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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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天赐没理他,揪着孙二宝那件已经破了几道口子的衣服一扯,露出他黝黑的胸膛上一个面目狰狞的野狼纹身。
“哟,绣得不错。”祝三通瞧着那纹身哂笑一声。
陆天赐的指甲轻挠了自己的眉毛两下,瘪嘴笑了笑,转身走到曹金榜跟前对他耳语了几句。曹金榜点头把祝三通叫到面前。陆天赐懒得再坐在这里看什么审讯,烟头扔在地上,一脚捻熄之后离开青蛇帮。
沈启俊跟着舅母走到舅舅的牢房跟前。托了张专员的福,他的牢房也换了间好些的。虽比不上沈夫上,单人一间,舅母经常可以来看他,倒是比先前跟别人犯人关在一起的好很多。
“启俊,启俊!”金兆新看着沈启俊立即堆起一脸笑,“怎么样怎么样?我跟你妈……,什么时候能出去?”
“还说不好,正在打点。”沈启俊拧着眉。
“快点吧,这里太难受了。连个澡都不方便洗……”金兆新抓着沈启俊的手,“你可不能放弃舅舅,看在……的份上,你一定要帮帮舅舅……”
沈启俊漠然的拉开金兆新的手,“能救我妈就能救你,放心吧。”
“好好好,启俊,我知道你最有良心了。”金兆新说着又抓住沈启俊的手挤出几颗浊泪,“你看你舅舅都瘦得不成形了,还有舅妈,还有你的表弟……”
沈启俊有些心烦的把手又抽出来,“我懂,我先走了。”
“启俊……,舅舅这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金兆新不死心的对着沈启俊喊。沈启俊充耳不闻的离开。
天气热,阳光也刺眼。整个人轻飘飘的,浑身酸软疲惫,有股莫名的焦躁。伸手去口袋摸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却感觉不是个味儿。焦躁心更加浓烈,他折断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狠跺了几脚,
“沈先生……”张炳言带着两个随行往警察局去,正好跟沈启俊碰见。这么热的天气,沈启俊也是一般灰暗的苍白色,倒是很衬着他的脸,有种病怏怏的味道。张炳言轻笑着走到他跟前。
“张专员。”沈启俊有些不好意思,那种失态怕是叫张炳言看了个正着。
“看望过令堂大人了?”
“是的。”沈启俊轻轻吁气,将心里那股莫名的邪火压制着。才压了一会儿,便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张炳言才在他面前说什么都听不清楚,偶尔听到一个字,便觉得那个字的声音异常刺耳,刺得他头痛欲裂。
“沈先生不舒服么?”
“啊?”沈启俊迟钝的看了他一眼,回味了一下,“哦,不是……,也许是天太热了……”
“你啊,这身子骨本来就弱,要小心保养才是。”张炳言怜惜了两句。
沈启俊点点头,“谢谢张专员。”
“不必客气。”张炳言拿出手帕递给沈启俊。沈启俊不明所以。张炳言指了指他的鼻子。沈启俊伸手摸了一把,鼻子和脸湿达达的,好像是涕泪纵横的样子。他连忙自己取了自己的手帕把脸擦净,“见笑见笑……”
张炳言笑了笑,从公事包里拿出两盒香烟,“我上次见你抽的这种,正好我有朋友也抽这种,找他要了两盒,送给你吧。”
“不不不……”沈启俊看着那烟,连连摆手。
“启俊!”张炳言声量加重,“我当你是朋友,你就不要跟我客气。”
“这个……”
张炳言不由分说的把烟塞到他手中。
“那就谢谢张……”
“叫我炳言吧,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我有事办,先走一步。”张炳言笑眯眯的指指警察局的门,朝警察局走去。
与张炳言道别,沈启俊翻看着手里的烟,嗅了嗅,拿出一根。烟雾在肺里运行了一圈出来了,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沈启俊看着那两包烟,轻轻唏嘘。
路过以前的沈家布厂,布厂前些时间被曹金榜改成了烟馆,现在省城来了缉毒专员。烟馆暂时歇业,周遭寂寂无声。只见到两具瘦得皮包骨的烟鬼躺在门前,也不知死活。沈启俊转身要走,便见其中一个突然扑过来抱着沈启俊的腿,“少爷,少爷,给点钱让我点个烟泡吧。少爷……”
沈启俊低头细看,从蓬头垢面里露出一张略有些认得的脸,似乎是工厂以前的工人。沈启俊犹豫了片刻,摸出一块钱丢给他,“把烟戒了。”
那人捡了钱,口中连连称是,人却已经欢天喜地的往泰和坊那头去了。
沈启俊敛眉,轻轻的揉了揉脸。起步回家,远远的看到黄包车上拉着陆九在青石的路面上跑得飞快。陆九手里的拐杖敲着黄包车车夫的背,“快点!”
