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纪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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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钻了出去。我得显出城里的孩子,尤其是我这个大城市出生的孩子的势头,坐得正正的,谁也不睬。
爸爸却很随便,和那些农家汉子一样,不是坐着,而是蹲在凳面上,嘴里同样呷着那种一吸一吹的锅烟,吊着烟袋似乎专意供人去里面撮夹烟末用的。和人拉呱,和人一起张着嘴笑,每个人都可以依据自己高兴的程度去轻重缓急地拍他的肩头,同他开上几句玩笑。我突然觉得爸爸很俗,便绷紧了嘴巴,脸也像屁股下的硬木。
屋内忽然有些轻轻的骚动,在我近前的几个媳妇朝门口处厌恶地撇撇嘴,鼻子里轻蔑哼出几声,有些好奇,循着望去,识得进来的女子是水蓉。
虽说蓦地没有看清面容,我却感觉是她无疑。
水蓉脑后的发髻无了,散开来变成长且至肩的剪发,也没穿农家女通常的大襟衫,而是件翻领的花方格春秋装,裹出窈窕身段,显得愈加年轻。进门,便听见她旁若无人恣肆地笑,格格一路笑来。走在夹道时,大致有谁讨便宜,在她身上某个部位拧了一把,她仍未停笑,只是啐了一下,在那个汉子头顶打个响亮的掌。她走到我的身边,笑笑,算做招呼,便揽我坐下,几个媳妇避瘟似的散开。
我闻到一股劣质的雪花膏味和她身上淡淡的肉香。
她把我揽在她的胸前,柔柔的,似乎唤起已经淡了的对母亲眷恋的感情。
“咱们认识的,是吧?”
我显得乖巧地点点头。
“又漂亮了,像个女孩似的。”她伸出不大细腻却柔柔的手拂我的脸蛋。
我脸蓦地红了,勾下头。
她又格格地笑了:“哎哟,还知道害羞了,真逗。”
四下的人都朝她看,可以感觉到许多眼睛对她这般“垄断”我露出不满。爸爸稍许走过来唤我。水蓉望了爸爸,收住笑,“曲同志,让我带他吧?”
“他会淘气的。”
“不碍,我们在一起挺好。”
“……不了,柯柯怪,跟生人在一起不适应,心里赌气。柯柯过来,跟阿姨再见了。”不知为什么爸爸在这种细微末节上显出执拗。
水蓉黯然,默默松开我,放我走了。其实,我倒宁愿和她在一起,却又不知为什么没和爸爸闹。似乎是不好意思。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会羞涩。
开会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说是大队长,结结巴巴地在上面讲话。稍后,念了一串名字,爸爸的名字在最前面,爸爸高兴地起身上台去领奖品。奖品是一张类似草纸的奖状,质地粗糙,印色也是乱糟糟的红绿色。另外还有一个很小的硬纸壳笔记本和劳动鉴定书。我第一次看见爸爸这般激动,尔后每一个人去上台领奖,他都拼命而认真地鼓掌,我能觉出他实实是为了庆贺自己或是为了自己而感谢大家。
间歇,他像个孩子似的捅捅我,悄悄地说,“哎,柯柯,回去,你给你妈讲讲。”我撇下嘴,我才犯不着费神做他这种光荣的见证人。爸爸却没察觉我的神态,“哼,你妈妈老说我不会为人,易得罪人,看看我这群众关系。你瞧这句啊,对了 ,你还不识几个字,明年六岁一定让你上学,这句话写,‘他还是当年老八路的作风……’”
以后的时间里,爸爸一直坐得端正,神情也庄严。我总想笑,觉得爸爸比我还幼稚,本来那些给他颁奖的人,应该是很恭敬地坐在那里,听爸爸做报告、下指示的。而今这般,爸爸应该感到羞辱才对。可是,对于这些物什,爸爸却爱抚不释,直至后来,他一直珍藏着,每每拿出来炫耀,比军功章还来劲头。
