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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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所谓的“唱上一段”,也不过是上台做做样子,大家图一个乐。在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哪会真的让人难堪呢?
林乐源自然是比谁的兴子都高,立刻叫道:“这《桃花扇》配桃花瓣,果然有趣!闻笙公子真乃妙人也!”
这公子哥开口了,其他人当然也不好出言反对。
闻笙的锦囊并不是按顺序发的,而是由两个丫头,各自捧了四个,先让两位皇子选,再随机的让坐在两位皇子身后的六位大臣选。到温郁之时,托盘里只剩两个锦囊,他伸出手,随意的选了一个。借着袖子遮挡,手腕一翻,飞快的将盘中还剩的那个锦囊掉了包。
众人拆开锦囊,花瓣,在吏部侍郎陈胜那里。
看着手里的嫣红的花瓣,陈胜突然觉得眼角一跳,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可还没等他回过味来,就被众人起着哄推上了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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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桃花扇》若是重头到尾唱下来,要三十多名演员,唱几个时辰。此时显然不合适。于是闻笙便只选了期中最为经典的几个段子演绎。陈胜一个临时抓上台的文人,自然不能饰演什么重要角色,便由一个丫头领着他,站在台边,必要时,上去走个过场,全当大家图一个乐。
《桃花扇》最大的魅力,不外乎是“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闻笙不愧京城名角儿,唱腔念白无可挑剔。才子佳人的初遇,浪漫倜傥,如漫山花开。兵荒马乱的年代,荡气回肠,如疾风骤雨。看的所有人都痴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气氛最为激烈的“阮大铖强行娶亲,李香君血溅桃花扇”的那段。台上的闻笙公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痛斥“阮大铖”和“田仰”的卑鄙无耻,卖国求荣。然后如戏本里所写的那样,一头朝着戏楼的栏杆撞去。
就在这时,变故惊生!
只见闻笙借着冲出去的力道,猛的扑向站在台子一角的陈胜,从戏服里“刷”的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一下子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众人一下子都懵了。
闻笙握着匕首,却并没有杀陈胜,而是抵着他的喉咙,挟持着他退后了两步。
林乐源特意把镇北侯府的护卫都安排在了二十丈之外,二皇子、三皇子带来的私人亲卫此时离戏台也有十几丈的距离。那些人营救不及,已经错失了冲上戏台的最佳时机,于是只得弯弓搭箭,摇摇指着台上的闻笙,却因为顾忌被他挟持的陈胜,而不敢轻易放箭。
台上的陈胜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吓的说不出话来。台下,众人都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却都不敢轻举妄动。
温郁之最先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颤抖的开口:“闻笙公子……你这是何必?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
“哈,好好说!”台上的闻笙突然仰头大笑:“我今日就要给各位贵人好好说说,姓陈的这厮是怎么通敌卖国,谋害上司,欺凌女子的!”
众人哗然。
台上的陈胜面色一片惨白,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此时开口大喝:“胡说……”还没等他一句喝斥完,闻笙的刀锋立刻往前一递,猛的扎进了他的肩膀里,又立刻拔出,依旧抵在他喉咙上。于是那句“胡说八道”便成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闻笙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温郁之再次颤抖着开口。
“从何说起……哈哈,你们都不知道吧,就是这人,他怂恿我姐姐,杀了朱通!”闻笙猛的打断温郁之开口,内容字字惊人:“我们姐弟两,是燕国十几年前便派来你们南楚的密探,这厮身为楚国臣子,明知我姐姐身份,却依旧与我姐姐相交!还把我姐姐送给朱通作妾,说什么只要杀了朱通,助他得到尚书之位,就娶我姐姐为妻!”
陈胜浑身发抖,高声叫道:“你血口喷人……”闻笙不理他,“刷”的点了他的哑穴:“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陈大人不该清楚的很吗?”他声音沙哑,声嘶力竭的吼:“我姐姐被你骗身骗心,替你办事,却被你杀人灭口!如今她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庆祝升官!”
大理寺卿陆文卓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知道此时牵连重大,立刻沉声问道:“闻笙公子此言可有证据?”
“证据?当然有!”闻笙大声说道。从戏服里摸出一打信笺,猛的甩下台来:“证据便是这姓陈的和我姐姐来往的书信!”
陆文卓是如今这个朝堂上难得的一个正直而没什么心眼的,立刻强上前去,将那打书信收在怀里:“闻笙公子,此事牵连重大,大理寺定会全力追查,如事情属实,定不会放过一位嫌犯……”
“呵,那是你们南楚的事,我不管!”闻笙笑着,却流下泪来,眼泪花了面上厚厚的一层胭脂:“我今日就是要当着各位的面,揭开这姓陈的面皮,让你们看看,这人是怎么的狼心狗肺、禽兽不如!让我姐姐能够死得瞑目!”
说着,他仰天大笑了三声,状若疯狂,声音说不出的愤怒与悲切。忽而,下巴一抬,陆文卓见了,立刻喝到:“不好!他要自尽!”
