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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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仁眼珠一转,说了声:“那我先进去了。”说罢便趁古尔察分神之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墙角后面。
傅眉,正牵着乌云缰绳,笑盈盈的站在那里。
“你的耳朵好了吗?”傅眉急切的问。
褚仁点头:“早就好了!”
傅眉长出了一口气。
“宋谦死了,你知道了吗?”褚仁喜滋滋地说道。
傅眉神色黯然的点点头:“我知道……是我送了他最后一程……他戴着七十斤的枷,在城门口被枷号了一个月,肩膀和脖颈都血肉模糊,双腿已经被夹棍夹断,身上刑伤不计其数,一只眼睛不知怎么也瞎了……他受了这么重的刑伤,供出其他人,也是有情可原的……”
褚仁心中一紧,惶然问道:“那你和爹爹,也会入狱的,会不会也要受刑?”
傅眉勉强一笑:“我和爹爹都有内功底子,不会有事的,太原府和山西巡抚那里,我也会打点。”
“我有事要问你——”
“我有件事要找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随即相视一笑。
“你先说!”
“你先说!”
一模一样的话,又是同时冲口而出,两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褚仁说道:“还是你先说,我这个,不是正事儿。”
“我去拜会过龚鼎孳了,他想要一幅爹爹的草书……”
“你是说……”褚仁一脸坏笑,觑着傅眉。
“自然要你大笔一挥啊!这时候上哪去弄爹爹的字?”傅眉一边说,一边笑着用手指点着褚仁的胸口。
“好啊!”褚仁很是兴奋,练了这么多年的字,很少有一展身手的时候,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自然很开心,“写点什么呢?这个龚鼎孳,词好像写得不错,写首他的词,如何?”
“那样太刻意了吧?反倒是显着小家子气,你还是写你最熟的那幅李梦阳比较好。”
褚仁嗔道:“又写那个啊……弄得好像我只会写那首诗似的,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
傅眉一笑,并不理会褚仁的抱怨:“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你若是去见龚鼎孳,别忘了带上我!”
“为什么?”傅眉很诧异。
“他的诰命夫人不是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么?我想去见见!”褚仁兴奋得双目放光。
“人家的内眷怎会出来跟你相见?”傅眉嗔道。
“万一呢!听说这两个人都是放荡不羁,不在乎世俗礼法的。”
虽然心里满怀期待,早有准备,但真正见到顾横波的时候,褚仁还是吃了一惊。
三十五岁的顾横波,看上去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乌发盘成高髻,云一样堆在头顶,发间是一水儿的黄金头面,各种钗,簪,掩鬓,挑心,分心……皆为花卉形状,密密麻麻足有几十件。身上是莲花牡丹纹妆花纱褙子,压着月白与水碧间色的月华裙,用一身服饰勾勒出一幅繁花付与流水,软红横陈清波的景象。只见她从后堂款款而出,口中说着:“什么好字儿?我也来看看。”
檐下那鹦哥儿也凑趣似的叫道:“横波夫人来啦!横波夫人来啦!”
龚鼎孳把那字展给她看,笑着说:“你叫‘眉’,他也叫‘眉’,你们倒可以以姐弟相称。”
顾横波眼波一转,打量了一下傅眉,赞道:“好俊俏的少年郎!这品貌倒是配得上我,我这个‘眉兄’可算找到‘眉弟’了。”
饶是褚仁来自现代,也对这夫妻二人这种任性嫉俗大感惊讶。
而傅眉,早已羞红了耳根。
顾横波言笑晏晏,斜觑着龚鼎孳说道:“你收了人家这么好的字儿,拿什么回敬人家?”
龚鼎孳微微一躬身,嬉笑道:“全凭夫人拿主意。”
顾横波从袖中抽出一柄只有一拃长的湘妃竹扇,轻轻展开,说道:“你看这个如何?”
