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入画-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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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柳陌红有些踌躇,话到唇边却又说不出口。
“别紧张。”凌霄城了然地轻笑,去握他的手,发现掌心有一层薄汗:“坐火车走,下午就能到苏州,先休息几天,过年的时候带你去逛庙会,都是你喜欢的小玩意儿,再去留园那一带看看,三社评弹要午后才开场,次次座无虚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上唱社戏的老旦……”
“……嗯。”柳陌红把脸贴在他胸口,依稀能听到那安稳有力的心跳声:“……走吧。”
火车呜咽着,在清晨的寒洌白汽中缓缓向前开去。
苏州虽离上海不算太远,却并无半分上海的奢糜醉欢之气,江南水乡的冬景清恬安然。
平江与山塘两条河穿市绕城而过,寒树照水,炊烟人家,脉脉摇桨声清脆击碎一河绿波白影。
入耳的皆是温柔的吴侬软语,叫卖宛转如歌,织成一片繁华喧嚣的韵脚。
姑苏城外地寒山寺,是否仍在等千年前的夜半钟声、归人客船?
抵达的时刻比想象中的提前了许多,下午日头还未西沉,便已经到了苏州车站。
柳陌红披着凌霄城硬是给他披上地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出了站仍是觉得冷。
“叫了你穿多点了。”
凌霄城无奈摇头,伸手替他系紧披风的锦绳:“苏州不比上海,没过两天估计就要下雪了。”
苏州向来是凌家的地盘,凌双年对当地的风物偏爱有加,连晚年也钦点了此处颐养天年。正因如此,车站外五步便有一个持枪沉默的凌氏侍卫,站得笔直地等着他们。
“两年没回来,排场还是这么大。”
杨海兴奋地搓手:“不过苏州的冬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杨大哥,你也是苏州人啊?”
柳陌红好奇地问道。
“那可不,我可是如假包换地本地人。”杨海嘿嘿一笑,捏着嗓子来了句:“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像不像?”
他意犹未尽地又唱了两句。
“你的手下都在看着你。”
凌霄城淡淡道。
杨海立马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将军,您要体谅属下的思乡之情。”
“杨海,你又平贫什么呢。”
远远地便听到一把娇软女声,柳陌红觉得耳熟,偏过头去看,果真是凌慕颜。
“二小姐。”杨海笑道:“您怎么来了?”
“家里有人等不及了,让我来接你们。”凌慕颜促狭道:“大哥要明天才回来。”
“凌……凌小姐。”
柳陌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怎么还叫得这么生分。”凌慕颜笑眯眯的把脸伸过来:“跟着霄城一起叫姐姐啊。”
“我……”
果不其然地又红了脸,窘迫地望向凌霄城。
“好了。”见不得除自己以外的人逗他,凌霄城开口道:“上车吧。”
“你们运气好。”凌慕颜坐上车,笑道:“爸不在家,要晚上才回来。”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凌霄城皱眉问道。
“话倒没有说什么。”凌慕颜答道:“不过脸色倒是黑得可以……”
刚说完话就看到柳陌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带着一丝惊慌与恐惧,让人实在忍不住想逗他。
“小柳,你别怕。”凌慕颜笑着看他一脸紧张的可爱模样:“霄城护着你呢,不就是去见见我爸吗,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可是……”
“别说了。”凌霄城打断他们,又转向柳陌红道:“别管那些。我会处理。”
“……嗯。”
压下心头的不安与慌张,柳陌红轻轻应了一声,冲着凌慕颜笑了一笑,靠在凌霄城肩上微闭着眼不再说话。
车窗外地景物飞速向后流逝着,约莫过了有两刻钟,便听到凌霄城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道:“到了。”
说罢牵起他握得紧紧的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面前的大宅是典型的苏州园林的样式与风格。
不同于想象中的威严大气与奢华堂皇,看似素净简约的亭台楼阁却是处处暗藏匠心,细细一转眼,就连铺路的严整青砖边角上的花纹亦是细腻精巧各有不同。
“放松点。”
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凌霄城不着痕迹地顺顺他的背:“别紧张。”
凌慕颜已先他们一步踏上府门,走进一看更是别有洞天,大宅套着小院,仿的是古时皇家庭院的格局,从府门后的青山上引了条山泉下来,分成几股支流顺着大竹空管贯穿着整个宅院,小桥流水,假山碧石,皆是不可多见的美景。
垂花门后便是内堂,还未靠近就能闻到燃得细细碎碎的檀香冉冉。
凌慕颜几步便走了进去,语中带笑道:“妈,我们回来了。”
“人呢?都到了吗?”
回答的是妇人特有的温柔声调。
柳陌红不知何故,停在门廊口,再也不肯向前走、
“霄、霄城……”
他小声颤颤道:“我……”
凌慕颜从门边探出头来看了看,转身道:“不知怎么……不肯进来。”
被她称作“妈”的妇人有着和她极其相似的细雅柔美的五官,眉角眼梢都能看得出来岁月洗涤过的旧痕,却依然掩不住那样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的高雅贵气。
“我很吓人么?”白湘无奈:“怎么不愿意进来?”
“大概是吓着了。”凌慕颜走上去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手:“不过,你肯定会喜欢他的,真的。”
“是是是,你们都跟我说了多少遍了。”
白湘任她挽着走了出去:“霄城的眼光,想必是差不到哪儿去的。”
“妈。”
“夫人。”
她甫一踏进柳陌红的视线,柳陌红便绷紧了身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小柳啊,是小柳吧?”