话音未落,闻笙嘴角已经流出一缕暗红的鲜血,人也软软的倒了下去。
那缕鲜血,正染在那把原本唱戏用的那把桃花扇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尘埃落定(修)
早就在一旁待命的侍卫,此时终于可以冲上戏台。带队的首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闻笙的鼻息,抬起头来:“殿下,人死了……”
刚刚已经吓傻了的林乐源,此时突然醒了过来,呆呆愣愣的上前,推开侍卫,半抱起闻笙的身子,艰难开口:“二位殿下,可否允许乐源……为他收尸……”
此时现场可谓是一片混乱,根本没人理他。陈胜还不等别人扶他起来,立刻连滚带爬的下了戏台,几步冲到二皇子面前,也不管自己流血的肩膀,跪在地上死命的抓着二皇子袍角,嘴巴急切的开合着,做着“冤枉”的口型,可因为被闻笙点住的穴道还未解开,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皇子宋询炳此刻也突然回过味来,脑子飞快的转了一圈——如今陈胜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他接不了朱通的位子,那按照吏部的排位,下一个接班的,不就是自己手下的孙袁立么?
这么个结局,岂不是比“江湖大盗刺杀朝堂命官”要好上许多?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来人!”相通这节,三皇子立刻中气十足的喊:“礼部侍郎陈胜勾结外贼、杀害同僚!给我速速拿下! ”
二皇子宋询翼此刻也想明白了,分明是有人设局摆了自己一道。他一下子只觉得一把怒火从丹田一路烧上脑门。可幸好他还存着几分理智——陈胜的罪名太重,就算“杀害同僚、玩弄女子”还有周转的余地,可一个“里通外贼”,简直和谋反无异。而且如今事情闹的这么大……就算他是个皇子,也是不能开口求情的。
于是他只压下怒火,任由三皇子的侍卫上前,将陈胜押了下去。
离开时,他对林乐源拱了拱手:“林小侯爷,告辞。”
——这回他唤的是“林小侯爷”,不是“林小少爷”。
*****
镇北侯府发生的事,在三皇子的推波助澜下,不到第二日早朝,便传遍了京城。经过大理寺鉴定,闻笙抖出的那些书信,确实是陈胜的笔记无疑。如今人证物证具在,连二皇子都不开口,更没人敢为陈胜求情。
陈胜自己的小命是铁定保不住了,如今只是希望不要牵连家人。前前后后拖了一个月的朱通被杀案,两日之内,便风风火火的落下了帷幕。
二皇子和三皇子,因着这件事,又狠狠的结了一道梁子。
自从那日之后,林乐源便闭门谢客,现成的理由:惊吓过度,病了。而温郁之也早就反复叮嘱了太子一党,多事之秋,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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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再次醒来时,感觉自己仿佛身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冰冷的感觉从额头传来,他忍不住一哆嗦,感觉又清明了几分。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过去几日噩梦般的记忆也纷至沓来,这是他江渉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能想出这么多法子来折磨自己的同类……
这几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很清楚,一旦他“招供”了,那立刻就是死。三皇子根本不会给他任何翻供的机会。昏暗的刑室见不到一点阳光,他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记得自己不停的被冷水泼醒,又痛的昏了过去,然后再被泼醒……
一次一次的循环,炼狱般的路,看不到尽头。
又要开始了么……江渉愣愣的想。感觉有什么东西轻柔的蹭过他的脸颊,温柔的力道,美好的不可思议。
他挣扎的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青色长衫的身影。
温郁之还是老样子,嘴唇抿着,眉头皱着,用一支竹签绾着头发。看着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你终于是醒了……”
江渉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夫说只要你能醒过来就没事了……谢天谢地……”
“我在哪?”江渉茫然的打断他。一开口,就被自己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府上。”温郁之的声音很轻很慢,就像哄小孩子一样:“没事了,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乖,再睡一觉……”
说着,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睛。
疲倦袭来,江渉忍不住又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手掌温暖,带着让人可以依靠的温度,就像自己去世多年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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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渉生来带病,先天体弱,但因为常年习武,平时看不出什么。可这次这么一折腾,让他躺在床上足足当了十几日的“病美人”。
温郁之知道这人是个爱闹腾的,让他躺着静养,简直就是拿刀杀他。于是便将自己的公文都搬到了江渉房里,尽可能的抽时间陪他。实在忙不过来,就让小晏和他说话。
那日温郁之亲自去刑部接的人。见到江渉时,他正在榻上昏睡。刑部知道温郁之要来,早就给江渉打理整齐,还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可就是这样,依旧掩不住他苍白的嘴唇和灰败脸色。
温郁之什么也没说,抱起人就走。
他很清楚刑部牢房是什么地方,江渉在那里呆了四日,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老人一番探查后告诉他,那些个皮外伤都不打紧,打紧的,是江渉羸弱的体质。
羸弱?温郁之当时就愣了。那人平日上蹿下跳,就像一只矫捷的猎豹,丝毫看不出哪里羸弱了。
老大夫便给他解释了一通,玄玄乎乎的说了一大堆,温郁之也没听懂。只是记得最后,年近半百的老者摸着胡子,悠悠的感慨了一句:“这样气虚的体质,还能有如此武学成就,这位公子,可敬可佩哪……”
江渉养病的这几日,林乐源也来过两次,和他眉飞色舞的讲话本似的说了那日镇北侯府的事情,末尾还来了句:“唉,其实我该谦虚点的,可是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小爷我临危不乱,大义凛然,聪明伶俐,智勇超群,你小子的命,就没了哦!”
江渉白了他一眼,沉吟着开口:“那闻笙公子……”
“放心,假死药啦!”
“那陈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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