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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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对李义河口吐真言,一是担心李义河口风不严,二是对京城这边局势不甚了解,所以不肯贸然行事。昨日,吏部给皇上的公折发回内阁票拟,要提拔殷正茂挂右都御史衔,寸功未见先升官一级,这有违朝廷###。明眼人一看便知,高拱是想借此笼络人心,把殷正茂从张居正的阵营中夺走。秉公而论,张居正想阻止这件事。但一想又不妥,高拱一意孤行,加之圣眷正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而且还会白白得罪朋友。事情到这种地步,也只能听之任之了。不过,他相信以殷正茂的精明,不会看不出高拱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 一路这么想来,忽然,张居正感到轿子停了不走。“李可,怎么回事?”张居正收了手中缓缓摇动的泥金折扇,撩开轿门帘问轿前护卫班头——一个身着橙色软甲的黑靴小校。不用李可回答,张居正已自瞧见轿前千百人头攒动,喧腾鼓噪拦住去路。这是在王府井大街南头二条胡同口上,距张居正府邸纱帽胡同只有几步路了。 “大人,小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我这就前去驱散他们。” 李可说罢,还来不及挪步,就见人群像潮水般向大轿这边涌来。唬得李可一声令下,几十名锦衣侍卫一起拔刀把大轿团团围住。张居正定眼一看,围上来的都是短衣布褐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幼各色人等一个个面含悲戚。头前一位老人在两个青年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直欲穿过仪仗扈从奔大轿而来,李可恐生意外,提刀就要上前阻拦。 “李可,不可胡来!” 张居正一声锐喊,李可收住脚步,众侍卫也闪开一条通道,放了三人进来。 走近轿门,三人一齐跪下,当头那位老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说道: “请张大学士给小民伸冤。” 这老人约摸六十开外年龄,身上穿的一件半新不旧的青标布道袍滚了不少泥渍,脚上着的一双黄草无后跟凉鞋也被弄掉了一只,情形极为狼狈。张居正看这老人面善,开口问道: “老人家有何冤屈,可有揭帖?” 老人回道:“小民没有揭帖,我的儿子被官府人打死在路上。” “哦?” 张居正一惊,走下轿来,顺着老人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已朝两边散开,几十丈远的地面上影影绰绰躺了一个人。 老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诉说事情原委。 老人叫方立德,就住在东二胡同口上,家中开了一爿杂货铺。前面开店,后头住家,小日子过得殷实。方老汉的儿子叫方大林,帮助料理店务,负责一应采购事宜。这方大林膝下生有一女,叫云枝,生得娇娇滴滴,出水芙蓉一般。胡同里人家对方大林生了这么个好女儿,有的羡慕,有的嫉妒,说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方家里也把云枝视作掌上明珠,真个是含在嘴里怕融了,托在手上怕飞了,一心巴望她长大找个功名举子的女婿光耀门庭。但人算不如天算,前几日忽然从紫禁城中传出风来,说是当今皇上颁旨又要选宫女了。望子成龙,望女进宫——千百年来天底下的父母,都期望自己的儿女有这两样花团锦簇的前程。可是,京师地面天子脚下的百姓人家,想法却不一样。养了儿子,巴望他读书作官出将入相这个没有改变。