎可能爱上那个义大利粉头?」他说。

「葛米儿很想多谢你,毕竟是你发掘她的。」

「是她自己有天分,用不着多谢我。我写歌词又不是免费的。」他淡淡的说。

「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房子好吗?」

「你想去的话,那我陪你去。」

我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

林方文真的变了。从前的他,自我、孤僻而又古怪。现在的他,虽然还是那么自我,但已经踏实许多了,也学会了为别人付出。我想去的地方,即使他不想去,他也会陪我去。这些事情,若在以前,怎么可能呢?他变成熟,也变可爱了。然而,改变了的他,是更适应这个世界呢?还是会更容易被现实伤害?

7

葛米儿和威威住在一栋两层高的乡村房子里。房子外面有一个小小的池塘,走五分钟的路,便是海滩。这天我们来到的时候,刚好是黄昏。威威穿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兴高采烈的说:

「你们一定猜不到了,我今天准备做一顿义大利菜。」

林方文真是厉害。

「我不会做菜的,我只会吃。」葛米儿说。

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从我脚踝旁边穿过,吓了我一跳。我低下头看一看,是一只淡褐色羽毛的雏鹅,它在屋子里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

「是用来吃的吗?似乎还太小了。」林方文望着那只雏鹅说。

「「莫札特」是我们刚刚养的宠物,不是用来吃的。」葛米儿连忙说。

「这只鹅叫莫札特?」林方文问。

「威威喜欢听莫札特。」葛米儿说。

他们竟然养一只鹅做宠物。

威威把莫札特抱起来,怜爱地说:

「鹅是会守门口的,遇到陌生人,它还会咬对方。」他望了望莫札特,然后说:「当然,这要等到它长大之后。」

「它是雌鹅,将来还会下蛋的。」葛米儿说。

「那些鹅蛋,你们吃不吃?」我问。

「如果没有受精的,便可以吃。如果是受了精的,就是莫札特的亲生骨肉,当然不能吃。」葛米儿说。

他们的家好像是儿童乐园,这是两个不会长大的人,永远不会长大,也许是幸福的。

威威做的义大利菜,不像义大利菜,不像法国菜,也不像中国菜,那大概是他自己改良的斐济风格的义大利菜,距离好吃的境界,还有很远很远。

「想家吗?」我问葛米儿。

「这里的生活比斐济多姿多采;只是,很久没潜水了,很想潜水。」她说。

「米儿是潜水教练。」威威说。

「你们会潜水吗?」葛米儿问我和林方文。

我摇了摇头。

「有机会的话,我教你们两个潜水。」

那一刻,我没有想过要学潜水,林方文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你不知道斐济的海底有多么漂亮!」葛米儿的脸上,有无限神往。

「不怕危险吗?」我问。

「在那里,你会忘记了危险,忘记了所有烦忧。你是海里的一尾鱼儿,游向快乐。那一刻,你甚至忘记了世界,也忘记了自己。」葛米儿用她动人的嗓音说。

「忘记了自己?也好。」林方文好像也有些向往了。

那个时候,又有谁会想到这个南太平洋上的岛国,是我魂断之地?

8

夜已深,莫札特睡着了。它睡在一个狗窝里,因为宠物店里并没有特别为鹅而做的窝。

告别的时候,葛米儿认真的跟林方文说:「谢谢你为我写的词。」

「那不算什么。」林方文淡淡的说。

离开了葛米儿和威威的家,我跟林方文说:「我们去海滩好吗?不是说附近就有海滩吗?」

我们躺在那个宁静和漆黑的海滩上。我说:「住在海边的房子,也很不错吧?」

林方文忽然笑了起来,说:「他们把那只鹅叫做莫札特!」

是的,刚才在葛米儿和威威面前,我们都不好意思笑。

「叫莫札特不是太好,莫札特只活到三十五岁。」我说。

「三十五岁,对鹅来说已经是不可能了,鹅通常活到三斤半就被吃掉!」他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葛米儿是真心感谢你的,为什么你好像不太领情?」我问。

「那几首词,真的不算什么,我不认为自己写得好。」林方文说。

「我觉得很好呀!我喜欢副歌的部分。」

我念了一遍:

淡淡微笑,又悄悄远离,

都明知相遇而从不相约,

相约而从不相遇,

千年,万年;人间,天上,

却总又会相逢一次。

「这比起我以前写的,根本不算什么。是她唱得好,不是我写得好。」他说。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我开解他。

「每天在写,总有枯竭的一天。」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创作,总会有高潮和低潮的。」

他久久地凝望着我,说:「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两个字吗?」

他笑了。

在海滩上散步的时候,我问他:

「你有什么梦想吗?」

「一直能够为你写除夕之歌。」他说。

我以为他的梦想应该是远大许多的。我没想到,他的梦想是那么微小。

「这个梦想一点也不微小呀!是很大的一个考验。」他笑了笑。

「你又有什么梦想?」他问。

「一直听你的除夕之歌。」我说着说着,眼睛也湿润了。不知道是被他感动了,还是被自己感动?

那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晚上?我们笑了,又哭了,然后又笑了。岁月流逝,不变的梦想,是能够拥抱自己心爱的人,也拥抱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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