“夫人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 龚鼎孳脸上的笑意,就像是常开不败的花,始终那样不知疲倦的绽放着。
顾横波轻移莲步,走到傅眉面前,展开那扇子,问道:“贱妾拙作,可还入得法眼?”
褚仁伸头去看,见上面绘着一枝墨兰,只寥寥数笔,便把那兰花画得摇曳生姿,活色生香。左下钤着一方小印,上面是“顾眉之印”四个字。
傅眉双手接过,道了声谢,红着脸,讷讷的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顾横波嗤的一笑,挑逗似的,就着傅眉的手,将那扇子一寸一寸的合了起来。
顾横波的一双玉腕,拂过傅眉的手腕,傅眉眉头微微一皱,抬起头来,端详着顾横波的脸色。
顾横波眉毛一挑,朱唇微张,虽未说话,但满脸写着疑问和不解。
傅眉的脸更红了,轻声问道:“夫人可有血崩之症?”
闻听此言,龚鼎孳抢了过来,一把抓住傅眉的手问道:“你能医吗?你懂女科?”
傅眉点点头:“家父精擅女科诸症,我自小便随家父习学医术。”
顾横波一笑,大大方方的把手腕伸了过去,手上的一串金丝手钏叮当作响。
傅眉为顾横波诊过脉,脸又红了,却对着龚鼎孳轻声说道:“我还要问尊夫人一些行房、月信和带下诸事,是否……需要回避?”
顾横波挥手遣退了下人,笑道:“你只管问便是。”
望、闻、问、切,傅眉直折腾了一炷香时间,脸上已经见汗。
龚鼎孳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眼中不知是怜是痛是惜,只是盯着顾横波。
顾横波却是淡然一笑:“看过这么多医生,你心里也该有个底儿了,又做出这可怜样子给谁看?只可惜……没能给你留下个一男半女。”说着,眼中便有了淡淡的水痕。
龚鼎孳伸手扣住了顾横波的腕子。
顾横波白了龚鼎孳一眼,唇边却带着笑,又轻轻扫了一眼褚仁。像是在说,当着小辈,不要这么亲热。
龚鼎孳却恣肆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顾横波的肩。
“我这病……有年头了,江南名医,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傅公子也不必太过焦心……而且,我这个出身,大抵都是毁在这种病上,逃不脱的。”顾横波对傅眉说道。
傅眉有些惊讶,抬头看向顾横波。
顾横波一声苦笑:“别信所谓的卖艺不卖身,那都是话本里浑说的。人生有太多不得已,哪能像故事中那样圆满。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呢……”
傅眉轻叹一声,对龚鼎孳说道:“我这有个方子,一剂要用一两参,连服十剂。若好,便好了,若不好……”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顾横波四根芊芊玉指按在傅眉的手背上,止住了他的话语。
傅眉开了方子,交给龚鼎孳。
龚鼎孳小心的将药方折起,贴身收好,说道:“你托我的事情,我自当尽力,不过我也有一事相托,请务必帮忙。”说罢躬身一揖。
傅眉连忙说道:“大人请讲!我一定尽全力办到。”
“我有一个总角之交,名唤纪映钟,字伯紫,甲申之后,一直在弘光朝廷,弘光亡后,便去了天台山出家为僧,各处云游,听说和你父亲多有交往,现在便在山西……”龚鼎孳说着,拿出一个木匣,“这是我这些年来,写给他的书信,十一年,十一函。你找到他,务必让他看,就是要烧,也让他看过再烧,他若不看,你便读给他听!”