讲话之后是些节目,村里人自演的,很粗劣。但似乎人人都兴奋地喊好,尤其是弦子、大鼓。远远地唯有水蓉不笑,皱了眉坐着,待到一些红褂绿裤的女子上台扭动,她便起身走了。我闹了爸爸回家,爸爸却总不允,百般哄我,似乎他早些退了,对不住方才那张草纸。我怎么也不想看,便昏昏地依着爸爸睡。忽然淅淅沥沥落了小雨,大队长说:“怕是要盖盖仓房吧?”便有十多个人起身而去,多是刚才领了奖状的人,爸爸的动作也很快,一跃而起。竟未顾及我,我跌了地上,抬头,他不见了。待他回来,我便借机大闹,执意回家。眼见雨已收了,爸爸无奈,只好领我退出,推了自行车,带我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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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五章 3(3)
村口河堤上,忽然有个黑影闪出,爸爸险乎摔了,急忙下车,见是水蓉。
水蓉拦了车,却也不说话,手来回抚着冰凉的车把,偶尔碰了我的手,觉出她的手也是极凉。
“水蓉,有事儿?”爸爸问她。
她摇摇头,似是欲言又止,下意识地抚抚车前坐着的我的手臂。
“那,回吧,天晚了。”爸爸推了下车,显出走的意思。
水蓉愣愣,慢慢让开来,缓缓地回身走了。爸爸看她走了很远,重重地叹口气,才又重新踏上了车子。
因为吃了那些霉红薯,我拉了许久肚子,吃了许多苦药汤,不喝,妈妈便用筷子撬我的牙。
从那以后,我的肠胃就异常敏感,稍稍进食不适,便会腹泻。它几乎伴随我一生。
父亲纪事 第六章 1
张桥村沿河堤处的漫坡西去,不远,有个高岗突兀而起,孤零零的,四下没有陪衬。高岗儿呈L形,村里人都说是跃跃欲去的鲤鱼化形。
古辈人便称它是鲤鱼垛,现今孩子也是这般叫。说是天河之上的红鲤被压于此,前两年,人们不信了这个,炼钢铁时就率先把这儿的树木给伐得净了,只留下光秃赤裸的黄土。若真是个鱼的生灵,也是无了金色的鳞片。
再早,说是张桥这儿是不临河的,也没有这鲤鱼垛,没有沿河漫延的土坡,只是一片低洼的土地,平坦无奇。平原生就的人如同脚下的泥土一样,淳厚、安分,只是默默躺着,连幻想也是极少有的,所以连传说也很少荒诞,依着各朝各代的规矩流世。自打晋时府郡辖地里出了个干宝,有感于长史还魂,父妾再生等生死之事,“遂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凡三十卷”。这儿方有些神奇。自打明白董永曾寓居于此,打这儿迁陟才遇着的七仙女,得子董仲,又动得这里汉子的屡屡好梦,求个天女白头偕老终是不得,但若能给留下一胎两崽的,才更是庄户人的根本。许是由此,这儿有了鲤鱼垛,有了红鲤女的传说。前些年鲤鱼垛无奇,人也就淡了,这两年沿河无树,水日见浑了,竟连年泛滥,前些时洪水居然从鲤鱼垛溢漫一些,淹了洼处的几户人家。鲤鱼垛也便又是传盛,前几日,竟在那儿见了几处香火,公社责令大队去查封建迷信,不知是大队长无能,还是压根儿不愿去究,香火竟越来越多。人,都是夜间去的。
最早鲤鱼垛的传说,也无非是那俯拾皆是,俗得不可再俗的故事,多是患了“董永症”汉子的杜撰。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柴郎张三侍奉瞎母艰难度日。一日砍柴回归,途遇大雨,见一水洼处竟有一尾尺余红鲤,本欲拎回填嘴,怎奈红鲤好生让人怜爱,捧起急趋数里之外的河里放生。途中,惊雷炸昏,醒来不见红鲤,只见一妙龄少女跪旁,但见樱唇粉面,柳眉杏眼,又有好个窈窕身段,白嫩肤色。少女自谓逃婚民女,名唤红莲。万望收留,以身相许,张三穷极未娶,见这等美女焉有不动欲心的道理?遂成野合,果是比打柴有趣,引归家中,再拜天地,自此恩爱无比。
