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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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他这样,禁不住是又气又好笑,平日里最恨那些狂蜂浪蝶追捧戏扰,如今眼前这乡野村夫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竟也对他露出此等色迷心窍之态。只是当下非常时刻,不能计较那麽多,就让这双贼溜溜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再多寄放些时日便是。
“好了好了,什麽大爷大爷的,跟绿林匪盗似的,你且唤我公子即可。”他摆了摆手,又说道,“令尊过世,还有他人知晓否?”
“回公子的话,并无他人知晓。”
“好!你且助我和令尊的衣物对换上。”言罢青年就开始宽衣解带,陈九一开始手足无措地待在一边,在青年的再三催促之下,这才上前帮忙。帮他褪至袭衣才发现其左腿形状有些怪异,怕是断了骨头。待到全部换好,青年接过陈九递上的荆木发簪,指著自己的衣物对他说:“把这些和遗体统统推入寒谭里,担架留下。”
陈九唯有听命行事,青年在那之後扯下自己的发冠,也抛入了潭中,转手却将金簪递给他说:“去扔在潭边的草堆里,别太显眼了。”陈九接过後依言做了,回头就看见他用荆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纵使一身褴褛,自有另一番风流,不禁有些面红耳赤,偏转过头不敢再看。
青年也不以为意,蹒跚著向门板架走去,说:“你且用这物事将我抬送回家,待伤好之前,我就是你爹,明白麽?就说是在後山摔断了腿,其他随便你讲,如此能说会道,想必定能圆地周全。”陈九上前助他在担架上躺好,蹲在一侧皱著眉头就是不走。青年有些焦急,啐道:“你这厮,当真还没完了?!还不快点出发?待到日头高了,被人发现可怎生是好?!”话说得急了,一口气接不上,竟咳嗽不止,最後还吐了一口血出来,看来内伤也不轻。
陈九急忙说道:“公子莫急,公子忘了,您面白,家父面色灰黑,他人一瞧便穿帮了不是?”青年脸上一僵,求助似地看著他。陈九也不多说,只是看著不远处一滩泥浆。青年自是明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甚是煞人,沈声道:“别公子公子地叫了,现在我就是你老子,你平时怎生称呼的?”言罢闭上双眼一躺,就当是默认了。
陈九见他这般赌气宛若儿童,差点没笑出声来,起身去抓了满手的泥巴,开口道:“阿爹,你忍著点啊~”随即仔细在他脸颊和脖颈处摸匀了,又用手抓乱他的头发,恰当地遮住面容。他发觉这人不停地微颤,怕是憋著一腔怒气憋得,只是手上这触感细腻粉嫩感觉实在太好,也就故意装作不知,打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陈九念他身上有伤,拖动的时候比来时轻柔许多,但也难免颠簸。不过那人从头至尾一声都没哼过,显得十分硬气,陈九心里也生了几分敬意。路上偶遇几位父老,就照先前商定的说了,旁人倒也没有生疑。好容易把人运回家再抬到榻上安顿下,陈九一夜没睡,此时就像是一根绑紧的弦突然断了一般,倒在榻边的地板上昏昏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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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陈九幽幽醒转,微微揉搓了一下双眼後往榻上望去,就看见那青年左腿放直、右腿盘曲,双手结定印於脐下,背脊挺直,呼吸平稳微弱,另有几道白气回转凝聚於头顶。尽管从未曾习过武,但陈九也知他在运气疗伤,打扰不得。当下也不去做其他事情,免得发出声响惊动了他。
陈九侧了个身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只得看他运功。那人脸上的泥浆已经干裂出一道道缝隙来,有些早已掉落,乍看上去实在有些!人。可看久了,却也发现他面部轮廓线条洗练雅致,此时更显出一副庄严宝相,恍若菩萨显灵,徒让人产生顶礼膜拜之感。
这时,从陈九肚子里传出轻微的咕噜声,他朝窗外望去,早已日过正中。大半天没进过半点水米,也难怪五脏庙抗议了。再看榻上那人,头顶数道白气急速收了回去,身子猛地震了几下,“哗”地喷了一大口血出来,吓得他立即跳了起来,疾步上前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青年缓缓仰面躺下,好一会儿平复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萎顿了。他虚弱地向陈九招了招手,陈九凑上前去,才听清他说:“去打些干净的水来帮我擦擦。。。”禁不住有些汗颜,这贵胄公子於死生之际,竟然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洁净与否,此等风范他怕是这辈子都学不来了~
他跑到屋外打了一桶井水来,拿起自己平时用的面巾搓洗了一下便向青年脸上抹去。青年像是有些嫌恶地避了一避,但终究是气虚体弱,只能任他摆布。完了,又嘱咐他去取些夹板绳子来固定断肢。陈九里里外外、忙进忙出地伺候他,服侍他小憩睡下後,又开始准备生火做饭。
他在灶间的橱柜里翻捣出几块红薯干,小半袋糙米,起灶炖了锅红薯粥。平时下饭就去後院里取些埋著的腌菜来便是,可当陈九想到榻上那人惨白发青的面色时,硬是咬咬牙,取下吊在厨房顶上的半只风鸡加水煮了。
到了傍晚时分,当他把饭菜都备齐了,那人也差不多醒了。陈九扶他起身坐好,将矮几搁在榻上移到他面前,再将饭菜碗筷放好,自顾自地就大口大口开始吃了起来。这青年也有多时未曾进食了,农家饭菜虽然粗陋,饿得慌了吃起来倒也别有风味。只见他一口粥一口腌菜,细嚼慢咽地吃地甚是优雅,两人都没有去碰那盘风鸡。
陈九忍不住夹起鸡腿放入他的碗中,说:“公子,您有伤在身,小的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多吃些,也好早日痊愈。”言罢继续埋头啃咸菜,也不敢去看他脸色。只见那公子停下碗筷,若有所思地打量起碗中的鸡腿,又眯著眼睛盯著他悠然说道:“农家简朴,常日不见荤腥。你为何碰也不碰这鸡肉呢?”
