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了你-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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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船都不动了,你呆在上面也没什么事。”
克雷格这么说,卡尔森是非下去不可了。她确实很疲惫,头晕晕的,眼睛辣辣的,浑身麻木,再这么下去,她也怕自己会支撑不住,只是她实在不愿意离开阿里克斯半步。
克雷格扶卡尔森下到舱里,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开床铺下的储物柜,终于找到了一盏防雾灯。“你先歇着,我把它挂到桅杆上。”
雾,越来越重,克雷格越来越担心。他甚至在驾驶舱里都看不见船头。事实上危险并没有过去,在这样的大雾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把灯点上,跨在肘部,向桅杆走去。
克雷格不知道船现在的位置,希望没有偏离航线,那应该离瑞典海岸不远了,但如果偏离了,如果首先发现他们的是德国人怎么办?可是他只好冒险,他把油灯高高地擎到桅杆上。它像一座灯塔发射出光芒,使得周边的船只在浓雾中容易发现他们, 从而避免发生相撞事故。
克雷格竖起耳朵,张着嘴,瞪大眼睛,表情都凝固了。他不敢相信,那马达的轰鸣声渐渐靠近,骤停,而后吃力地改变了节奏。克雷格扔掉了防雾灯,冲向驾驶室,一边大叫:“卡尔森!”
但是船够大,惯性够足,当克雷格的手刚抓上驾驶舱的门框时,巨大的褐色船头已经劈开浓雾,向小船压了下来……
六十三、走吧,回去吧。
他走在去乔治街的路上,摸着走路;有两个妇女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高兴地喊道,“呵,好大的雾啊,真可以!”然后,他听到空袭警报的声音,开头他还不在意;他离哈里街不远了,他决心上那儿去,终归要去一次。
这时听见轰炸机的声音,他站住了。那天的雾还要大,还要重。浓雾中传来的马达轰鸣声是船的,不是飞机的;穿过浓雾落下来的是船头,而不是炸弹。两船相撞的声音跟炸弹的爆炸声一样剧烈,淹没了他的叫喊,冲击波把他掀下了大海。
当他重新浮上水面时,“红帆号”已不见踪影。浓雾中,影影绰绰的巨轮上传来叽里呱啦的叫声。他向大船游去,挥动手臂,希望船上的人能看见他,但突然他停下了,因为他听清楚了:船上的人说的是德语和丹麦语,而不是他希望的瑞典语。
他隐秘在浓雾中,没有被发现;他在出事海域徘徊了很久,直到大船离开,也没有再看见卡尔森。他抱着一只“红帆号”上的浮标,踩着水等着,等着浓雾散去,等着卡尔森出现,等着希望冷却……
后来,他被一艘瑞典渔船救起,被送到英国大使馆。再后来,他回到了伦敦,在温尼潮湿、闷热的地下室里度过了昏天黑地的七天,喝了无数杯咖啡,回答了无数个问题,辨认了无数张照片,签署了无数份报告。 温尼要知道所有的细节,所有的,他在德国十个月里的每分每秒,包括吃饭、睡觉和上厕所,他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温尼好象很清楚人的忍耐极限,在克雷格即将要爆发的当口,及时结束了“问讯”,并且主动告诉他,约翰·福尔克纳参加了战时皇家军医部队,现就住在伦敦,哈里街。
接下来的一周,克雷格身穿皇家空军的上尉制服,游荡在伦敦的大街小巷。看了部电影《约克军曹》;听了场歌剧《茶花女》;买了本书《拜伦诗选》……每天上午,他都坐在海德公园的长凳上看园丁把花坛里的玫瑰拔了,改种上土豆和西红柿;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军官俱乐部里,搂着个黑头发的美人儿,努力把自己灌醉;但是第二天凌晨,他又会睁着眼睛等待黎明,第一时间给温尼挂电话,询问是否有卡尔森的消息,而回答总是干咳或是沉默。
炸弹开始爆炸,其中一颗离他很近,把他踉踉跄跄地震出去很远。于是他跑起来,到一座教堂里掩蔽。
路上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裤腿,低头看,是一位摔倒在地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妇人的外套下露出长及脚踝的印花睡裙,脚上没穿袜子,想来是匆忙从家里跑出来的。
克雷格从妇人怀里接过孩子,妇人抓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克雷格感到妇人身子颤抖得厉害,手心滚烫灼人。“你跟着我,不要怕!”克雷格温和地说。妇人感激地点点头。
他们不是唯一跑去掩蔽的人,他们一进教堂就身出于人群之中。那是圣詹姆斯教堂,座落在西班牙广场。他们跟在那些仓促逃离陷阱的人们的后面,顺着弯曲而潮湿的石阶下到一间巨大的地窖里,那地窖足有整个教堂那么大。地窖顶是用石拱支撑的,所以地窖的空间被一些石柱分割开来。炸弹在头顶上呼啸着,落地爆炸,震撼了整个建筑;如果炸弹直接命中,这地窖是经不住的,但在伦敦也没有几所地下室能经受得住:只有地铁车站是唯一安全的掩蔽部。德国空军盲目轰炸,在雾中投下炸弹,纯粹是为了骚扰,没有人能说出炸弹会持续多长时间,也不知道飞机飞到了多么近。
人群继续从两三个入口处台阶上跌跌撞撞地涌进来,地窖里的煤油炉上烧着开水壶;妇女志愿服务队员们给大家递茶,说些鼓励的话,尽量照料每个人,但是这里越来越拥挤了。用于照明的几盏汽灯在炸弹爆炸时来回摇晃,在停了几分钟之后,一切又再次震动起来。
父母们哄着孩子,妇女志愿服务队的人到处都是。克雷格把妇人和她的婴儿安置在一个角落里,那后面有一小扇天窗。克雷格倒了一杯茶,端着穿过地窖。他接过婴儿,让那妇人喝口茶。
“他真小,他多大了?”孩子几乎没有份量,小脸皱巴巴的,眼睛却出奇的大,一动不动,像两颗蓝色的玻璃珠子。
“上个月刚出生的。”
“真的!男孩?女孩?”这时,克雷格才注意到这位母亲其实很年轻,自己也几乎是个孩子,只是太瘦削了,脸色红得奇怪,在当时的那种灯光下,她看上去简直像个鬼。
“男孩。”小妇人的声音微弱,神色疲惫,眼睛却闪出光芒。“他父亲也是皇家空军。”
“是吗!他一定很高兴。”
“他已经死了。”她的头靠在克雷格的肩上。附近的一阵爆炸使地面摇晃起来,小妇人浑身瑟瑟发抖,用带着惊恐的眼神望着他,于是克雷格往后挪了挪,靠着那潮湿的石柱,把小妇人和她的孩子搂在怀里,直到小妇人闭上眼睛,停止颤抖。小妇人的嘴角上挂着一缕淡淡的笑容,克雷格意识到,小妇人已经睡着了,她的婴儿也睡着了,脸上露着甜美的微笑。
克雷格被人们挤在石头上坐着打盹,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和他的母亲,静待着解除空袭警报,但他准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因为他竟然没有听见,等到有人桶他,他才醒过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对不起,哥们儿,这位是你的夫人吗?”
