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局棋作者:燕赵王孙-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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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光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随即又有些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捻着黑棋的手虽然纤细,却很稳健,第67手压,第69手断,第71手打吃。
这三手下得极快,韩越之一瞬间有些错愕,又有点不敢相信,看似简单的三手,把韩越之全盘压制在了左边,叫他妄图围靠中央的幻想破灭了。
他感到脸上的汗水,顺着鼻梁滑下,滴落在自己藏蓝色的裤子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了看那匀开的水渍,然后下意识抬头看向李慕。
可能因为早产的缘故,李慕身体也不是很健朗,虽然大病是不曾有,但小病却也不少来折腾他,他的体温常年偏凉,炎炎夏日,身上的汗很少,此刻有些闷热的对局室里,他处在比赛之中,竟然额头光洁,一滴汗都没有。
他稍稍偏着头,手里抓着棋子认真看着盘面,浓密的睫毛挡住了视线里的微光,韩越之看不到他的眼睛,却也知道他瞳孔中显露出的坚定,他不能这么早就认输,李慕会在后面的场次里等着他。
韩越之咬咬牙,狠下心放弃了被堵住的路线,转而从上方研究起攻法。
王旭光无声地笑了,这几场比赛下来,也就韩越之有点意思,没有被他逼得不到一百着便放弃,倒是个不服输的人。他眼睛里深深的幽暗掩饰了内心里的不屑与阴狠,不服输,哼,倒要叫你亲口说出来。
韩越之74手右上挂星,王旭光二间高夹,“村正妖刀”*亮出血色刀锋。两人第三次交锋在一处,韩越之慢慢冷静下来,76手大飞誓死一战。
王旭光挑眉,接连几手靠长以求变化,韩越之不甘示弱,跳、顶深入黑子实地,终于在第88手立,小小挖走黑棋上边领地,王旭光坐直了身板,他眯起眼,没有立马接下手,而是垂首沉思起来。
韩越之稍稍松了口气,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向窗户外面望过去。八月火辣的阳光,穿过浓密树荫的缝隙,点点洒在庭院里,隐隐有些虫鸣嗡响,却并不令人烦躁。他自己坐在棋坪前,好友就在身旁,同样为着未来打拼。
他的对手换了个姿势,把他从冥想中召唤回来。
王旭光动了,黑93手挡,再度把战火引到中央位置。那点小地方,对于他来说,算不上什么,他有绝对自信,叫韩越之亲口认输。
韩越之的面容,从未有过这般冷峻,正巧被看向他的李慕瞅见,后来据他说,那一刻的韩越之,就像未出鞘的刀,犹自锋利,却未见血光,空余冰冷锋芒。
第15章 输……
起手,捏棋,落子。
第94手刺,切断了黑93刚刚布出的局,王旭光不甘示弱,紧接上手虎,想要阻止韩越之继续深入黑棋腰腹薄弱地带。
白棋置若罔闻,第96手直接打吃。
王旭光狠狠咬住下唇,刚才得利,仅这十手之内,眼见便要被白棋翻盘。
他再度长考,韩越之低头认真看着棋局,脑中不停算计,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仅仅两分钟,王旭光再度拿起棋子,他表情前所未有凝重,再也没有开局时那种戏谑。
黑第97手挡,局势悄悄在逆转。
韩越之皱了眉,白98手断,妄图保有刚才的布局。
王旭光哪能叫他得逞,紧接一手压,一瞬间阻住了白五子刚寻到的出路。
韩越之拿棋的手略微颤动,他感觉好像有一口血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进去,偏偏熬人。
还有机会,韩越之对自己说,他停了片刻,紧咬牙关,白100手,碰!
单这一手下出,王旭光脸色骤变,如果一旁有大盘解析,估计观众都会拍手叫好。
孤军一子,却好似带着千军之势,不顾一切深入黑棋刚布下之局,绝对好手!
王旭光深吸口气,心中赢念更深,101手,双打吃!
比赛进展异常缓慢,这时李慕已经赢了,见韩越之满头是汗,估计艰难,便静悄悄站在一旁看。刚刚那第100着好手,他是看见的,心中颇为吃惊,随即又甚觉可能,下出这样好棋的人,是韩越之,怎会不能。
不过黑棋实力却着实强劲,用子精准,变招灵活,已然高手。李慕仔细看了,心中有些急,盘面虽然稍有复杂,但黑仍占上风,韩越之要想顶到最后,确实艰难。
不过,他认识韩越之那么多年,知他不到最后,必不会认输,这局棋,谁输谁赢,还是未知。
但如果是他执白,那……李慕心中算计,却想不出黑棋应对,想必那王旭光同他不相上下,那么韩越之呢?
