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求瑕-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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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斟酒,东陵陌道:“光饮无趣,不如来说些有趣的?”
阳关三叠,第二种酒的个中滋味,令冷心岩心旷神怡:“好啊,古今之事,纵横无双,飞絮可敢与我一谈?”
“奉陪!”
东陵陌世家出身,自是文武全才,贯通机敏;冷心岩风流贵胄,文韬武略,博闻强识。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笑风生,纵论天下,捭阖玄机,倒是投缘得很。
不知不觉,饮尽阳关三叠,换了妙音余韵,酒味愈纯,谈兴更浓,但酒中茶意,两人竟都丝毫没有醉意。
“我就说雪落制酒特别。夜饮之趣,喝茶太淡,喝酒太烈,不如这酒茶,心岩以为如何?”说话间,东陵陌已经拿了第四种酒在手,点然红泥火炉,将酒壶浸入炉上清水之中。
冷心岩“咦”一声,道:“怎么,第四种酒,是青梅煮酒?”
“你倒猜得准,”东陵陌神色有些阴郁,只是一瞬的变化,让冷心岩恍惚错觉,再看时,已是一脸淡然平静。“不过,这是第五种酒,先温上,不急。”
“那第四种?”
“第四种,名为一生何求。”东陵陌不取酒,却取了香炉,“此酒的品法特别,心岩稍等。”说罢从身后小柜中,取了羊脂白玉的酒壶和一炷香来。
“一生何求?好奇怪的名字。”酒入杯中,清澈碧透,香气恬淡,并无甚出奇之处。“为何要点香?”
东陵陌点燃那柱香,将香炉推至一旁,香雾袅娜间,他将自己的那杯酒饮下,才涣然开口:“此酒,需要入喉慢慢品味,勾引神魂,惹人遐思。而这柱香,一是配合酒意,宁神定心;二,是为了让第二杯适时接上。”
“嗯?”
“一生何求特殊,初饮之人,为之神迷梦醉。但此酒饮之过急伤神,饮之过缓散意,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间隙,刚刚好。”东陵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我需稍待,心岩先饮。”
“如此神奇,我一定要试试。”冷心岩闭上眼睛,将一生何求饮下。;
甫一入口,并无特别,片刻,酒入肺腑,冷心岩只觉自己身轻如燕,飘飘然已是魂游太虚之感。混沌清明,无分界线,柔软袅娜,尽是暖意。
东陵。雪落。
如雪初霁,白衣翩飞,玉人儿纯净清明,不染纤尘。
太上忘情。但冷心岩不是圣人,初萌的少年之心,朦胧懵懂的不过那当初一眼,流转心田,便是那人所有的喜怒哀乐。
不可攀折,无法亲近,玉郎凛然若高山初雪,求之不得,心中辗转。
“东陵。雪落。”
轻喃其名,若即若离的恍惚之间,冷心岩心中却感安宁平静。得不到,便不会失去,他就在那里,不离,不弃,不被玷污,不容亵渎。莫失莫忘,惟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一生何求,情之所钟,正是我辈。
“一生何求,心岩可有所感?”魂兮,归来。
冷心岩终于品尽酒中之味,缓缓睁开眼睛,东陵陌平和泰然,杯中的酒已饮其半,而另一边,那一炷香燃尽最后一线香雾,跌落灰烬之中。
“辗转萦回,温润清净,庄生晓梦,宛然玉成,不愧其名,果然是好酒。”冷心岩还在回味,径自取过酒壶,又为自己倒满,“是不是该喝第二杯了?”
“喝吧,这杯尽了,该饮第五种酒了。”东陵陌点头道,熄了炉上小火,将之前烫上的酒壶取下,“青梅煮酒。”
“论英雄。”冷心岩一饮而尽,不由诧然,“怎么,这……”
东陵陌道:“第二杯一生何求,又叫回梦。虽是同一种酒,但若一直缠绵幻象,非是好事。”
“哈,所以便要接上青梅煮酒?”心思微转,冷心岩立刻明了其中真意,豁然笑道,“好好好,飞絮,我便仿古人意,与你论一论这天下英雄。”
酒热,撩起清雾,迷离了东陵陌略微苍白的脸颊:“莫非,是唯君与吾?”
