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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父亲纪事-第14部分

小说: 父亲纪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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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委院临河,离居民街巷较远,安静,却又不免落寞,便常回以前的街巷、院落去玩。
  县城街巷居民的风俗人情说不上许多来,只是感觉人人都是挺可亲的面孔,也极熟悉。邻近家户更是如数家珍似的,道出别家的三亲六戚,鸡猫狗鸭。一家包饺子了,便会有四五家近邻的饭桌上有那么一碗,明个儿,便会有些炸菜角、油馓,抑或还是饺子(只是必定多些好些),送到先前包饺子人的家里。总归人人都异常客气,我总怀疑这里的姑娘额上的皱纹,便是笑折的。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夜半尿憋上公共厕所,只要两张脸乍一碰面,十之有九便是堆起笑容,客气一句:“喝汤没?”好像这儿的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摆了架势吃饭似的,而且光喝汤。前两年,人们饿肚子,吃些红薯粥便是阔绰,想是那时遗下的。这两年虽说不能尽吃细面,却是有了干的让啃了,话却依旧这般说。
  话语虽都这般客套、热情,可街邻之间除却食物的交往之外大多都是淡淡的,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交情深的是孩子,却又老打架。不过没等身上的疼痛消失,便又凑到一块儿耍上了。大人们也会有撕扭、骂街之类的纠纷,且总是妇道人家,不少人能让快嘴李翠莲相形自惭。吵架时,一家之主都躲在屋内“叭嗒、叭嗒”地抽烟,等她们尽兴而疲之后,便各自出来呵斥自家的婆娘,婆娘又自是三鼓余气,奏出几个表示大获全胜抑或不屑的尾音,愤愤回屋。男人便会在以后寻个搭讪客气的由头,于是,又能和好如初。
  总归,一切都是客气。
  父亲甄别平反之后,这客气便于我更甚。没事儿走回街巷,原本那些亲亲热热笑骂耍逗我的人,突然变得持重,遇我便是一脸谦恭,仿佛这世界长幼颠倒了。搭讪却多不是问我,而是“您爸爸好——?”“曲书记可好——?”好像我是父亲的影子,好像我是那个什么劳什子书记。
  街口饭铺边那个卖烤红薯的胖姨,以前总喜欢把我,或者把弟弟放在她肉嘟嘟的肚皮上,口里咿呀有声,上下晃着,时而还会用肥手掏我的小鸡,“我看,我看,这小鸡有了没有?”明摆是废话,我便羞急骂她“流氓”。愈骂,她却愈笑,沙沙哑哑,浑身肉膘儿直颤,手也更是急疾。对弟弟,她更是肆无忌惮,有时会用嘴去咬。
  说她曾是郭大鼻子、就是那个有着无数房产的财东的填房,姨太太应该都是妖娆的,没想她会这般蠢。人虽蠢,街巷的人却都敬她,郭大鼻子逃走后,前几房的老婆都先后又择了人,只有胖姨矢志不嫁,说是等他,哪怕等回个尸首。县上的人不大讲阶级原则,私下钦她贞节。便是风闻她也偷养汉子,也都恕了。
  胖姨如今见我,决计没有再扯我裤子的勇气,而是拿了烤熟的红薯,笑着塞给我,绝没有以往我拿钱买,她也计较克扣斤两的举止。可惜,自打我在张桥吃过那些霉了的红薯,便见不得这物什,见它便忆起那黑乎乎的苦药汤;牙,似乎又被筷头撬熟了。况且,胖姨似有经年不愈的鼻窦炎,涕儿多,一擤一出,指儿一甩,粘在上面的鼻涕随手或在围裙,或在烤红薯炉外圈上一蹭一抓。翻取热红薯时,总喜欢下意识往手上啐,仿是驱烫。你说,这玩意儿能吃么?我肚里又不欠唾液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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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八章 1(2)