但生的女儿,却是没有几个父母愿意把她送进皇宫。偌大一座紫禁城上万名宫女,幸运者只是极少极少数,大多数宫女的命运都非常凄惨。青丝红颜灿烂如花的少女一旦走进红墙碧瓦的皇宫深院,从此就暌违永隔亲情难觅,哪怕熬到白发鸡肤老态龙钟,也决不可能离开宫门一步。因此一听说有了选宫女的旨意,凡是养了闺女的京师百姓人家无不慌张。今年的旨意特别,只选一百个十二岁女孩子,而且还要配上一百个十二岁的童男。这是个什么章程?人们纳闷之余便四处打听,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原来是要用这两百名童男童女为皇上配阴阳大补丹。十二岁男童的尿一屙就是,这十二岁女童的月经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听说那个叫王九思的妖道先用什么法术把女童迷镇,不出一天就来了初潮。传得神乎其神,养了女儿的人家听得心惊胆战。 云枝的爷爷方正德和父亲方大林听到这消息,更是慌得手搓麻绳脚转筋——因为云枝今年正好十二岁。爷儿俩一商量,便把云枝女扮男装,方大林连夜把她送到乡下亲戚家藏起来。亏她走得及时,第二天一大早,便有顺天府的公差走来二条胡同,在方家门口贴了一张盖了顺天府关防的空白纸条,初时方家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到后便知凡家中有十二岁女童者,门口就贴上一张白纸关防,凡家中有十二岁男童者,就贴一张红纸关防。早饭后,就有三人一队的衙门皂隶按纸条到家取人。 却说三个皂隶来到方大林家扑了一个空,家中女流躲在后屋,就方老汉一人在前堂招待。 皂隶翻看随身带来的册簿,问道:“你就是方正德?” “是的。”方老汉满脸堆笑点头应承。 “你有一个孙女叫云枝?” “是有一个。” “人呢?” “走了。” “走了?”皂隶脸上肌肉一扯,问道,“走哪儿去了?” “回差爷,俺孙女嫁了。” 方老汉作揖打拱,按昨夜商定的谎话陈说,只因说的是谎话,脸上表情就极不自然,怀里也像揣了只兔子。 皂隶嘿嘿一笑,回头对两个同伴说:“你们听听,他十二岁的孙女儿嫁了!”接着瞪了方老汉一眼,吼道,“嫁给谁了?是嫁给了风还是嫁给了雨,你给我交待清楚。” “实不相瞒,俺孙女八岁上就订了亲,今年过罢春节,她婆家就把她接过去了。”
王真人逞凶酿血案 张阁老拍案捕钦差(2)
“成亲了?” “过去了。” “过哪里去了?” “差爷,远着呢!那地方叫什么来着?”方老汉假装记不清了,拍着脑门子说道,“啊,是了,开封府。” 皂隶不言声,把方老汉双手端上的盖碗茶抿了一口,又问:“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吗?” “回差爷,小老并不知晓。” “难怪你推三搪四,却不知我们三人,是给你送一个天大的喜事而来?” “你们别诳我小老儿了,我们小户人家,哪会有什么喜事从公门送来。” “谁诳你。”皂隶满脸讪笑,说道,“方老汉你养了个好孙女,万岁爷看上了,我们是奉命前来,领她进宫的。” “进宫?”方老汉朝着紫禁城的方向伸手一指,“差爷你是说,皇上看中了俺孙女云枝?” “正是,方老汉,好歹我们也得蹭一顿喜酒吃了。” 皂隶们接着就起哄,方老汉摇摇头,哭丧着脸说道:“这样的好事怎么去年就不说,现在迟了,俺孙女云枝嫁了。” 皂隶们这才感到方老汉是一块牛皮糖,那为首一个将信将疑问道:“你孙女真的嫁了?” “嫁——了,去了开封府。” “他娘的,十二岁就开了封,也忒早点儿,”皂隶涎皮涎脸,油腔滑调说道,“这么说,喜酒也没得吃了?” “只怪俺孙女没这福气,但总不成让差爷空报一回喜,这点孝敬,你们就拿去吃杯水酒。” 方老汉说罢,就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二两碎银拍到皂隶手中。皂隶嫌少,看看这爿小杂货店也榨不出太多的油水,也只好犟着脸收下,拍拍屁股走人。 