“谁跟你吊书袋,武林朝堂,要说第一英雄,自是……呃!”冷心岩刚小抿一口,又急忙吐出,“啊,好烫。”
东陵陌眼神微变,急道:“没事吧?啊……忘了提醒你慢慢饮,抱歉……”
“是我心急,我们继续。”
少年意气风发,坐而论天下英雄,谈兴所致,甚至击杯为乐,引吭高歌。
“浩浩青冥,悠悠我情。
月影初啼,慨然星移。
无弦引魂,有魄知音。
天荡月兮歌咏志,俯仰天地清风徐。
渺无痕兮心所佳,抛却浮名少年行。
歌之,有此妙音。
幸之,有子如一。”
一曲尽,又有新酒。歌声之后,又是笑语。冷心岩是生平第一次如此畅快,生于波谲云诡的深宫,他从来都是高贵却封闭的,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朋友二字,反而是最为奢侈的东西。而像这样和东陵陌平等论交谈天说地,从前只是在书中读过的古人佳话而已。
雅士风流知己难求,眼前这个名为东陵陌的男子,是冷心岩第一个朋友,甚或,知音。
☆、十八
天光大亮,残酒也终要饮尽。
清晨的鸟鸣传至耳畔,清脆悦耳,洗去一夜的缱绻遐思。冷心岩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虽是一宿未睡,却不见丝毫倦意,反而神采奕奕,风流不减。
“啊,天亮了,飞絮,想不到我们竟然谈了整个晚上。”
屋内还未被晨曦投入,东陵陌吹灭桌上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脸庞霎时被一种明晦交接时的黯色笼罩,看不分明:“一夜不睡,心岩不妨喝了这最后的酒,就为此夜做结。”
酒味淡,茶意浓,这最后一种酒刚入杯,冷心岩就忍不住凑上前来,仔细品嗅一番,笑道:“好一种酒茶,是不是这一杯下去,我这一天就不会困了?”
“看你现在也不困嘛?”东陵陌微微一笑,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旋即转身往楼下走去。“走吧,天亮了,心岩可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喂喂,飞絮我真觉得你是越来越……等我!”眼看东陵陌的衣摆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冷心岩急忙喝了自己的酒,尚来不及品味,为了能赶上东陵陌的步伐,他心中一动,直接越窗而出,稳稳当当落在楼下花苑之中。
“心岩倒是先到一步。”东陵陌步出聆之楼,反而落后,“莫急。”
冷心岩刚才凌空一跃,只觉神清气爽,此刻咂咂嘴品味最后的酒意,绵醇悠长,似有还无,不愧是无上妙品:“原来你是故意的,不给我慢饮的时间,是要钓这一层的味道么?”
东陵陌笑而颔首,正欲开口,忽然一阵铃声漫漫传来,在清晨薄雾之中,泠泠动人。
“这声音?”冷心岩微诧,惑然道,“似乎是殊玉先生身上的,可是……怎会如此……诡异?”
“我们去看看。”东陵陌的语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漠,让冷心岩一时错觉,昨夜那个与自己把盏言欢的人,并不是眼前眼神漠然的男人。
东陵陌在一刹那变得疏离,就如当初初见时他出现在晨雾中的模样,连背影也失了温度。“心岩?”
“啊,走。”冷心岩回过神,随着东陵陌一路追向铃声的方向,才转过嶙峋的假山,便看见了一袭蓝衣,默默立于一池幽水之畔。
“殊玉,你在做什么?”东陵陌见此情形,疾逸上前,一把拉住神情恍惚的殊玉,厉声斥道,“发生何事,为何你……你怎么了?”