白湘觉得这肯定是自己这辈子最最温和的声音了。
“小柳啊,别怕。”她慢慢走近,仔仔细细地端量着柳陌红掺了几多惊惶也依然风华无双的眉眼:“……真是个好孩子。”
“伯、伯母好……”
柳陌红开口的声音也是微颤着,只觉得呼吸都要窒住了。
“乖。”白湘亲切地拉住他的手:“不过怎么还叫伯母啊?”
还不忘瞪了凌霄城一眼:“手这么凉,你是怎么照顾人家的?”
一面拍着柳陌红的手背:“快进屋里去,外面冷。”
屋里早已摆好了热茶和茶点,白湘笑眯眯地让柳陌红挨着自己坐下:“冷不冷?做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不累的。”柳陌红不敢看她,低低垂了眼。
那低头垂眸的乖巧模样简直让人又爱又怜,白湘也算是明白自己那眼高于顶的儿子为什么偏偏认定眼前这孩子了:“怎么都不看我,伯母长得很可怕吗?”
“没、没有。”吓得柳陌红立刻抬起头来:“伯母很年轻,一点也不显老……”
双眸水润澈亮,烟波似能蔓进人心里去。
“这眼睛真漂亮。”白湘又笑问道:“今年多大了?”
……
“诶。”还站在门口的凌慕颜伸手戳了戳身旁的凌霄城:“咱们是不是被忽视了?”
“……”
凌霄城无言地看着房里明显对自己那只猫儿喜爱有加的母亲。
“不过么,我早就料到妈会这么喜欢他了。”
凌慕颜得意一笑:“你想啊,大哥从小就喜欢全国跑来跑去学经商,我早早的去了国外,你呢,更不用说了,被爸当成第二个他来培养,妈每天也没个撒娇的人,多寂寞呀。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又漂亮又乖巧的孩子……”
——对,一点儿也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凌妈妈那被遗弃了二十多年的母爱,如今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派上了用场,并且显而易见地更加强烈了。
苏州的天比上海黑得要更早些,虽不过是将近五六点的光景,夕阳已沉了一半,坠坠地照着人间。
白湘拉着柳陌红的手,虽然之前早将他的生平打探得一清二楚,此时也仍是一一问来,对这孩子是越看越满意,就差恨不得他是女儿身便立马嫁进门来。
“妈,”凌慕颜和凌霄城在内堂里干巴巴地坐了快两个小时,茶水谈了六七次,只听得见白湘和柳陌红低低切切的交谈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您到底要说多久啊,这都五点半了。”
“还真是,人老了,难免要啰嗦点。”白湘这才从“和乖巧儿媳初次见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倒是忘记了你今天从上海赶到苏州,定是乏了。”
后面那一句显然又是对着柳陌红说的。
柳陌红却是浑然不觉,认真道:“伯母,您不老,真的。”
“好了好了,咱们明天再谈。”白湘笑得开怀:“先吃饭吧,吃了饭和霄城早点睡,别累着。”
“不等爸了吗?”
凌慕颜看着仆人陆陆续续的开始准备上菜,问道。
“不等他,咱们先吃。”白湘亲自给柳陌红拿了碗筷:“听霄城说你胃不好,误了饭点再吃饭容易胃疼。”
“谢谢伯母。”柳陌红有些受宠若惊:“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凌霄城显然是知会过厨子,大部分菜色都照顾着柳陌红的口味,甚至比在上海时还要精细些。
吃过晚饭,又被白湘拉着絮絮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走,最后还不忘拍着他道:“明天早些起,伯母带你去苏州城内逛逛。”
“现在不紧张了吧。”
凌霄城揽着他慢慢走着,脚步轻声回荡,在寒夜里飘出去很远。
“……嗯。”柳陌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伯母人很好。”
“还叫伯母?”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便覆上耳畔:“改叫‘妈’了吧……”
“别……别……别在这里……”
柳陌红慌乱的推开他,示意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两个警卫:“会……会有人看见的……”
“谁敢说出去?”
凌霄城亲昵地在他耳侧浅吻着:“敢说我一枪崩了他。”
酥麻的痒令柳陌红笑出声来:“别这样……唔……等、等到屋里……”
“呵,”在唇上压下一个深吻:“好,到屋里再收拾你……”
柳陌红匆忙理好衣物,见他还将自己搂紧在胸前,急急道:“有、有人走过来了……”
“啧。”
凌霄城皱眉,抬声问从身后跟上来的警卫:“什么事?”
“将军,后门有上海军火部的大人找您,说是上海方面有些紧急情况,想马上见您。”
那警卫垂首恭敬道。
“军火?”眉皱的更深,他松开揽住柳陌红的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柳陌红乖乖点头,看着他顺着小路朝后门走去。
天色完完全全地黑下来,密不透风的夜幕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内庭里后门很有一段距离,石路转了几转,才隐隐看见后门处漏出的一点门灯昏黄的光。
“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杨海迎面走来,看着凌霄城奇道:“不是说您回房歇息了吗?”
“后门没有人?”
凌霄城心里一紧。
“人?什么人?”杨海更加疑惑:“我刚从后门回来,除了守卫,什么人都没有啊。”
“该死。”
凌霄城低咒一声,也顾不得那警卫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转身向回跑去。
杨海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儿,很快也大致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