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纪事-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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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常在梦中惊醒,醒来也会自己安慰自己,说是姑父一生戎马,厮厮杀杀,怕也就是该着这般不安分地死。
有姑姑在家,我在给家里为数不多的信里自然要带上问姑姑好、末末妹妹好之类的话,虽然我不知道末末是否还是那样记恨我?礼节总是要周全的。
忽然有一天父亲给我来信,说以后在信里不要再问姑姑好,他没有这样一个妹妹,我自然也就没有这样一个姑姑,闹得我莫名其妙。
后来,才知道秦世理就要成了我的新姑父,他是新近才和艾平离婚的,叛徒定案文件和离婚判决通知书是一并送到艾平手里的。秦世理在省委班子内的对手想利用艾平的案子把他置于尴尬地位,秦世理却同时结束了夫妻关系,打了个平手。
打淮海时,姑父的部队曾协同过秦世理的军分区作过战,也算相识。姑姑刚来,秦世理就来看过她,那时,姑姑还不认识姑父,自然不认识秦世理,姑姑对他也是淡淡,倒不及爸爸妈妈说话多,爸爸也多是劝他尽快帮助艾平澄清问题,早日工作。秦世理虽不高兴这话题,竟屈尊来家几次,后来爸爸才悟到,他是为着姑姑。爸爸闻他和艾平离婚之后,咒了几日,立誓不去理他,要了姑姑也莫再睬他。爸爸却没想已经晚了,姑姑竟有时偷偷找他,爸爸骂过几次,姑姑竟有几夜不归。机关风传,她和秦世理到郊外省委的专供重要会议的别墅里住。爸爸竟有几日纳门不出,无颜见人。
姑姑回家时,爸爸在桌上摆了奶奶的照片。爷爷去世早,一辈子没照过相片,也没钱画过肖像。
稍下一点,又是姑父的照片。
爸爸让姑姑跪下,姑姑自然不跪,只是冲爸爸冷笑。
“少敏,跪下!”
“不跪!”
“你跪是不跪?”
“不跪!”
“我看你敢?”爸爸高高举起了巴掌,姑姑却迎了上去让他打,爸爸的手却又无奈地软了下来,“唉,祥志的尸骨未寒,你就这样,像我们曲家的人么?”
“你是想让我给曲家立个贞节牌坊?”
“我还没有封建到不许再娶改嫁的地步,可是你总要有点时间,顾及到影响。爹娘在世时,总是让我们兄弟姐妹做人首先活得有骨气,堂堂正正。这是一个农民的起码要求,何况,你又是共产党员,说起来也是建国前的……”
“党员也是人,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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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六章 5(2)
姑姑把“女人”两个字说得很重,以至于父亲奇怪地望她。
“秦世理算得什么人?艾平和他是生死患难的夫妻,是不是叛徒,他最清楚。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不惜出卖灵魂,出卖良心,出卖人格……”
姑姑突然打断爸爸的话,“我不跟你判定他的政治,女人讲的不是这个。即使不是叛徒,他也该和艾平离婚,艾平已经十几年不能过性生活了。你知道吗?”
“无耻!”爸爸真的过去抽了姑姑的耳光。
姑姑愣住了,定定地望着爸爸。末末突然从另一个房间里冲过来,抱着爸爸的胳臂去咬,爸爸没有动,任末末狠命地咬着,还是姑姑过去拉开她。姑姑这次倒没和爸爸吵,却显得异常安静平稳地给爸爸说:“哥哥,我知道你疼我,打小就纵容我,由着我的性子,这次你也就由了我吧。老秦也苦,做了官,愈大,也就愈不自由。一走一动就有人跟着,一言一行都有人记录,他难得有真情的。祥志在世,也是一心让我高兴,随我,他不在,也会容我幸福。”
父亲无语,半晌,才吐口:“少敏,你就回吧,今后你如何做,我也不会再干涉的,只是别让我再见了你。”
姑姑还想说什么,爸爸已转身出去了。接连几日,爸爸再也没和姑姑说话。姑姑走时跟他告别,也是不睬。姑姑临走,却把末末留下,这也是允了爸爸,爸爸说末末有曲家的骨血,不能将来辱在秦家。
以后,姑姑照旧来,爸爸冷淡。她倒笑了讥爸爸,说又不是来看他,是看嫂子、看女儿、看侄女,侄儿。爸爸再厌她,也厌不去她也有曲家的骨血,爸爸无奈。
姑姑和秦世理的关系不知如何,爸爸果真不闻不听,姑姑也不讲起,也不说起结婚的事儿。
曹亚薇来过几封信,口吻却是淡淡的,说她闲在家特别无聊,开始说去练功,想考歌舞团,可练了几天丁字步,就觉出苦,不干了。现在正学小提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希望我能鼓励她,这在那时几乎是唯一的出路。可我那时还能让谁进步呢?抽烟喝酒,和人和狗打架,爸爸骂我是自甘堕落,不可救药。所以,我连信也懒给她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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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1(1)
日子缓缓地流,似乎熬过了许多许多漫长而枯燥无味的时光,才在某个地方打个结,一切的过去都成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历史。日子又疾疾地走,似乎只是打了个盹儿,所有的便都滑走了。人们,无论是老年、中年,或是青年,都喜欢提那个非常岁月,似乎没有那一节的贻误,他(她)便成就了一切气候。其实,所有的日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地来了,又走了。人也是一样的,来了,又走了,不会留下什么永久的痕迹。
父母显得老了,因为作为孩子的我们长大了。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从乡下招工进厂,正儿八经地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弟弟果真像姑父说的那般,当了兵。军事技术拔份儿,政治思想却颠倒了,也是拔份儿,所以服役期满便退伍了。部队倒也不坏,临复员,给他照顾了一个团员。