殊玉只穿了单薄的蓝色苗装,没有带银饰,只是手腕上的铃铛依旧。风吹,铃声清凌,而他单薄的身影却如同折翼的孤鹜,带着莫名的凄美和艳丽。
抬头望见东陵陌近在咫尺的脸庞,殊玉有一瞬的迷惘,然后他很快清醒过来,望见冷心岩疑惑而询问的眼神,他艳丽的眸中,划过一丝决绝。
“抱歉,殊玉在想事情,一时分神。”淡淡的声音,掩饰方才的恍神,殊玉毫无避讳得直视冷心岩的眼睛,看不出有丝毫的欺瞒。“王爷,恕殊玉失礼。”
冷心岩被那绝世的美丽一慑,一时竟有些讷然,道:“无妨,无妨,殊玉先生……怎会在此?”
殊玉美目微转,一眼倾城,一蹙伤魂,铃声和着他的声音,击碎晨光的温暖:“正是来寻王爷和大公子……城里,又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冷心岩心中一沉,追问,“又出命案,还是铭他……?”他私自纵放司徒铭一事尚未处理,万一司徒铭出了事,冷心岩一时后怕起来,真正不知如何处理。
殊玉摇了摇头,叹道:“城中坊栏桥下,今早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冷心岩惊道,“怎么会,不是已经有十二人……洛阳府可有派人去?仵作呢?什么时候死的,可有结果?”一连串的发问,冷心岩有些惶急,他来洛阳查案多日,不但对于案件一无所获,反而已经有三人身亡,还扯上司徒铭疑罪难脱,让他完全焦头烂额。
“心岩冷静,我们先去现场。”一直不曾开口的东陵陌忽然道,双眉紧皱,他眼底的波澜沉默于曜黑之中。“走,去坊栏桥。”
“且慢。”殊玉拦住正要离去的两人,望了东陵陌一眼,沉吟道,“这次的死者……有些特别。”
“如何?”
殊玉咬唇,半晌,阖上美眸道:“是许笑容。”
“呃,”冷心岩一怔,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从全身蔓延开来,他怔怔地望着殊玉,好像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东陵陌的脚步绕过殊玉,向外走去。
一直到走出东陵府,阳光耀然,冷心岩才陡然回神,失声道:“死者是许笑容?笑容姑娘?”
“也许吧,走吧。”东陵陌神色冰凉,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成拳。“不论死者是谁,我们都要面对,不是么心岩。”
“我……你……”冷心岩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从东陵府到坊栏桥,几乎要穿越大半个洛阳城,即便东陵陌带着冷心岩抄小道而行,也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坊栏桥已被洛阳府派人封锁,离桥一里开外,许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官府不得不动用武力,才能制住不断增加的人群。
东陵陌拉着冷心岩一个飞跃,轻而易举得突破人群,进入封锁的范围内,然后随即被一群官差围住了。
“放肆,退开。”低喝一声,东陵陌负手而立,眼底隐隐带着怒意。
“东陵公子,王爷。”听到声音的洛阳府尹张天惠赶忙迎上来,一脸愁苦却又想向冷心岩赔笑,表情十分怪异,“您们可算来了,刚才还劳烦殊玉先生前去禀报,这这……”
“带路。”冷心岩一挥手,失了温和的脸庞,带着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
河堤上,早已气绝的许笑容被欧阳千韵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湿透,皮肤也被泡得有些发胀。依稀有血迹模糊在尸身的衣襟上,许笑容得意的长鞭被断成两截,紧紧缠绕在她的双腕上。
冷心岩骇然,少女骄悍任性的模样仍在眼前,此时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鲜活的生命凋零,竟是如此突然的事情。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死亡于他并不陌生,但是这一次,他的心底却有着异样的波澜。
相比而言,东陵陌倒是冷静得多,沉声道:“仵作呢,可有什么发现?”
“在,”站在欧阳千韵身后的仵作错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回话,“许姑娘仍是死于一剑穿心,然后才被抛尸河中的。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