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相手札-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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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总有宁怀宣在中间调停,易慎并不觉得易暄跟自己如此生分,现今那人不在,父子两个却只剩下了面面相觑的份,甚至易暄低头看鞋尖的时间还要比看自己多一些。
易慎从座椅上站起,一阵并不大的动静却惊了站在底下的易暄。看着那孩子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易慎无奈地一叹,道:“跟朕出去走走。”
易暄点头称是,见易慎明黄的一身袍子在眼前走过,他握在身后的拳头松松紧紧了好几回,听见那一头易慎催促道:“还不跟上来。”
高大的身影踏出了御书房的门槛,易暄总觉得恍惚,觉得其实易慎是在等他,但那身影最后连个衣角都不见了,而自己还站在御书房里。怔怔地还不太清醒,门外小福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朝易暄指了指外头。
回过神的小皇子赶忙小跑着就出去了,见小福还在门口等着自己,他感激道:“多谢小福总管。”
而后一个不小心,没留心脚下门槛,那小身影就要趴在前头地上了。
腋下插来一双手,小易暄还在害怕地惊叫,视线随之变得模糊,什么东西都像是飞起来一样。脸上划过一阵风,凉凉的,太舒服了!
最后眼前出现了一张脸,易慎还有些严厉的眉眼映在视线里,易暄吓得想要马上跑开,才发现自己正被易慎抱在怀里,而易慎脖子上环着他的手臂。
“父皇?”小声又胆怯地叫了一声,易暄还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在做梦。
“走路看着脚下。”易慎直接抱着小皇子就朝外头走。
走出廊檐的时候,阳光洒了他们一身,亮堂堂的光线来得太突然,有些睁不开眼。
小易暄赶紧伸出小手遮在易慎眼前。
孩子也被这阳光照得眯起了眼,易慎看着那张嘻嘻咧着的小嘴,不自觉也笑了出来,道:“自己小心着吧。”
父皇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调同他说话,让易暄在不太适应的同时又有小小的窃喜,还有些患得患失的不安。
“怎么跟宁怀宣一个样。”听着有些嫌弃的口吻,易慎却眉眼含笑,抱着易暄慢慢走在宫道。
“宁相?”易暄好奇,再有易慎如今的和颜悦色,他的小胆子也就大了一些,便追问道,“宁相怎么了?”
“你家宁相啊……”话说出了口才觉得哪里别扭,易慎顿了顿,瞧见易暄立刻就变得张皇局促的神色,心头像被一只手轻轻抚过,刹那柔软,继续道,“宁怀宣就是个说着话会忽然走神的主。”
“咦,父皇也发现了呀。”易暄又来了兴趣,小手重新环住易慎的脖子,告状似的,道,“宁相教书的时候不太会走神,可是一说起别的,常常没两句就见他发呆,我要叫好久才能把他叫醒呢。”
就知道你们在一起不会只看书,易慎暗道。
“你们都说些什么?”易慎继续套话。
“说宁相小时候跟他两个哥哥的事啊,还有先帝,还有宁相的爹,还有宁相在外头遇见的事,好多好多……”
就是不说我跟宁相讲你坏话,我也不告诉你宁相夸你好来着。易暄在心里偷笑。
“朕都没听过这些,你说来听听。”易慎饶有兴趣道。
易暄朝天翻了翻眼,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阵,道:“宁相说,小时候他跟两个哥哥一起读书。一次,他们拿学堂的先生开玩笑,结果回家被宁相的爹罚抄书,后来是宁相给代抄的。”
易慎明白了,原来当年让先帝罚自己抄书,是宁怀宣的报复……
“宁相他爹没发现?”易慎问道。
“发现了啊,所以宁相那会儿模仿的功夫没到家,被发现了,也被罚抄书了。”易暄越说越起劲,整个人都快爬上易慎肩头了,乐呵呵道,“宁相说,就打那时候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再被罚了,要抄也是他看着别人抄。”
所以,姜还是老的辣,小易暄再机灵,这几句话下来,也就让易慎明白了当年宁怀宣的意图,昭王爷说是宁怀宣帮他不假,但也有那时候孩子赤|裸|裸的看好戏的心理……其实宁怀宣也非善类。
“宁相说父皇小时候总被罚抄书,一抄就是……”话到一半,易暄赶紧收住,干笑着看了看易慎,见帝王嘴角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便蹙着眉毛低下头,又开始咬嘴唇。
“嘴唇有那么好咬?”易慎问,但其实,有人的嘴唇确实……滋味不错……
易暄闻言即刻正色,惶惶地看着易慎,最后觉得受不住了,便讨饶地叫了一声“父皇”。
“嗯。”父子之战胜负已分,易慎眉开眼笑,继续抱着小易暄在御花园信步而走。
有了第一回还算不错的独处,往后再跟易慎见面,易暄就不若过去那样拘谨了,并且渐渐有了下学后就去御书房请安的习惯。
小福就在书房外头候着,见易暄过来,他即刻迎上去,打千儿道:“奴才给大殿下请安。”
“小福总管快起来。”易暄见小福起了身,才问道,“父皇还在看奏折?”
“回大殿下的话,是。”
“那个……”易暄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问出来,“宁相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易暄知道宁怀宣会不时从江南传递书信回来,之前他也在过来给易慎请安的时候见过几回,有一次,他还是坐在易慎怀里看的呢。
那天也是这样天朗气清,易暄过来给易慎请安顺便汇报今日课业,由小福引着进入御书房时,他瞧见易慎脸上满满的笑意。
“易暄啊。”易慎这一声高兴得都仿佛能掐出水来。
“儿臣参见父皇。”小孩子有样学样,心里想着宁怀宣平日给易慎行礼的样子,也就这样做了动作。
易暄看得出易慎很高兴,多半是收到了宁怀宣送回帝都的书信。
果然,座椅上的帝王对他道:“宁相传消息回来了。”
易暄听得心头一阵惊喜,接口道:“真的?”