爸爸又恢复了往常的自信,虽说暂时还未定下做何工作,但省委的“揭批查四人帮”的运动总归他们旧日“专管队”里的人说了算,倒也陡然愉快不少。
往时显赫或莫名其妙推上台的人物,一朝沦落,或为阶下囚,或寻个落魄去所安身立命。
顾水林悄悄到了家来,他正在接受审查,便显得灰溜溜的。爸爸也不怎么睬他,让他冷冷地坐着,连杯白开水也不给他倒。妈妈走过来给顾水林沏了杯茶,他总是帮过姐姐安排工作的,在台上时人也随和,并没做过什么过分的坏事。顾水林接过水杯,忽然低垂着头,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妈妈忙去劝慰他,要他莫哭,他便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一边哽咽地应着,一边掏出个皱巴巴的大方手帕擦拭去眼泪。妈妈捅捅爸爸,意思让他和缓点,对人总要有些宽容之心吧。
父亲望他倒也有几分怜悯,坐下来递他一支烟,“抽吧……人呀,要接受教训呐。平时你总以为圆滑些,搞些小投机就能官场得意。人要紧的还是正直,老实做人才能长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老首长,真是想不到。那时我也只是依凭朴素的阶级感情,以为上级组织就一切都是正确的……”
“你呀,根本毛病不是在这儿。一个党员,一个干部,若不是全心为公,而是为私,为了个人的欲望,就会误入歧途。你这种毛病,我敲过你多次……”
“我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我应该像你那样做人的,正直、忠诚,不惧淫威,不盲从迷信……”
爸爸虽是摆手制止了他,口吻却也缓和许多,“算啦,过去的事儿就算了。那时候,人都是盲目的,最初我也是一样积极的。人都会有偏差,有失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吗,关键在于是否能够认识自己,改正错误。”
“我是愿意改正错误的,可就是同志们不能谅解,尤其是……以前你们‘专管队’的那些受过迫害的同志。秦书记现在主持工作,老首长是不是去……”
“别提老秦了,我们是不来往的,不过老同志那儿,我倒可以做做工作。”
秦世理并没有和姑姑结婚,而是和另外一个年轻医生成了夫妻。爸爸说过不问,不好究底,只是说,早该如此,这样对姑姑是好事情。妈妈问及姑姑,姑姑也只是平静地回她,“嫂子,你就别问了,我这样年纪的人,做过什么事,也就不会遗憾了,也不值得记住什么,我们不合适!”姑姑现在到了南京,新婚的丈夫仍是军队的干部,只是把末末仍放在我们家,没说起过要领走。爸爸容忍不得她对姑父的背弃,宣布和她断绝兄妹关系。姑姑伤透了心,果真不再和父亲来往。秦世理倒是对父亲依旧不错,几次让人来请父亲去,父亲总是推辞。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上撞见了,秦世理招呼他,父亲却冷冷嘲他,问他该对艾平的叛徒案做何解释?艾平现在已由中央组织部行文给平反了,秦世理听了,淡淡地未置可否。
顾水林走后,爸爸也为他做了些工作,慢慢他也得以解脱了。不久,秦世理也宽恕了他以往的反叛,给他官复原职了。
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1(2)
倒是爸爸热闹一阵儿,却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迟迟没人和他谈及工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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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七章 2
几年闲置,省委决定恢复那家理论刊物时,仍让父亲去任原职,这样的几起几落,是很具有讽刺意味的。爸爸的一些老友说是秦世理有意在冷落、促狭爸爸,虽说刊物规格升高,但权力还是往常。如今是一工交、二财贸、三党政、四群团,最危险的是宣传。爸爸的老友大都寻了人事、物资、外贸之类的部门,没人去再犯先前的傻。
家里也召开了“特别紧急会议”,毫不含糊地通过决议,不许父亲到职,依旧在家给大伙儿做饭,工资并不少拿,也落得爸爸人身自在,大家清闲。爸爸这几年的烹调技术有所长进,虽说不能全尽如人意,但比起我们总去啃食堂强得多了。家庭的全体成员(包括末末)一致交口赞绝,以期爸爸再接再厉。父亲对我们的决定也当即表示无条件服从,而且历数多年来从事宣传、文字工作的难言苦衷,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可过了些天,我们从粗制滥做的饭菜上,察觉了父亲在搞“两面派”。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着手复刊的筹备工作,推翻前诺了。我们争吵也毫无用处,家里已经人来人往,成了筹备办公室和接待站了。
编辑部只有十八个人的编制,加上司机、打字、财务、发行之类也不过二十五个人。可算了算,一周之内,仅是私人的荐条,爸爸就收了百多张。他放不开情面,便对每个造访人都是笑着点头,答应“研究研究”。以至于后来,父亲的笑竟成为一种机械运动,见人便有,我真怀疑里面装了“永动机”或“电脑感应控制”什么的。
没几天,父亲突然失踪,去向无人知晓。造访的人有过几次悻悻而归,倒也少了。家里清静不少。刊物的编委会除却爸爸之外,组织、宣传、纪检各出一个副职,开会少了爸爸,自然不成,主管副部长顾水林急得直怨。我们自然焦急,弟弟刚复员回家,闲得无事做,他业余爱好刑侦,便花了一个晚上,分列了十二条假设,无外乎暗杀、劫持之类。我却明白,爸爸的职位、钱财实在不值有人冒生死之险去绑票,便建议到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