红莲夜夜承露,为张母洗眼,七七四十九日,张母双眼居然明亮。红莲更会养蚕、缫丝、织缎,卖得好钱。张三也无须再去打柴,厮守着红莲过个甜蜜。
以后,便有财主贪色,屡屡计陷,妄图占了这如花似玉的身子,终于得逞。把个红莲幽禁,剥了净光,正待做爱时,不想拥了巨齿獠牙、青面红发的怪物,肝胆俱裂,一命呜呼。
三年,也就是天上三日,忽降大雨,电闪雷鸣,乌云压逼,云开处,一天神托石而现,原那红莲是天河红鲤,耐不得孤身清苦,私逃下凡,天神前来缉拿。
不知这帮天兵神将,为什么总是爱在人逃三日之后才追拿,给人做美,却又给人间留些生别死离。
天神喝曰:“鲤鱼仙子听了,你私入凡间,劫数已尽,奉王母娘娘诏命,拿你回天,倘若不回,万斤巨石,压你于此,万世不得解脱。”
张三惶惶,了无主意,只是泣求。红莲跪定,先对丈夫,后对天神:“夫君啊,原想与你白头偕老,不想上界难容,尘缘已尽。为妻决意不离人间,伴你身边。天神大仙,小仙甘愿受罚。”语毕,便被压在石下,这便是今日的鲤鱼垛。大概是鱼儿缺不得水,河水便绕弯从这儿流过。张三每每思念娇妻,呼叫红莲,垛下还有轻轻的应声。
遗憾的是编撰故事的只顾了男女之乐,却忘了让红莲给张三留个传宗接代的种儿,后人也不随意补上。或许如此,张三后来又有新欢,因了张三和鲤鱼仙子有段情分,方圆的女子也愿随了张三,沾些仙气,一时登门言媒的络绎不绝。张三不知男女之事也罢,知了,便时时难以煎熬,况且总得给身后留个接香火的,就寻个财东女儿。此种后话,也让许多人不大满意,坏了中国人忠贞不渝的美处。只是想来张三乃是男儿,再娶于世风也无大碍,便允了另部分人去说,只是自己不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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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六章 2
黄昏时分,褐色的乌云慢慢压来,笼罩在张桥村庄上空,风加剧了河水的肆虐,混浊的洪流不时发出低低的咆哮,冲荡着河岸。倏忽,雨水开始落下。
张桥人的心也被阴云压得沉沉的。
不全是因为这洪水,这水再涨些,只要护好了堤,淹的只能是对岸。可今年人人都有不祥的感觉,上边似乎定下来在这儿泄洪,县社的干部不停地来。下午,公社的人来这儿动员迁移,说准备分洪,被张爷领着村民把他们轰走了,可究竟能否抗了上头,大多数心里没谱。总归,今年邪!
邪是鲤鱼垛引来的。
鲤鱼垛的邪也是不肖的先祖张三招致的,谁让他耐不得寂寞,背弃了红莲,让她怒而惩治村人呢。
有人说是见过红鲤游荡,她穿着红色的、云霓一般轻盈的衣裳,轻舒广袖,袅袅而来。见人却是无语,那双细长,翘着眼梢的眼睛流出妖娆千种,凄怨万态。女人,她是不睬的,遇到男的,便爱抚撩逗你神魂颠倒,做尽人间畅事,直到缠你死去方才甘休。传言总归传言,倒也没见过谁家男人暴尸在野外河边,即是如此,媳妇们也是不许自家丈夫、儿子到鲤鱼垛那儿,害怕他们做出不轨,死毙也是不堪。男人们自然是咒誓气壮,说自己没有这般低贱。可依是有人夜来单独摸去,以期有些艳福。送命倒是不想,只切切提醒自己,俟时适可而止。可惜,谁也不曾遇到,也不敢把个失望的怨愤道将出来。
心下倒是开始怀疑这种真实。
只是前几日,村里的人在鲤鱼垛发现了公社民政助理的尸体,红鲤仙子诱惑于人便是确凿无疑了。
汪助理是被溺死的,死前像是经过痛苦的挣扎。淹他的水是河坡儿靠村这边的小沟,里面残留的只是前些时泛滥过的河水,深处也不过一人高,沟且不宽,仅两步之阔,怎生淹死这般大人实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