易慎便将他招到身边,直接将孩子小小的身影抱到腿上,双臂环着,拿着手中的书信与易暄一同看。
好些都是公文的内容,写了视察的情况,有些枯燥。
刚才还欣喜的心情,忽然有些失落,易暄只好期待着后面的内容。
看到快要结束,也没见宁怀宣说些好玩的事,却是有张字条夹在里头。易暄好奇就要去拿,但易慎手更快,刷地一下就把字条抽走了,不教易暄看见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父皇,我想看。”易暄可怜巴巴地望着易慎,一手扶在书案边沿,一手试图去抢那张字条。
易慎将字条藏得好,笑意都爬去了眉梢了,道:“朕先看。”
然后小皇子就这么被赶了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一边,咬牙忿忿地盯着正看得高兴的易慎,心想着回来一定要在宁怀宣面前好好数落一遍易慎才能解了这口气。
易慎那双眼越笑越弯,最后终于看完了,抬头时,他却没有要把字条给易暄的意思。清了清嗓子,一国之君道:“宁相要你好好读书,回来考你功课。”
当初是谁说不让宁相做自己老师的,这会儿居然同意让宁相回来考他功课?说话前后不搭,易暄真的很想在易慎身上挠上几百下。
小皇子一双眼睛还盯着易慎,想要知道更多。但易慎将那字条收进袖子里,就问道:“今日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每回都是这样的问题,能不能换一个,哪怕换种问法也可以。
譬如宁相今天问“师傅今天教到哪里了”,明天就会问“大殿下有哪里不明白的吗”,听着也新鲜,回答得心里也舒坦。
易暄暗中腹诽,看着易慎总是有些沉沉的表情,真希望宁怀宣可以快些回来,即使他们父子两人的关系已经改善了不少,但总是宁怀宣更教人喜欢一些——宁相出了名的好脾气,不喜欢的才奇怪呢。
“问你话呢。”易慎叫了一声。
易暄这才回过神,依依呀呀了半晌没答上来,见着易慎的目光越来越……诡异……他就更加不敢回话,低头又想去咬嘴唇。
“你这样,等宁相回来了,怎么办?”易慎叹道,其实也像在开玩笑。
宁怀宣回来一定会说他督导不力,看看易暄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宁相要回来了?”易暄兴奋地将方才的局促抛去了九霄云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朝着书案后的易慎问道。
“该是快了吧,也没几天了。”宁怀宣这样同他在书信中说的,所以他得加紧了把易暄调|教好……
易暄觉得已经看见了曙光,因为,易慎的眼里有跟自己一样的高兴,显然,那不是骗人的。
34
34、一切的开始是否真心(一) 。。。
宁怀宣回到帝都的第一刻便直接入了宫。
小福得了消息就先迎了出来,见到风尘仆仆的宁怀宣,他即刻上前道:“宁相辛苦了。”
宁怀宣笑色相对,问道:“小福总管,皇上可在书房?”
“宁相随奴才来。”小福引着宁怀宣去的却是御花园。
当年易慎最喜欢爬的那棵树枝叶繁茂胜旧,老远就能望见绿荫如盖,葱茏一片,在阳光下郁郁青青,望之便减轻了几分将近初夏的热气。
树上传来易暄的笑声。
小福原本安闲的神色顿时变了,走在宁怀宣身边的脚步亦随之慢了许多,不出多远更是停了下来。
“小福总管,怎么了?”宁怀宣回头问道。
小福摇头,继续将宁怀宣朝前头引,结果自然渐渐就映入眼帘。
易暄趴在树杈上……看书……
易慎坐在树下的石凳子上,看着易暄……看书……
小福暗道这两位主子最近行事越发奇怪,分明前一刻听见宁怀宣回来都表现得期待,这会儿却又如此镇定。
小皇子执书而阅,背靠身后大树,一腿曲起踏在树干上,一腿荡在空中,跟衣摆一起晃来晃去——像极了易慎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
至于那位九五之尊,斜靠着身旁的石桌,一派悠然地看着树上那小身影,将要入睡的样子。
两人都没发现宁怀宣回来了。
小福朝周围的侍者使了个颜色,便带着人退下。
宁怀宣慢慢走近易慎身后,树上那孩子仍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走来。易慎一手支着额头,昏昏欲睡,也没听见宁怀宣的脚步声。
此时已有蝉鸣声声,响在如今御花园这角的安宁里,一旁的池子里池水潋滟,波光粼粼,正有夏色渐渐,明媚晴朗。
多时不见,那人似乎有些瘦了,就这样站着看去,易慎侧脸的线条比以前又显刚毅,纵然是现今这样将睡未睡的模样。
温汲原本要拉着宁怀宣在江南多留一些时候,但他着急着回来,除却朝中不可久日无相,也因为易慎传来的信件中,有催他回都之意,从最开始的隐晦到后来恨不得直接拿绳子将他捆回来,是以他便尽早动身。
临上船车时,温汲问他,真的这么急?
宁怀宣但笑不语,夕阳方才隐没,天光暧昧,他转身就踏上了回归帝都的船。起锚时,他站在船头看着还站在渡口的温汲,悄然点头。
帝都有人在等他呢,虽然不是一日三催地要他回去,但信笺上写着的每一遍他的名字,都是易慎在分别时日里对他的想念,所以他就这样回来了。
树上那个已经越发像猴崽子的孩子正用书本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贼溜溜地盯着正在凝睇易慎的宁怀宣,压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