他一抬头,只见两个疲惫不堪的救护人员,被炸飞的瓦砾灰弄得他们的脸部像搽了白粉。其中一个正抓着他身边的妇人,克雷格无力地看着,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那个救护人员说,“嗨!她是孩子的母亲吗?”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那个婴儿和他的母亲。他松开胳臂,看见小妇人已经死了。
“不是的,我认识她们娘俩,孩子的父亲早就去世了,这位先生只是好心。”
……
“原来是这样,那对不起了,先生,我们就把这位夫人带走了。”
……
“谢谢你!先生,把孩子也给我吧。”
救护人员把婴儿抱走了,克雷格独自一人坐在地窖里。小妇人一定是死在我怀里的,而她的孩子却在我怀里微笑,这一定有某种含义,并且是在教堂里,我跟这小妇人非亲非故,她对我的全部了解,只是我给她端过茶,在她害怕的时候帮助过她。那婴儿从始至终没有哭过。
半夜过后,他转过街角,到了哈里街,可是他连门都没有走到。一阵头晕使他想找样东西扶一下,可是这儿没有可依靠的东西,他只不过没有一下子倒下去。后来,他倒在那里喘不过气,心脏砰砰直跳,汗水如注,脑子里是莫名其妙的不相干的念头。这难道是死于心脏病发作的那种感觉,于是他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这张面孔挺和蔼,模模糊糊地使人感到脸熟。“现在你不要紧了。”
他躺在一张皮质的长沙发上,他慢慢坐起来。“您是约翰·福尔克纳先生吗?”
“对,你怎么知道的?”那张宽脸移近了。“我认识你吗?”
“我以前曾经听过你的课。”克雷格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
“哦,果真是!”
“我出了什么事了?”
“我看很简单。你经过那次空袭,对不对?你觉得喘不过起来,心脏在胸膛里砰砰地跳,脑袋里脉搏像锤子在敲打,大量地出汗――于是你再也挺不住了,就昏过去了,就那么回事吧?”
“是那么回事,千真万确。那么是我的心脏有问题了?”
福尔克纳先生大笑起来。“不是的,老弟,你不会得心脏病的。这是一种简单的焦虑并发症。以前发过吗?”
“没有。”克雷格看见茶几上卡尔森的相片,胸口又是一阵刺痛。他把手伸进衣袋,握住那块怀表。自从那块宝铂金表修好后,卡尔森坚持放在他这儿,说是等回到英国时,再还给约翰叔叔。
“那就一点不用担心了。一句话,是因为打仗。我们都受了惊吓,都一样。可是我们上等人嘴硬,不承认这一点。于是我们就把惊吓藏在心里,一直到这种恐惧非要发作出来为止。实际这是很正常的。不过,还好你正好在我的门口发病,算你走运。你要是在沙和饭店来这么一通,你就会被当作酗酒而被人关进监狱。”先生又大笑起来。“小伙子,要是这种病开始经常发作,那么去请教一下精神病学家倒是个好主意。要不然,我看连想也不必去想它。”
克雷格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告别,临走时,悄悄把金表放在了卡尔森的相片跟前。
这是头一回,他的棒极了的身体出了毛病,但是他为此苦恼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操心,一点好处也没有。傍晚时分,他回到住处,惊喜地发现有人在等他。
“泰勒……上校!”克雷格一迟疑,杰克·泰勒上校就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紧紧地拥抱他。没想到,英国人也这么会动感情。
“真没想到你会来,上校。”
“早该来了。三天前,梅特卡夫上校打电话告诉我你回来了。可是,你知道部队减员严重,实在抽不出时间,所以直到现在才来。”
“那好,咱们去喝一杯吧。”
“不啦,我还得赶回去,我是专程到伦敦来看你的。” 泰勒上校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克雷格。虽然他们在一起没几天,但是要说克雷格在英国有朋友的话,那就是他了。“梅特卡夫上校希望我问你,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克雷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泰勒。泰勒上校究竟知道多少,他真想跟他谈谈卡尔森,如果说他可以跟谁谈谈这个话题的话,那也就只有泰勒上校了,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梅特卡夫上校说他们希望你留下来,不过这完全由你自己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