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长征-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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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找姐姐泪花流
两三年后,邓玉乾偷偷回到自己放过牛的那家附近,趁着母亲下地干活,“拉上她就跑,一直跑到阿坝”。母亲便在阿坝城里找了个人家帮工。找到妈妈不难,但姐姐在哪里呢?邓玉乾穿上一件喇嘛的长袍,在同姐姐分开处的方圆几十里,一个寨子一个寨子地走,一家一家地找。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在门外头砍柴的邓秀英看见一个喇嘛走过来。再仔细一看,居然是自己弟弟!那时,姐弟俩分别已经整整7年,但邓秀英还是一眼认出了弟弟。邓秀英至今还觉得弟弟能找到自己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1952年,解放军开进阿坝。邓玉乾的庙里住进了一个连的解放军,听别人说是从北京来的。但已经听不懂汉话的邓玉乾,不敢问这些解放军是来干啥的,更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曾经是红军。邓秀英记得,解放军是在“青稞割了”的一个晚上到的阿坝。听到这个消息,邓秀英一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阿坝城里看母亲。母亲一见女儿就哭了:“红军来了……”身着藏袍的邓秀英这才慢慢地说起了汉语。“我告诉他们,我姓邓,我是红军!”流落藏区十几年,邓秀英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红军身份。没过几天,县委来人叫邓秀英去一趟。他们给邓秀英换下藏袍,让她当通司(翻译),帮他们工作。于是,邓秀英成了阿坝县政府的藏语翻译,当上了一个月53元工资的国家干部。跟随解放军工作组下乡,邓秀英找到了再当红军而且是“正规军”的感觉:10多个人背着枪,走乡串户,搞宣传、发救济款、发衣服、发农具。藏语翻译邓秀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要怕,我们是来救济穷人的。”1954年,32岁的邓秀英结了婚,丈夫何朝甫,是同解放军一起进阿坝、“背电影放映机”的支前民工。弟弟邓玉乾入了公社,赶马车跑运输,还被评上了社里的“劳动积极分子”。1963年,年近七旬的母亲思念故乡,执意要回老家。邓秀英只好退了职,全家回到通江县新场乡。回老家后的日子并不容易。参加红军时全家惟一留下的弟弟独占了三间老房子,姐弟俩和母亲不得不白手起家盖房子;邓玉乾完全不能适应四川的语言和饮食,一度想回到阿坝去;邓秀英的大儿子21岁时肠梗阻病死,二儿子结婚后对老人不闻不问,最后干脆搬家到了别的村……邓玉乾终身未娶。1971年,邓秀英把三儿子过继给弟弟当了养子。两家相隔仅100米。孩子们说,平时两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对方端一份过去。
记者手记:向老区致敬
新华社解放军分社记者白瑞雪
那个炊烟袅袅的傍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身高1米50的邓秀英佝偻着站在田间小路上,一边向我挥手道别,一边一把把地抹泪。直到我们的汽车已经开出一段,老人还保持着守望的姿态……2004年赴川北寻访健在老红军的那个夏季里,我把每次采访都当作人生中的第一面和最后一面。毕竟,他们都是迟暮老人了。两年来,却不断从媒体朋友那里听说邓秀英姐弟和鲜正学的消息。他们成明星了,在各地赶来的电视台、报社记者面前,他们一遍遍地诉说往事,鲜正学更是一遍遍地耍弄竹棍,就像当年在西征路上挥舞马刀一样。他们都是我在四川通江农村寻访到的老红军,而我们关于长征的对话对于彼此,都是第一次。在这之前,就连他们的孩子也不知道,平凡一生的父母在70多年前的那次远征里,竟有着这许多的浓墨重彩。我想起了在邓秀英家吃的那顿午饭。不管来人是谁,老人一定要留你下来吃饭。在她看来,这一点远比采访重要。一张黑色的四方木桌,土碗摆了满满一桌,有存了半年的腊肉,也有刚从地里摘下的青叶。四周没有窗户,一盏灯泡用铁丝固定在半空中,但我还是看不清土碗满满当当盛着的,究竟是些什么菜。儿子、儿媳因为坐不下而站在桌旁,他们不断给邓秀英挑出一些软和的菜,邓秀英又不断把这些食物转移到弟弟邓玉乾的碗里。毫不做作的温馨场面。虽然在刚才的采访中,姐弟俩还在吵个不停——弟弟一抢话,姐姐就不高兴;弟弟不太流利的讲述被姐姐打断后,走到一旁生起了闷气。如此的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拼出了13岁的姐姐背着6岁的弟弟走长征的完整画面。