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狩-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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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雪舟闻言一怔,苍冰色的眼睛一迳凝视著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
赤染以为他没听见,便慢条斯理的又重复了一次。「我说,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们只想著要离开这里,可我们都还没决定要上哪儿去呢?」
「我们?」还是『我们』吗?他仍决心要同自己一块儿吗?雪舟不著痕迹的别开了视线,若有一天他明了了自己真正的居心,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敞开心胸的关怀他吗?
「雪舟?」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定,先想办法离开这儿再说吧!」对於这个问题他只能暂时一笑置之,念头如是一转,他索性岔开话题道:「对了,赤染,你不抽空回家乡看看吗?」
「我家乡老早就没人啦!我老爹在我小的时候被徵召出战之後便再也没回来过,我是我妈一手带大的。只可惜她几年前便过世了。我按捺不住乡下生活寂寞,没多久就只身出来闯荡江湖啦!直到遇见了你,後来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清楚。」
「原来如此……」雪舟闻言心里莫名一阵怅然,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探问有关於赤染的私事呢!他的家庭听起来好像也不是挺顺利和乐的样子,但为何他的口气竟能如此云淡风轻呢?他理应过得很苦吧?若然,那他与赤染相较之下,是不是显得太不知足了呢?
「很简单吧!我就说我这人很好了解嘛!」赤染契似乎没发现雪舟的异状,依然嘻皮笑脸道。
「赤染,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吗?」或许是因为夜深了,或许是因为今晚过於凄迷的月色松懈了戒心,也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太亏欠眼前这个男人了……
赤染契闻言微微抬起了头,望见那双低垂的睫毛淡淡掩去了蓝眼底下不经意泄漏出的神情。
「我名唤藤原昭雅,当今幕府的太政大臣——藤原政辅是我的父亲。」
「我早就料到你出身不平凡了,但我却没想到你来头这麽大……」
「呵呵,你没想到为人子息的我居然领军前来想摘掉他父亲的脑袋吧?」雪舟唇角微微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但那样的微笑却教赤染微微拧起了眉头。
「雪舟,你别这样说话……」
「我可是认真的……」苍冰色的眼眸定定凝视著自己,赤染从他眼中看不见任何愤怒与仇恨,平静的几乎不著波痕的眼神,他居然笑著对他坦言要杀自己的父亲——
「藤原昭雅……原来你叫藤原昭雅……雪舟,你为什麽突然间想告诉我这件事呢?」
「想说便说了,还用得著什麽原因不可吗?」雪舟淡淡笑道,漾开在嘴角的笑意意外带了股寂寞的苍凉。
「你知道吗?我曾经以拥有『藤原』这个姓氏感到自豪,可渐渐的,我却对它感到厌恶透顶!它就像副枷锁般死死的困住我,夺去我的自由,也连带夺去了我的尊严。你晓得我这十几年是怎麽过来的吗?我对合该是我父亲的人喊了他十几年的伯父,我是见不得人的……我的父亲为了达官晋爵,他能毫不留情的逼死我的母亲然後入赘北条家……」
「可是他还是留下了你不是吗?」赤染契听了多少有些惊讶,要说出这些话来得突破多大的心防他不知道,但他发觉雪舟的肩膀正微微颤动。
「你以为我在乎吗?我从六岁开始便是在众人的白眼底下长大的,他们嘴里虽然喊我少爷,可是心里又会怎麽想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和民族向来排外,尤其是贵族世胄,你真以为他们能容忍一个异族去玷污他们自诩高洁的门风吗?」
「眼睛……是因为眼睛的关系吗?」赤染心疼的抬起他的下颚,然後望见那对美丽的蓝眸渐渐泛起了雾气。
「我的母亲是蛮子,是父亲当年在极度不得意之时结识的。我的母亲是当地的富豪,她拿出了所有的家产助我父亲东山再起,几年後,父亲拿著这笔财富再度回到近畿地方,好不容易在亲戚的引荐之下在幕府谋到了个小官职,那一年父亲写信回家,我以为他是要来带我们到近畿去,就在几天後的晚上,当我推开母亲的房门之时,母亲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雪舟将脸埋在屈起的膝间,他不想让赤染瞧见他此刻脆弱的模样,但吐出喉头的声音显然已经泄漏了蛛丝马迹……
「你说他做得对吗?名与利对一个人来说真的那麽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恩将仇报吗?赤染,若换做是你你会怎麽做呢?」
雪舟的问题不禁教赤染契苦笑道:「雪舟,这无法比较……我不知道……」他轻轻搂进那副弓起的纤细身子让他卧在自己膝上。他想至少多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陪伴会比较容易忘掉不愉快的回忆吧'自由自在'?