车夫卯足了力气。
沈启俊面无表情的拐弯朝景秀街走,才走了几步,便见贵五扶着沈玉池在街上漫步。
“爸爸,您怎么出来了?是要……”沈启俊吃惊的走上前。沈玉池病了很久,也足不出户已经很久,就算偶尔出门支城外透透气,也都是坐在马车里。
“老爷说,想出来走走……”贵五小心解释。
“刚才那个人……”沈玉池看着陆九坐的黄包车消失的方向喃喃。
“爸,回去吧。天气有些凉了,您穿得太单薄了。”沈启俊搀着沈玉池。
“刚才那个人……”沈玉池又喃喃了一句,低下头若有所思。
沈启俊不由分说,叫来黄包车,把沈玉池扶上去。
☆、三十七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陆九摇头晃脑的进门。他现在跟日子过得逍遥快活,整天的腻在泰和坊,难得回来。陆天赐正坐在客厅吃早饭,听到声音扭头看了一眼。他干瘦的身板更加干瘦,眼皮青黑,一看便是纵欲过度的样子。陆天赐心里升腾着鄙夷,继续吃自己的饭,不搭理他。
“陆团!”陆九看到陆天赐,高兴的大声叫道,“陆团,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陆天赐淡淡道。
“给你吃的。”陆九拿着一盒蛋糕往陆天赐面前一扔,钻进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陆天赐把蛋糕盒子提起来摆到一边,扫了眼蛋糕盒子上的字——张记西点。
依稀记得这家铺子在莆县开了很多年。拆开盒子看到里头被撞得东倒西歪的两块蛋糕,虽然变形,颜色倒是黄澄澄的,香味也诱人。他捏起一块放到嘴里慢慢咀嚼,跟十年前吃过的味道一样。陆天赐幽幽的笑了笑,推开碗起身去上楼换衣服。
福严寺的路只跟冯英翘走过一次,沈启俊不确定自己记得是不是那么清楚。不过走着走着,便记起来了,小半天的功夫,看到福严寺的屋角,沈启俊长长的吁了口气。
福严寺还是老样子,香火没见好起来,也没见能再差到哪里去。沈启俊推开寺门走到正殿,看了一眼正殿里慈眉善目的佛像,想逗留了片刻,苦厄从后边出来,咦了一声,“施主来了。”
“你记得我?”沈启俊有点吃惊,他都快不记得这小沙弥的长相了,只记得干瘪瘦小。几个月不见,他倒似乎是高了些,也还是那么干瘦。
“来找师父么?”苦厄眨着眼睛,“施主请进,师父去采草药去了,该是快回来了。”
沈启俊跟着苦厄穿越正殿走进后院,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地上架子上墙上全是草药。苦厄请沈启俊在客堂里坐,又给他沏了杯草药茶。喝过茶,智定还没有回来,沈启俊起身在福严寺四下闲看。不知不觉又跨回到正殿,看着正殿中的菩萨,想到自己所经历的这种种。倘若世间真有佛,佛又真有普渡众生的心,又何必叫人受那么多苦。战乱有战乱苦,流民有流离失所的苦。而自己……
他看着菩萨凝视着这泥塑金身良久,轻轻的冷笑着转身便见到智定从外头回来。看到沈启俊,智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智定师父,”沈启俊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沈施主是替冯施主拿药的么?”智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是医生给家父开了个方子,药铺缺两味药,想来师父这边看看,有没有这两味。”
智定伸手,沈启俊把药方子给了智定。
智定看了一眼说,稍等。不多时使见拿了两包药出来。沈启俊立即拿了一把银元奉上,智定拿走一半,留下一半,“够了。”
“多谢师父,”沈启俊对智定鞠了一躬。
智定摇摇头,“我收你钱财,你拿我药材,一买一卖当不起个谢字。”
沈启俊知道他们这些出家人或多或少有怪癖,又或是说过于直率,便也不再多说,又行一礼转身告辞。走到正殿看到有人来拜佛,忍不住凝起眉,“佛爷真是救济众生么?”
“佛爷只是个信仰,”智定不以为然道,“所谓众生皆有佛性,指的人心都可以平静如水。心平气和,则风平浪静。风平浪静则众生便没有贪嗔痴怨……”
沈启俊似是而非的哦了一声,离开福严寺。走到县城门前的时候已经傍晚。天气不大好,天色比平时要昏暗许多。大卡车运载着许多土石包在城门前堆放,一些士兵正在码建防御攻事。先前已经听说日本人打到平津。看这些士兵的架势,战火这是要烧过来了。
“站住。”
沈启俊正要进城,被两个守城门的士兵喝斥住。他顿住脚步看了一眼,便见一个大剌剌的士兵走到他跟前,“手里提的什么东西?”
“药。”沈启俊答。
“拆开。”
沈启俊虽然不情愿还是提着绳把药包拆开。士兵没发现有什么别的东西,竟然有些恼,用枪托踹了沈启俊一下,“举起手,搜身。”
“凭什么?”沈启俊有些愤怒。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老子怀疑你是日本人的奸细,”当兵的凶声恶气的说,“举起手,快点。”
“我是城中沈家的少爷,沈启俊,”沈启俊压着怒气说。
“什么沈家陈家李家,老子还是钱老爷呢,叫你举手少他妈废话。少爷就不是奸细了?呸!”大兵啐了沈启俊口唾沫,沈启俊顿时觉得恶心。心知道这些人无非是想讹几个钱,但是想到他是陆天赐那伙的兵,又不想给他。正犹豫着,一个大兵从后头箍住沈启俊,面前这个伸手就在沈启俊的身上摸。天气还热着,身上衣服单薄。沈启俊被摸了两下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恶心不已。大兵摸到他的钱袋子,一把扯出来。高兴的对箍着沈启俊的人摇晃钱袋,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庆幸的话,手腕被人用力捉住。箍着沈启俊的先看到陆天赐立即松手,立正,“团长!”
捉着钱袋的看着陆天赐,吓了一跳。陆天赐扯下钱袋,看着这个士兵寡瘦的脸,“染上大烟了?”
士兵打了个寒颤,小声,“没!”
陆天赐轻笑着,拔出腰间的枪。两个士兵吓得双腿一弯跪在陆天赐跟前,“团长,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