我笑着调解,同时惊异于幼年经历在他们记忆中保存得如此新鲜。三间土屋,一条看家的土狗,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川北农村家庭。这些年来,日子过得并不容易。上世纪60年代离开阿坝时,邓秀英的同事们说,红军回故乡,他们会锣鼓喧天地迎接你。但没有人来迎接。邓秀英一家默默地回到老家,从此把长征和人生故事埋在心底几十年。红军入川第一站、当年的川陕苏区首府通江,是目前健在老红军最多的一处老区。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官方档案中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军失散人员。没有走完的长征路于他们,大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片断。失散的原因各种各样,每一个,都是一段别样的传奇。但结局却是相似的:在尝过了战斗和跋涉的种种苦累之后,他们没能亲历三军会师的荣光,就连曾经是红军战士的身份,也直到上世纪80年代后期才得到官方认定。眼下轰轰烈烈的纪念活动,似乎与他们无关。我曾采访的另一位失散红军,甚至想不起自己当年属于哪支部队、走过了哪些地方,他彻底地丢失了生命中与长征有关的所有密码。这样的怅然,在老区的红色土地上一路郁积。追寻故事的我意识到,任何一个“故事”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无声、无名而饱浸鲜血的群体。而他们,没有故事。当年,通江全县23万人中,有6.8万参加了红军和支前组织,其中5万人再也没有回来;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通江人民勒紧裤带支援上海、天津等大城市,有农民饿死在送粮路上;直到今天,这里仍然是经济不发达的地区,于是,行车路上,有小学生向我们乘坐的“桑塔纳”敬礼——民政干部说,老师都给孩子们讲,我们这里穷,要欢迎上面的领导多来送资金送项目,你们看见小车一定要有礼貌……几十年来,老区和老区人的变化都不大。相较于工业或后工业时代疲惫的城市和城市里疲惫的人群,老区之优大概在于她的单纯,如同白纸般,一笔一画皆美丽。或许,老区其实很年轻。
软磨硬泡入伍
1917年5月26日,刘月生出生了。他家在湖南省茶陵县腰陂乡,是个贫苦家庭。更不幸的是,刘月生很早就失去了母亲,2岁时被卖到本乡竹陂村刘连启家做儿子,卖身钱是40块银元。当时,乡亲们都说,“月生是从糠箩跳到了米箩里了。”可见刘连启家还是比较富裕的。他养父家有良田20多亩,称得上殷实。更有一个对刘月生疼爱有加的祖母李启嫂,刘月生童年的生活应该说是非常快活的。到了7岁,刘月生上了初小。转眼初小毕业,李启嫂怕刘月生书读多了最终会远走高飞,于是就让刘月生下地干活了。我们当然无法猜测,如果刘月生就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命运会怎么样。但是,刘月生偏偏碰到了对他命运的转变有重大影响的刘鸿陵。按辈份算,刘鸿陵还是刘月生的堂爷爷。刘鸿陵和弟弟刘悔余都是党员,在家乡一直做着宣传革命的工作,而年幼的刘月生也经常去上刘鸿陵他们宣传革命的“夜校”。同时,在他们兄弟俩领导下,刘月生的家乡的群众都被发动起来,和土豪劣绅展开了斗争。很快,刘月生就加入了儿童团,没多久就成了儿童团团长。但是到了1931年的秋天,随着国民党大举进攻湘赣苏区,那些逃亡的土豪劣绅也卷土重来。他们来了以后,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许多乡亲纷纷逃离家园,祖母李启嫂一看这种情况,给了刘月生两块光洋,让刘月生和姐姐一起逃。两个孩子一直跑到湖南和江西交界的地方,呆了半年。后来听说敌人已经走了,刘月生又和大伙一起赶往家乡。可快到家,又传来土豪杀回村子的消息。这样折腾着,刘月生想,还不如当红军吧。凑巧的是,刘月生有一次竟碰到了茶陵县独立营,他便找到正在河边洗脸的营长,要求当红军。不料营长觉得刘月生年纪太小,和他开玩笑说,你到了部队,是你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你。正说着这个话,营长的毛巾落水里了,刘月生立刻跳进水中,三踏两扑的,把毛巾捞了上来。营长看见刘月生脑子灵活,手脚麻利,就有心想收下他了。不过他还要考考刘月生,于是就说,当红军,纪律很严的。刘月生马上说,知道,还把红军的《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背个滚瓜烂熟。营长大吃一惊,问刘月生怎么知道,刘月生说,我当过儿童团长。就这样,刘月生成了一名红军战士。
运动战与敌巧周旋
刘月生加入的部队是茶陵独立营,后来又改作独立师,其实,还是属于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