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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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焯一怔,其余人也停了停。尹杼方放下手中茶盏,抚须问:“剑上可有毒?”
关靖摇头:“无毒。”
治焯心中想笑,尹杼方回过头来,嘱咐道:“既然无毒,大人就莫再放任它溃烂,否则命不久矣!”
治焯一窘,有气无力称唯,希望他们都莫要再与他说话,偏偏关靖又开口:“果然是你自作孽。为何这么做?”
次间中人人都静下来,竖着耳朵,暗暗使力为治焯拔肉中箭。治焯无言以对,关靖又问:“庖丁解牛是什么故事?”
治焯:“……”
这么一来,连尹杼方的后辈们统统没绷住,人人眼中带着笑意。
治焯头疼,先前这个人,各种原因导致他们并没有过几句言谈。如今关靖伤好了,此时两人也无需再提剑相较,他才发现关靖是一个乐于说话,而且提问不断的人。
只不过听得出他好像对关内人尽皆知的事,无论是古时典故,还是当今时事都并不熟悉,难道关氏一族被灭后,他不是在长城内长大?
他用过“落雕散”,莫非是匈奴抚养?那又是受什么样的人抚养?会说汉话,可认得汉字么?……
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太医们带着满身血迹,忙碌完毕后离开,烦乱喧闹停止下来。
室内只剩两个人,氛围也变得沉默诡异。他们再无机会顾左右而言他,却都想把对方从藏身处挖出来一般,用探根究底的眼神相互逼视。
“为何要回来?”过了好一阵,治焯终于先开口。
“为何不揭穿我?”关靖一动不动反问。
门口的小窦听到对话,侧过头看进室内。这名侍僮眼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不久前在邸宅门口见关靖搀扶治焯进门,他并未表现出过于惊讶之色,还低声嘱咐过来侍奉的婢子“多嘴就割舌头”。
治焯看了看门口侧过来的小窦,心中感激,可眼下无暇他顾。
次间里点了九枝连盏灯,为了便于太医行动而移开了屏风的榻边,两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在被再次拉长的时光里,目光结成各自为营却又交缠不清的线。
“门客是何意?”终于,治焯再次开口。
“你可以拒绝。”
二人似在射覆,关靖早已预知隔板下为何物,口吻稳赢般笃定。
治焯失笑道:“你认为我无法拒绝?”
“非也,但你拒绝后麻烦更大。”关靖凝望着他,“我救驾有功,自然会被授予官位。说不定拜为侍中,日后要想下手的话,机会多得无以枚举。”
“好像有破绽,”治焯意味难明地一笑,“若真如你所说,刚才为何还要救他?”
“我只是暂时不动手。”
“暂时?”
“说不能杀他的人很多,我不信。”
“你轻易就说杀或不杀,未免太小看了他身边的人。就算我不插手,霍去病你总还记得。”
关靖嘴角牵起冷冷一笑:“他?那个趁乱偷袭之人?”
“小火兄!”一个声音自门口传入。
“去病。”治焯转过视线,霍去病快步走到榻边屈膝坐下,看到他肩背都已缠紧了白叠,便舒出一口气。
少年随即环顾,看到室内另一个人,眼中一惊:“是你!”
“是我。”
“你!……”霍去病跪直身,手摸向腰间的环首刀,咬牙迸出一个字。
“去病,你不是在大中大夫府上么?”
“唯,”霍去病盯着关靖,并未抽回视线,“当时舅父正同我演练如何及时捕捉四周异样,就发现墙上铁箭钉着一方帛书……”
话音未落,二人见关靖露出了一丝笑容。
“城西杜康,人主性命甚危。”关靖每说出一个字都让二人更加讶异。
霍去病倏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关靖,刀锋切上他的脖颈。
“你究竟是何人?”
“去病住手!”治焯喝止道,“他是我门下剑客。”
“为什么!”霍去病回头怒道,“他是一名窃贼!否,恐怕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是一名刺客!”
治焯皱眉不予理会,对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再说一遍,他是我座下宾客。你若真把我当作兄长,今后休再提那件事!”
霍去病语塞,他顿了顿,脸上明显不服,最终收起刀,闷声行礼道:“……既然如此,请小火兄好好休养,去病先告辞。”
关靖望着少年的背影,半晌打破沉寂:“那书信是给卫仲卿的,我本不想出手,但他们发现迟了。”
治焯转过眼睛:“为了救他你下了不少功夫。”
关靖愣了一下,却立刻扳回一城:“门客之事,你答应了。”
暗叹一口气,治焯想道,如此下去,他们根本无法好好相谈。
“我令人去收拾一间次间。”
“不必,就以前那间罢!”
“那间?”
治焯犹豫片刻,却见关靖似沉浸在回忆中:“那里可以看到很远。”
拉回在治焯注视下游远的神思,关靖抬起眼睛,眸子如夜:“何如?”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
中尉:西汉兵制在京师分南北,北军由中尉领,掌京师的徼巡。南军掌宫殿护卫,由卫尉统领。
玉辂(露):皇帝的专车。
都般令:中尉属官。
射覆:隔盖猜物的游戏。
☆、卷十八 背义
次日午后,经过一场骤降的暴雨,日光重新斜照进中丞邸宅。
关靖走过廊道,身旁的房内传出说话声。
“……本是遣霍侍中迎天马,结果却差点变成了出征。”
相谈的内容是朝中事,为此,治焯下令其他人回避。只有关靖独独不受限,他穿过把守附近的卫士,在治焯养伤期间独居的次间外,一声不响屈膝坐了下来。
“长安城内堂而皇之出现那么多刺客,巡城北军却浑然不觉。龙颜大怒让武官们下不来台,纷纷奏请讨伐大宛。”
尹杼方常被东宫夫人们请来请去,忙得焦头烂额。水河间在治焯邸宅上算熟门熟路,尹杼方也就放心将为治焯治伤的事,托付给了这名职务本不相干的年轻太医丞。
此时,他正跪在榻边簟席上,一面小心揭开医布为治焯检查伤势,一面向他转述朝议内容。
“朝廷上议乱纷纷,众怒高昂的时候,关公子受诏非常室,候于宣室殿外……”
治焯饶有兴致转过视线:“他可有奏?”