话虽这般讲,可有人宠着,也渐以骄纵,觉得自己的尊贵,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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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八章 2
以前,我总以为我们的教导主任不会笑的,瘦狭的刀脸儿,包皮儿倒白净,眼睛大且长,双眼皮像是人去划的,个儿颀长,走路却是八字平稳,一副师长持重。只是眼睛过于灵泛,显些风情。说实在,我心底还是喜欢他的,只是他从不对我去笑,便也把对他的帅气钦羡抑下。
  下午课时,老师在上面抑扬顿挫地念:“三面红旗。”
  “三、面、红、旗。”
  “人民公社。”
  “人、民、公、社。”
  课本上的字我早跟先我上学的姐姐识完了,便觉无聊,心下鄙了老师的蠢,几个“牛刀口手”也会教上半日。我大致是对方块字有前生的缘分,过目不忘,还喜欢别出心裁地在作业本上把“会”写成“會”,把“国”写成“國”,诸如此类,惊煞老师。只是都给我划“×”,以示惩罚我对简化字的不敬。不过现在不了,允我造次,且夸我处处聪明。其实,我唱歌总识不得哆来咪,图画课的鸡蛋总摘下扣子描圆了交差。可学校演节目,唱歌总会有我,只是不是独唱,还演过群口词、快板书、相声,当然那都是后话。我却打小儿懒散,喜欢出头,却不喜欢出力,看过我演节目的人,都说快随我一起睡着了。
  老师念来,我在桌下翻本《儿童时代》,偶尔记起,响亮地随着号上几声,忽然有人抚我肩头,扭头看见地上锃亮皮鞋,知是教导主任。心下慌了,那次看了《小朋友》,被他收去,且罚了在教室后面贴墙站了半个小时,声言倘若再犯,加重处罚。
  随他示意,乖乖出去,不料竟突然发现我们教导主任会笑,笑起来比起常人更甜,“曲柯同学,你看的《儿童时代》?”
  废话,可我依是点点头。
  “这般多的字,你都识得?”
  “当然。”这点上我不含糊。
  “了不得,了不得,小小年纪,这样聪明,这样聪明!”他眼睛里泛出惊喜光彩,和蔼地去摸我的头,抚得熨帖而有分寸,“也难怪,难怪,将门虎子,说是曲书记文采极高,又是书香世家,祖辈……”
  “不对,我爸爸是穷人,腿上还有地主狗咬的伤疤呢!”我即去驳他。
  “对!对!贫下中农,贫下中农。”教导主任连表赞同,随后,指了我的胸前,“你,怎么没戴红领巾呢?”
  “说是七岁才能入队,我够不得年纪。”
  他露出许多遗憾,思忖一会儿,拍拍我的脑袋,“去吧,先回教室吧。”
  课外活动时,教导主任又来到我们班里,宣布重新改选班主席,结果,我代替了只有一星期资历的前任,心下好不得意。
  当晚,教导主任到我家来坐,爸爸妈妈对他都十分客气,主任也谈笑风生,说我将来或会跳级,下学期入队,便做中队长。我听过便嚷,说是要和姐姐一样是三道杠,惹得满屋哄笑。姐姐却对我轻蔑地哼了一声。
  当夜,我竟为那“班头儿”兴奋得没睡好觉,第二天上课时,奇怪的是精气神儿依是十足,坐得绷儿直,一天下来都是如此,也没看小人书。
  看来,当“官”是个好事情,怪不得在这世界上它比香烟、白酒,以至于鸦片、女人更能使人上瘾。
  

父亲纪事 第八章 3
有了这等好的、给自己带来便利的爸爸,也就对爸爸的形象大为改观,吹嘘爸爸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
  记得爸爸有一日煞是庄重地给我们讲他小时的故事,说是小时候家里极穷,有年大荒,断了食粮,便挎篮儿要饭,挨至地主家门,却被他们放狗咬了。言罢,还郑重地挽起裤腿,指了小腿上的伤疤让我们看。这样的故事,我在书上也读过,便认定书上是依了爸爸的故事写的。没事儿,便常去给伙伴们道来,不自觉也糅进了大雪纷飞,冻饿仆地的细节,算是自己的创作。久之,日益完善,成了我的“保留节目”。
  一日,同学来家玩耍,我照例讲过,还寻出个破了边儿的粗瓷碗,说是当年父亲便是拿它要饭,实则,这碗是我从食堂后边垃圾堆里捡出的。同学们却纷纷露出钦羡之色,一片喧嚷啧叹,乱哄哄的手儿伸来要抢去细看,我却拂了,郑重收起,说是爸爸珍贵藏物。
  不想,同学走后,里屋的妈妈却走了出来,正色问我:“小小年纪,谁让你撒得这样的谎话?”