皂隶这一走,方老汉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定,而一家老少也无比欢欣,庆幸只花了二两碎银就轻松渡过难关。 谁知道第二天上午,那三个皂隶又转了回来。 一踏进门槛,为首那一位就嚷了起来:“方老汉,你竟敢糊弄公门,不要命了!” 方老汉慌忙把这些差爷请到堂屋坐定,赔着小心说道:“我的好差爷们,小老儿纵然吃下十颗豹子胆,也不敢糊弄你们。” 皂隶冷笑一声:“哼,还在耍赖,有人亲眼看见前天夜里,你儿子方大林领着云枝女扮男装出了城。” 方老汉心里一沉,暗自骂道:“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告了密,嘴上长了疔疮。”为了应付过去,也只能搜肠刮肚把谎话编下去,“差爷,您说的也不假,前些时云枝是回门住了几天,但就在你们来的前一天,她就又回婆家了。” “你别他娘的猪鼻子上插葱,装象了,这一胡同人,啥时候见过你家办喜事?” “这……”方老汉一时语塞。 “这、这、这个###,”皂隶粗鲁地骂了一句,接着逼问,“你儿子方大林呢?” “送云枝尚未回来。”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 三个皂隶再不搭话,一个个翘起二郎腿。方老汉被晾在一边,心里头虽然窝火,却又不得不强打笑脸,忙不迭地献茶、上点心。看看到了午饭时间,皂隶们还没有走的意思,方老汉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搭讪道: “差爷,要不就赏个脸,中午在小老儿家里吃顿便饭。” 皂隶眼一横,鼻子一哼,刁难道:“爷们嚼干了嗓子,要吃燕窝滋润滋润,你家有吗?” 方老汉赔笑说道:“爷们真会说笑话,我方老儿活了这一把年纪,还没见过燕窝是个啥东西。” “那,鱼翅也行。” “这,这个也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你请我们吃什么?” “反正到了吃饭时间,好歹对付一顿。” “就是要对付,也不能在你家对付,从这里出胡同口,向左拐百十丈远,就是京华楼饭庄,咱们就去那里对付一顿。” 皂隶轻悠悠说来,方老汉知道这又是敲竹杠,心想蚀钱免灾送走瘟神也是好事,便心一横,去杂货店里用木托盒托出几吊钱来。说道: “差爷,这是小老儿孝敬的饭钱。” 皂隶瞥了一眼,不满地问:“怎么都是铜的?” 方老汉忍气吞声答道:“俺小本生意,一个铜板卖只篦子,两个铜板卖只海碗,平常收不来银钱。” “哭什么穷,咱爷们又不是乞丐!”皂隶吼罢,又兀自静坐,不吭声了。 方老汉无法,只得返回杂货铺,抖抖索索地从钱柜里抠出一两碎银,回来递给皂隶,噙着泪花说道:“差爷,这是俺小店的本钱,就这么多了,你们好歹拿着。” “谁不知晓你们生意人,钱窟窿里翻跟斗!” 皂隶悻悻然夺过银子,连带着把木托盒上的几吊钱也收起装了,然后扬长而去。 这回方家人再不敢高兴了,而是提心吊胆生怕还有意外发生。当天晚上方大林从乡下回来,听父亲讲述这两天家中发生的事情,免不了埋怨老人几句,气冲冲说道:“你何必那么小心,公门里的人,喉咙管里都会伸出手来要钱,喂不饱的狗。明日再来,俺就不搭理,看他们咋办。”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也平安无事。下午刚过申时,坐在杂货店里的方老汉,突然看到一乘四人官轿从胡同口里抬了进来,仪仗里头,除了一对金扇,还有了六把大黄伞。这显赫规模,连部院大臣也不曾有得。方老汉在天子脚下住了一辈子,不消打听,就是拣耳朵也听熟了,朝廷各色官员出行的轿马舆盖都有严格规定,任谁也不敢僭越。瞧眼前这拨子轿马,除了官轿稍小,用的扇伞却如同王公勋爵,更有特殊之处,那一对金扇前头引领开路的是一对两尺多长的素白绢面大西瓜灯笼,正面缀贴有四个红绒隶书大字:“钦命炼丹”。“这是哪一路王侯,怎么就没有见过?”方老汉正在纳闷,却见那乘官轿停到了自家门口。走上前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