“唯,他奏请人主保护好那名刺客。”
治焯眼中露出笑意。
“可惜廷尉杖罚严厉,那名刺客先前就被打得过于衰竭,只说他们是为国自发聚集的壮士,与大宛国朝政毫无关系,就陷入昏迷无法审问了。”
“倒是敢做敢当的勇士。”治焯道,“他还能活么?”
“人主已吩咐太医令遣人医治,说等他恢复些再细细审问……中丞大人身上的伤,”水河间抬眼望了望他,“这才一夜,就已结了痂……可比先前恢复好得多了。”
“是么?”治焯对此无所谓,接着先前的话,“可有内贼?若无人暗中接应,北军何至于如此不警觉?”
水河间隐隐咳了一声。
“唯……”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言谈举止与以往不同。倒是话不少,仿佛一旦开口就生怕停下来。
“自从上个月初他们就陆续进了长安,准备兵器,布谣言、设圈套,交换情报之处便在杜康。人主和您那时进去,算撞了个正着。”
“是么?”
治焯略微沉吟,闲闲看了一眼门外。屏风和房门遮蔽了大半个人影,但可见到廊道边那人正坐的膝盖,黑绮平纹反着点点阳光。
“说到杜康,那名酒保如何?”
“酒保伤势不重,”水河间顿了顿,“那名叫 ‘芰荷’的乐倡也被吓跑,酒肆主人损失惨重,但人主已吩咐给了他偿金。”
“水太医。”
治焯突然叫他,水河间正用医布缠紧治焯肩臂,两手顿时一抖。
“唯。”
“听闻上旬,人主与大人们立夏节踏青,一时头疼,是你以针石为人主解了忧,是么?”
水河间像听不出赞赏般,嗫嚅道:“班门弄斧……易招祸患。”
“我看未必,崭露头角是好事,像水太医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本该尽栋梁之职,被埋没了岂不可惜?”治焯话锋一转,“不过,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水河间怔了怔,未意识到手下正暗自用力,治焯的肩禁不住微微一颤,他才惊醒般,慌张俯身请罪:“河间该死!”
“你……”
“我……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说罢,他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治焯望着他出门,目光紧接着被门外的人吸引。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罢?那个 ‘芰荷’的来头也不见得单纯。”
门外人仿佛在仔细听,接着便站起身,走了进来。眼睛再次定上了治焯的胸口,半晌才移上视线。
“一个贪恋美色之人,弱点很容易被利用。至于连保护刺客仔细审问,这种事都要旁人来提醒,他究竟还有何可取之处?”
“盛怒之中任何人都难免犯错,你可知朝廷之内四品以下官员尚无权朝议,他置群臣众怒不顾,而是听取了你的谏言,岂非证明他的贤明?”
关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讥讽:“无论他如何,你都忠如狗马,是么?”
他把“忠如狗马”四个字刻意加重,“此外,”不等回答,他接着道,“一介草民何敢 ‘谏言’?还请不要高抬小人,折煞我也!”
治焯笑了笑:“俸禄四百石的给事谒者,你竟然推托。是得来太容易么?我倒想知道,刺客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
关靖目光闪开一瞬,又立即看回来:“一名食客需对主人什么都说么?给事谒者若不犯错,终有一日会迁为议郎,以常常得见他。但那样太耗时日,我岂有那种耐性?至于刺客之事,那时我还不是什么门客,所以不想提起。”
室内寂静。
半晌,治焯的面色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下:“即使不入宫,此处也可常见到他……我明白了。”
自那个情不自禁的夜晚之后,关靖对他恨之入骨,以他每次相看时眼中的冰霜就完全明了。眼前人刺过他一剑,如今却自愿投入他门下,治焯本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此刻明白了。原因就是他所说的,他对刘彻“暂时不杀”,言下之意要亲自了解刘彻是否“值得一留”。刘彻常常来他的邸宅,此处也就成了比入朝为官更便捷的观察之所。
无论是否为这个人借力的途径,治焯不否认他乐见眼前人。可如今此人日日与他敌对,也实则难过。
关靖冷笑道:“既然明白,就由在下为大人奉药罢,受了主人的恩惠不报答就不对了。”说着他就向外走去。
治焯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即使对小窦也持重有礼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尤甚张狂。而自己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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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水河间先回来,紧接着是关靖,手里果然捧着一碗汤药。
治焯伸手接过,转头对水河间道:“有劳太医。”
水河间怔了怔,垂下视线盯着地面簟席,却在治焯把碗凑到唇边时迅速抬起眼睛。
“大人!这……这药,药渣太多,我为您换一碗。”
“何必?不喝便是。”
“大人!”水河间语气更加急切,他快步上前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