  我望了破碗,嗫嚅不出。妈妈气愤地把碗摔在门外,听得一声裂响,精心制得的“文物”就这般轻易完了。“瞧瞧,还把这种脏东西带回屋里,谁个儿说你爸爸小时候讨过饭?”
  “爸爸自己说的,爸爸腿上还有伤疤呢,还不是被你们地主家狗咬的。”我故意咬重了你们,以示提醒妈妈注意自己的出身。
  妈妈却笑了几下:“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什么时候要过饭?饿肚子或许会有。你爷爷是个屈死不告状、饿死不要饭的人,家里没粮了,宁愿在家躺着等死,也不许孩子丢人败眼。他腿上那疤,是小时候偷别人家的桃,挂的!”
  “假的,你说是假的,地主才不说真话,我和你划清界限。”
  我刚嚷出,便被妈妈一掌打来,霎时馁了决裂的勇气,妈妈却不依不饶把我推进放杂物的小屋,反锁了,“这么丁点儿,和我划清界限?划吧!先饿了你的肚子再说。”
  爸爸回来时,听得妈妈在急语斥他,不闻爸爸还口,只是嘿嘿地笑。
  “嘿嘿,我是想让孩子从小有点阶级立场,谁想?……”
  “那也不能编排谎话教孩子,你儿子给你发挥创造,还有了实物。”
  “这个鬼柯柯,竟这般淘神儿!”
  我在屋内憋屈之极,忽地大嚷,直去拍打房门,好久,妈妈才将我放出。
  吃饭时,爸爸对我说:“以后不能给同学乱讲了。再一个,对妈妈要尊重。”
  爸爸只字不提他自己的错误,却对妈妈阵线含混,没有丁点儿坚定阶级立场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但睡过一夜之后,我又把一切都给忘了,也照样对着妈妈撒娇,爸爸都界线不清,何况我呢?
  吃亏的是爸爸,形象又低了些。
  

父亲纪事 第八章 4(1)
爸爸不仅在家做事儿,这般不令人佩服,在外亦是更加乱套。
  爸爸吝啬,是妈妈常要讥嘲的。我们却不大领教,即使家里困窘时,爸爸也是尽囊应允我们的要求,若遇好的饭食,便满脸喜色地望着我们去抢,我们吃到得意,他也会下意识地用手掌抹拉一下嘴巴,仿是他吃饱了似的。吝啬大概是,父亲从不轻易抛洒饭食,剩菜剩饭总归是热了他吃,经年如此。若是夏季,存不得,他便努力咽下,撑个饱饱,久久不敢躺下,把个吃毕饭略躺一会儿的习惯也弃了。说是东西吃了、用了不为可惜,扔了却是犯罪。妈妈说他是改不了的农民习气,爸爸往往会认真斥她,从资产阶级意识数叨到她日常大手大脚的弊习。
  一日,住在邻家的副县长来坐,冷冷坐过许久,也不见起身,父亲不善寒暄,除却工作没有多话,副县长亦也木讷,只是妈妈偶尔过来插话,副县长分管财贸,也是妈妈的上级。
  良久,副县长迟疑说话:“唉,明天要回乡下去,岳母不在了。”
  “是么,那你就安排下工作,回去吧。”
  “也真是,孩子多,你瞧,我们已经一拉溜五个了,老婆又怀上了。听说她娘不在,又……流了,住院。”
  爸爸也流露出同情之色,思忖一下说:“你从机关的互助金里先借一些钱,或许用上。”
  副县长苦笑一下:“我已经欠了几百块互助金了,咱们当干部的,又不好去动公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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