「你跟我说你父亲是战死的,那你觉得你母亲可怜吗?」
「她有我陪伴,我想多少好一点吧?」
「那他为何要带走我呢?他为何不让我留下来陪母亲呢?」
「雪舟,你要他杀了你吗?」
怀中的少年怔怔望著他,瞬间的空白未料却换来了令人听了为之心疼的艰涩嗓音……
「我曾经希望过……若不是他,母亲不会死,若不是他,我不会永远都背负著私生子这个令我抬不起头的污名……赤染,我只是个人见人厌的杂种……结果我一直以来还自以为是的对你百般颐指气使的,其实你也可以瞧不起我的……」
「我什麽时候跟你计较过这个?」
「你不计较?可是我计较!你不会明白的,生活在那种家族,你的一举一动彷佛随时都有人在旁监视著似的,尤其当你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的时候……」
「雪舟,正不正名对你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吗?如果是的话,我会支持你去争取它。因为这总好过你独自一个人躲在暗处自艾自怜……你总是这样,每当事情遇到必须抉择的时候,你总是一厢情愿的把别人往外推,偶尔也把一些伤口也分出来好吗?你要知道你白白吞下的委屈是没有人会去同情你的!当然,一味退避的你也永远都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雪舟怔怔望著他,他心里是应该觉得感动,毕竟赤染契是这麽赤裸裸的昭示他对自己的重视,但前因後果加加总总下来,他总觉得他好像拐著弯在责骂自己任性……
虽然他洋洋洒洒说得很有道理,但有许多事并不见得会因为他的改变而有所转圜……罢了……说了这麽久他也累了。他著实懒得再跟他白费唇舌,人生若真的那麽简单的话,他又何必让自己过得这麽苦……
「雪舟……」
「呃?」片刻的静默,感觉到有只手正轻轻抚著自己的头发,意外温柔的触觉让他产生一股昏昏欲睡的念头。
「答应我,不管任何事,以後都不准隐瞒我……」
「嗯……」
「还有离开这里之後,我陪你去找你父亲可好?」
「嗯……」显然雪舟已经没气力去听清楚赤染到底在他耳边说了些什麽,他只隐约听见说要去找什麽人……不管了……一切还是得离开这里再说吧……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在赤染契怀中找了个安适的角度,之後便迅速进入了梦乡——
赤染契一脸无奈的看著在他怀中睡得香甜显然毫无防备的人儿,不禁苦笑的摇了摇头。拿他当枕头他睡得可舒服啦!但今晚恐怕又有人要失眠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多知道了他一些事,虽然他嘴巴上不提,但这是不是表示他已经逐渐接受自己了呢?一如是想到,赤染契顿时觉得未来光明一片——
雪狩《第十七章?豁》
这世上所有的如果不过是人们为了逃避现实而编造出的藉口。所以像那样的话我不会说……
我相信事在人为,我相信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卯足全力去争取就对了。
我想用这双手给你幸福,我想证明我对你的承诺,绝不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
他的眼,始终都只注视著水流的方向,他心底默念的,是眼前这倒数的七里路程——
雨後初晴的明媚清新,仲夏林色的浓豔绿意,直至沿岸川色渐趋嶙峋苍黄,虽是美不胜收的水路风光,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此时此地是否会成为他人生最後一个落脚处这个问题……
怎能这样就死呢?他不甘心……在还没见到那个男人之前,他怎能甘心——尽管有赤染契信誓旦旦的再三保证,但——那嘻皮笑脸的家伙究竟能拿什麽法子让他俩都能安然脱身呢?
雪舟发觉他几乎连笑容都快要装不出来了。
一动也不动的身影一迳沈默,那头华丽的长发被它的主人胡乱拢成一束披在肩後,赤染契略表遗憾的望著船头的少年,想出声喊他,但又瞧他的沈思的模样甚为专心,他心想要是他想点有意义的事情也就罢了,但要是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些什麽?那他这个苦命的船头岂不是当得太不值得了?还是——
他以为他在游山玩水,所以乐不思蜀?
哼哼,聪明人出嘴,笨蛋出力……他当然快活啦!等——等等,这年头何时轮得到他赤染契出头当笨蛋啦?
「雪舟——」哀怨凄凉外加刻意拉长的语调果然成功奏效让雪舟将那双美丽却多了几分迟疑的视线略微活动在自己身上,精明如他,他当然赶在他板起脸之前,先将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挂上嘴边。
「你倒是清閒啊!看美景看到浑然忘我,也不可怜可怜我这划到发酸的纤纤玉手……」赤染契虽然语带埋怨,但手里的动作却像是一条狗为了向它的主人证明他的忠心似的费劲的划,只见他夸张的皱著眉头,咬紧牙关,近乎鞠躬尽瘁。
「我从头到尾也没开口请阁下动手呀!嫌累的话你可以别划!这麽著急赶著赴死啊?」雪舟唇边淡淡噙起一抹笑意,夹杂了弦外之音的话语更多了点自嘲。
果真——这绝对不是自己敏感,而是跟在他身边久了心眼不自觉便多了起来。唉,他有时还真痛恨自己这般料事如神,对雪舟这个人就是不能放他独处太久,因为那颗脑袋的活动力旺盛归旺盛,但坏就坏在老在运用在想一堆负面的伤身事上……不过,既然都插手管下去了,他当然得好人做到底将他拉出火坑——
只见赤染契双手托著下颚,不以为意的答腔道:「嘻!有你作伴死有何惧?我还怕一个人太无聊呢!」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可不想……」雪舟朝他投了一计白眼,说著便兴味索然的将头别了过去。
「欸?你这人说话也未免太失礼了,跟我有啥不好?好歹我赤染契也是造福人群,有功於社稷——」眼角虽留意著四周景色的变换,但他嘴里依然滔滔不绝的说道。
只见他一个箭步便不著痕迹的摸到雪舟身边,然而置身於狭窄的舟身内,雪舟似乎也理所当然接受他的亲近。他饶富兴味的扬起眉瞅著这名距离自己不到半步的男子。
「喔?敢问阁下福播何方,功在何处?」
「比方说我现在同你说话陪你解解闷罗!也不瞧瞧你刚才脸绷得跟什麽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欠了你一屁股债最後只好卖身为奴……」
「呵呵,让你卖身为奴岂不是太委屈你了?你这张嘴巴这麽厉害去说书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挣点小钱花花……」雪舟惬意的将两手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