傅眉眉毛一挑,不禁有些动容。
“他看过之后,若肯见我一面,自是最好,若不肯……若不肯……”龚鼎孳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们这是有误会吗?”褚仁好奇心大起,不禁插口问道。
“‘忆昔与君十五六,我裹缊袍君奇服。相逢各不问苦愁,尚论渊玄瞪双目’……国变之后,我向北俯首,他江南拔剑,我在朝堂食周粟,他在山中采薇,他是涕洒文山,悲歌正气的义士遗民,我是终究要进贰臣传里的人……不是什么误会,只不过是一云一泥,天差地远,再也不得相见……但我却不死心,想着,也许过去了许多年,故国之思渐渐淡了,他会念起我小时候的一些好来……”龚鼎孳说着,便有泪,自眼角滚落。
顾横波指尖轻挑,为龚鼎孳弹去了泪,对傅眉说道:“我这身子,你也看到了,服侍不了他几天了……他是个最喜欢繁华热闹,耐不住寂寞的人,如今父母亲族,结发妻子都嫌弃了他,和他断了关系,他身边再没有一个亲厚的人……伯紫和他,原是立誓要终生厮守的,只是造化弄人,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天各一方,再不相见……你若能说动伯紫重新回到他身边,我就是死,也瞑目了……”她虽然口中说着死,眼波中却流动着殷殷的期盼。
傅眉郑重的点了点头:“我必尽我所能,说动纪先生,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相见。”
道了别,褚仁和傅眉携手走出龚府,回望门内降阶相送的这一对夫妻。一个清装,一个汉装,一个是身兼明朝罪人,李闯御史,清廷大员的三朝贰臣,另一个是大明花开荼蘼时冠绝金陵的秦淮八艳。顾横波的黄金头面轻轻颤动着,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灿金光,像是偷掬了一捧六朝金粉,藏在了北地这个名叫香严斋的深深院落,展笑着,给剃发易服的汉人们看:这就是故国衣冠,这就是永远消失不再的大明的繁华鼎盛。
隐隐的,传来龚鼎孳的低声吟咏:“流寇恣披猖,长安焰天焯。忧勤十七年,社稷死无怍。新宫既沦陷,故宫剩榱桷。四方摧心肝,帝子还飘泊。二三黄发人,忧思席不着……”
“这是纪映钟的《金陵故宫》……”傅眉轻声说道。
注!
1
顾横波:秦淮八艳之一,本名顾媚,字眉生,又名顾眉。时人呼之“眉兄”。 善画兰。崇祯十四年嫁龚鼎孳,至清被封一品诰命。四十五岁去世,无子女。
2
傅眉所说的药方,见《傅青主女科》血崩篇之少妇血崩。顺治时人参价格一两不低于十两银子,正一品一年的薪俸也只有二百两银子。
3
忆昔与君十五六……:见纪映钟《十五六行赠玉式》。但此诗不是写给龚鼎孳的,是写给同乡王民的,王民字玉式,和纪映钟同为南京人,在明代官居中书舍人,明亡后隐居在朝天宫。
作者有话要说: 半章……这半章略微有点少,下半章还有一对基友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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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章更完
关于纪映钟《十五六行赠玉式》,我多说两句,这个玉式是谁,我在微博上发动了好几个儒学大家才八出来的,王民也是另一种遗民的代表,明亡后就彻底隐居,不出现在公众视野了。
这首诗真的是超级萌的搞基诗,全文附录如下:
忆昔与君十五六,我裹缊袍君奇服。相逢各不问苦愁,尚论渊玄瞪双目。读书只恐后古人,着作等身恒不足。横笔直扫千人废,上溯羲轩下周穆。或忌或怜曾莫知,快意在胸心槁木。看山即行数十里,一醉三日常不起。有司督试逡巡来,西抹东涂荐冠喜。自视一第如探囊,致君尧舜平平尔。华阳道上携两仆,二十余年驴尾秃。明远楼前科跣行,心肝呕尽刘蕡哭。文章既与世变更,天地都如浪翻覆。而我安能与之随汩没,忧从中来不可掬。君茹荼,我啮蓼。君挝鼓,我击筑。斗酒难浇心曲愁,高歌偶当穷途哭。当时岂意贱如此,道旁偃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