陈九闻言脸立刻像火烧了一般地烫,打死他也说不出口这是特地给青年准备的。他嘴里含著饭菜,口齿模糊地唬弄道:“公子有所不知,小的吃不得鸡肉,一吃浑身就会奇痒无比,少不得还会烂溃发臭。这是我爹平日的下酒菜,今日就孝敬公子您了~”
青年见他油嘴滑舌,心中更是不信,冷笑一声说道:“哦?是吗?~那小爷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了,好端端的鸡,怎有人吃不得了?!”随即将饭碗往矮几上一扔,呵斥道:“你给我吃了!”陈九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心下悔到不行,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巴子,赶紧哭丧著脸又说道:“公子英明,公子英明!小的。。。小的是想公子吃多点、吃好点,伤好了赶紧走人,别再做小的的老子了。。。”眼见青年眼中的杀气越来越浓,他立马伸手抓起鸡腿,三口并作两口吞下,末了还打了一个奇响无比的饱嗝来。
青年见状面色有所缓和,凝神端坐著看著他。陈九吃完扔下鸡骨,也不敢多余动作,就呆坐著让他看。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忽然展颜而笑,声似银铃脆响,色如春风拂面。陈九看了下巴差点都掉了下来,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明所以了。
只见那人笑了好一会儿,才正色收住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当真有趣!说起来你还是主人、我是客人,一同吃饭算是有缘,莫要再客气了~”言罢又重新拿起碗筷,夹起盘中的鸡翅就啃咬起来,形似快意,也顾不上斯文了。陈九见他面上虽故作正经,然嘴角微翘、眉眼如丝,却是犹带笑意,不以为然地腹诽道:你这个人,才是真正有趣呢!
饭後陈九收拾碗筷洗刷,回到屋内,见那人在矮几上放了些瓶罐。青年示意他过去,说:“你去取些煤灰、清水,还有镜子和一只小碗予我。”陈九照办将所有物事给他,只见青年从一个瓶中倒出些许粉末和水搅匀,再掺入煤灰,搅拌後问道:“你爹的肤色可是如此?”
陈九一听,便知这就是江湖上所传的易容术,终究是少年心性觉得有趣,帮著青年将陈义武的面色容貌特征一一告知,愣是将一个没有正眼看过的人扮得八九不离十。完了他递给青年一个酒罐说:“公子,您现在起就天天抱著这个、装出一副醉态,就是我都会以为阿爹还在呢~”
“陈义武”闻言,面露些许得色,眼眸中泛出几点星光,悦声道:“小子,你叫个什麽名儿啊?”
“回公子的话,小的叫陈九。”
“唉~都说了几遍了?我现在是你爹,别再叫公子了。你爹平时都怎麽叫你来著?小九子?九儿?九儿这名儿不错,你可是有八名兄姐在上?”
陈九见这假义武容貌是如一难辨,言语上却和本尊有著云泥之别,那两声“九儿”更是唤得他恍若置身梦中。父子两人已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眼前这人虽说是西贝货,但这份渴切已久的温柔依旧触动了他的心肠,一股子的酸涩汹涌地翻了上来,止不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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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义武淡然地看著陈九,一双妙目中泛出阵阵的清冷,但终究念他年岁尚幼、又遭新遭丧父之痛,当下心头一动,也顾不得脏,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了他,右手还不时地抚摸他的後背。陈九忽然被他抱住肢体有些僵硬,但那人身上不同於本尊常年散发的酒酸臭,有著一股让人凝神心静的清雅暗香,也就放松下来,回抱住那人嚎啕大哭起来,好一阵才渐渐降低了声势,变成了细细的啜泣。
待到完全平复下来,陈九这才回过神来,蓦地放下双手拉开了距离。只见那人的衣衫上沾满了自己的眼泪水、鼻涕水,可对方似乎并没有在意,还温情脉脉地注视著他,像是在询问他现在心情可好些了。
陈九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这人不是最爱干净的麽?!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哦不,阿爹,我去给您打水擦一擦。。。”急忙掉头溜出了屋子。假义武看著他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个似有还无的微笑。
陈九端进来一盆水,帮那人擦拭干净;之後又取来夜壶,扶著他下榻方便好,再服侍他回榻安睡下掖好被褥,最後去将夜壶和水盆去倒了。待陈九再次回到屋子里,天色已全然黑了。他走近唯一的那张床榻,纵是借了十个胆子也不敢爬上去与那人同榻而眠。他回想起刚才那一个淡香袭人的拥抱、擦身时抚过的精致的锁骨,不由得全身燥热,但也不愿去外屋趴在桌上睡觉,就合衣在榻边靠墙的地方蹲下,打算就此混过一夜。
这时,他却听到那人轻轻拍了拍床板说:“小九子,上来,陪你阿爹我一起睡!”他呆愣半晌後,说道:“这样。。。不。。。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现时春寒料峭,你若是受凉生了病,谁了服侍我啊?少废话,快上来!”
陈九听了这才爬了上去,紧贴著另一边睡下了。两人各怀心事,好久都没有说话。突然,那人开口问道:“小九子,你想要什麽?”他被问得有些不知所以,疑惑地道了一声:“啥?”
那人又肃声说道:“我今日遭小人暗算,差点命丧黄泉,如若有幸脱险,定当重重酬谢!你想要什麽?”淡淡的语气里带著让人无法质疑的威严。陈九沈吟半饷不语,那人又说:“解药钱银自是不必说,男儿於世,理应干出一番事业来才是。你是想学文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