李慕走神功夫,韩越之已经出手,接,断!两手攻守各不耽误。
王旭光出棋异常快,韩越之接手不甘示弱,一时间,安静的对局室里,“嘭咚”声不绝于耳。
奈何王旭光终究技高一筹,韩越之心中太急,漏看两处弱点,没有能先手补上。
终于,黑147手,点杀白之大龙,韩越之稍稍失误,便被王旭光死死抓了,狠狠打击,白棋已经再无生还可能,韩越之一脸汗水,动了动干涩的唇,低声道:“我输了。”
王旭光闭上眼睛,他背后已经湿透了,颤抖着手,轻轻擦了擦发际的汗,没有说话。赛至今日,他才感到那种用尽全力后的虚脱感,韩越之,他心底默念,我记住你了。
韩越之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李慕掏出蓝格子手帕递给他,见他还是没反应,就直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韩越之仰起头,见是他,嘴角露出疲惫的笑容。
他的眼睛异常黑亮,李慕心中一瞬间被触动,他捏着手帕,轻轻从韩越之额头下滑,擦干眼周,脸颊,最后来到唇角。
韩越之感柔软的棉布在脸上挪动,他认真看着李慕低垂着的眼,伸手握住了在自己脸上忙活的手。
李慕僵住,他抬眼看向韩越之,眼里有着些许不知所措和焦急,韩越之笑笑,他了解他,知道他想安慰输棋的自己,他没有放开彼此拉着的手,站了起来:“走吧。”
他单手拎起书包,拉着李慕往外面走,李慕默默走在他身旁,时不时用余光看他,韩越之淡淡看他,小声说:“我没事。”
李慕到底还是不放心,一出了棋院,便赶忙开口:“越之,你才刚开始学棋,输了实属正常,不要太在意。”
韩越之把他拉到上次复盘的地方,把额头猛地埋进他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头发里的汗水。
李慕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只能任由他弄湿自己的衣领,然后僵硬地伸出手拍了拍韩越之的背,说出来的还是那套话:“越之,一开始下棋都会有输多赢少,你才刚开始,就下得这样好,未来的日子还长,有更多的比赛在等着你。”
他说着,感觉韩越之的肩膀在手掌下微微颤动,李慕更不知所措,不会把他弄哭了吧,这可怎么办。
以前都是韩越之笑嘻嘻扮怪安慰他,现在转换过来,难度有点大。他觉得自己都快哭了,看着他难过而毫无办法,那种感觉特难受,无力感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压在自己心尖上。
“越之,越之,你别这样,这局棋你下得很好,真的,只不过输在时间和经验上,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赢他,你……”他越说越急,没有听见韩越之的闷笑声。
韩越之笑着抬起头,脸上并没有太多的难过,反而很是轻松自在,除了眼睛稍稍有些红,李慕几乎都要觉得刚才输的人是王旭光,而不是好友。
“我没失望,真的,他很强,我能感觉出来,”他顿了顿,对着李慕认真说道,“他那种强,强在心中十足的自信,强在棋中深厚的功底,我才刚刚起步,输给他,其实并不冤。”他说着,拉着李慕坐下,仍旧是上次的位置。
李慕没有回答,静静听他说。
“但不可否认,我们今天下了一盘好棋,对吗?”他问,心中却在这时有些忐忑。
李慕笑着点点头:“这局棋下得相当好,你第100手碰,切点相当精妙,当得好棋!”他语句肯定,透露出些许的佩服,韩越之这次真的开心笑了,那种被好友肯定的感觉,分外宽慰了他输棋的郁闷心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说:“我也能下出好棋,不是吗?今天虽然输了,却也学到了更多,我只是遗憾,不能跟你一起,打入决赛,好小子,你要是碰上王旭光,一定要狠狠打败他,叫他亲口跟你说认输。”
李慕无语,只好无奈点头答应。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无奈今天天气分外炎热,就连李慕,坐在背阴处,都出了一头薄汗,更别提韩越之了。
他蹦了起来,拉着李慕的手,边走边说:“太热了,你今天着急回家吗?去道场我俩复盘吧。”
李慕想了想:“其实我爸不太管我啥时候回去,就是叔叔会念两句,赶在末班车回去就行。”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坐在后面开窗户吹热风,韩越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要不你晚上跟我一块住吧,反正你后天还有比赛,来回跑也折腾。”
“啊?”李慕有些踟蹰:“不好吧,住别人家里,在说我也没带换洗衣物,这天这么热……”
“衣服穿我的,买根牙刷不就好了,有我在怕什么,你跟我睡,人越多若寒越高兴。”韩越之两三句决定了李慕两天的去处,李慕想了想,随即点头同意了。
他听韩越之说住在尹若寒家里,还叫他若寒,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认识这么多年,韩越之一直叫他大名,再者,这次韩越之输棋,两个人的关系确实有所改善,好像已经恢复到过去,他其实挺高兴的,索性趁热打铁,让两个人像往常那样要好。
天气炎热,棋院离道场公车也要一个小时,韩越之刚才下棋着实费了一番脑子,再被暖风轻轻吹着,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然后很自觉地头一歪,搭在李慕肩膀上睡死过去。
其实李慕也有点困,但是韩越之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于是他使劲瞪着眼,尽量坐直身体好叫韩越之睡得舒服点。
韩越之呼出的热气,一点一点拂在李慕裸露出来的脖子上,李慕反而精神起来,他看着空空的公车,脸不自觉地红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天尹若寒和杨文晴都有事情,其他人都不在本市,他们到的时候,道场一楼已经坐满,看店的小张就叫他用楼上的对局室。
韩越之领着李慕上了二楼,推开最靠近楼梯的那间,里面虽然不大,但是器具齐全,甚至还备有空白棋谱。
两人面对坐下,李慕拿起空白棋谱说:“今天你这局棋下得很好,待会儿一边复盘,一边记下来。”
“行,我也拿回去给我爸妈看看。”韩越之打开风扇,倒了两杯凉白开递给李慕。
李慕接过喝了一大口,顺手把黑棋推到韩越之面前,自己拿过白棋:“这次你执黑,转换一下思维,看看王旭光是怎么想的。”
韩越之点点头,拿起黑子开始复盘。两个人记忆力都很好,一百多手的棋,又并不是太复杂,因此倒想也不想便能下出。
比赛时,李慕是从后半程开始看的,虽然勉强看了先后手顺序,但是再复盘时自己下,感觉确实不同,他走韩越之棋路,一点一滴感受韩越之当时的布局与心思,倒觉得他比和孙恬那场又强了不少,许多应对都用得极好,不过那王旭光却更厉害,因此韩越之才会百般思考之后,仍旧告负。
两人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