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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来自风城-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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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第五天的中午抵达Banff,洛矶山脉最热闹的小镇。何卓安和方逸平在镇上吃了一顿好的,逛了一个下午。晚上,他们在日本料理店和义大利餐厅外带晚餐回民宿。
  回到房间,方逸平还没吃饭就利用民宿的网路登入MSN,点开对话框劈哩啪啦地打了一堆字,何卓安明显感受到旅伴心情很好。「嗯,跟朋友说旅行的事。」方逸平嘴角噙著笑容。「他不在线上,应该还没起床,可是我想告诉他。」
  何卓安问,心知肚明那不只是朋友。
  方逸平登出後,他们边吃饭边聊。行程进行到第三天不再那麽紧凑,两人多了一些时间聊天。饭後,方逸平翻出行李,取出一瓶酒,说:「去我二阿姨家的时候他们送的,这几天喝掉吧。」
  香气弥漫,酒意薰陶间,他们聊他们的母校,聊他们不在台湾的日子。方逸平对母校的回忆围绕著一个人,说是朋友,何卓安心知肚明绝不仅仅如此。何卓安看见他毫不掩饰的笑容,猜想,那段回忆必定是美好的,美好的让人忍不住要分享。方逸平打开相簿,萤幕上那个人对著镜头笑,快门捕捉了那一刻如星火般的神采。何卓安由衷称赞:他笑起来真好看。几个镜头过去,照片里的人换上一张惺忪睡脸,双眼呆愣,方逸平说自己最喜欢这张,何卓安没有给任何评价。
  「全世界就他最迟钝,和我滚一张床还不知道我是,他没有雷达,完全没有。」方逸平无奈,何卓安告诉他自己在第一眼就认出对方。
  他们交互击掌,乾杯。醉意缭绕间方逸平仍旧述说往事,关於他与照片里的主角,断断续续,不曾停歇;装著酒的玻璃瓶底彷佛破了一个洞,酒精、神智悄悄流逝,方逸平的语句开始破碎;他的意识最终与肉体同步,倒卧床沿一睡不醒。
  金黄的射线自落地窗透过,驱赶黑暗的姿态恰如雄狮怒放鬃毛。何卓安用尽力气对抗猛兽与混沌,强行命令不听使唤的躯壳一寸寸挪动。他高举酒杯,琥珀色的液体与另一道光芒、同时映在眼底。
  直到气力放尽,他终於看见印在瓶身的字样──
  Saint Amour。
  随後他的意识与灵魂一同被驱离,落入不透光的幽微深处。
  
    
    ☆、来自风城 三十一

  为期十日的加拿大之旅落幕。何卓安和方逸平在温哥华机场道别。
  何卓安在上午十一点抵达纽约机场。他通过出境大厅的时候彷佛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只见大厅人群涌动熙来攘往,不曾有人为他停下脚步。
  自加拿大返回工作冈位後,所有认识何卓安的人都说他变了;具体变在哪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何卓安明白自己在看待事物上有了不同,从前工作时,他眼里看得是规格和requirement,心里想的是technique与如何达到要求。如今他的思虑多了一分澄净,目光停留在事物的本质。
  还是那一句话,他眼中所见已经超过了期待,无论北美的小镇或者冰原,他从中看见那种广阔与无限可能。
  何卓安的改变也反映在行为上,和内在的改变相反,他对待社交活动比从前更积极;他在Leo的牵线下结识了一些人,开始约会。不久之後,何卓安和某个来自香港的美籍华人,建立关系,那人叫Johnson,因为工作关系在当地停留一年。这段关系宛如萍水相逢,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他们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情。
  Leo没有对这段关系发表意见,只说:「It’s time for change; Andrew;我替你感到高兴。」当时他自己正和某个州立大学的韩籍侨生交往;他和Nick的关系,何卓安一直看不透。直到半年後,Leo和那个人分手,从他的酒後真言和泪水中,何卓安才知道Leo是真的如同自己所说、横冲直撞拼了命地寻找出口。
  那年的十二月,何卓安毕业即将一年,留在原来的实验室继续手上的研究。那时Johnson已经回国了,Leo的单身状态也迈入第五个月(据他的说法是工作太忙),寝室里的单身汉们──包括何卓安、Leo以及Nick──决定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圣诞节。
  还没到圣诞假期,何卓安迎来了另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锺念成。当时他在矽谷工作,趁著假期前往纽约探望妹妹,顺道就去了一趟波士顿,在何卓安的住处停留一个晚上。何卓安不记得他们多久没见面了,六年,或者七年。这一次的会面让他体认到一件事:有些人就算久不见面,平时也不见得想念,他们依然还是朋友。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特别,就像他和锺念成。
  此外,锺念成语出惊人地表示:「有一次我在研讨会上碰到你老板。」这里的老板,指的自然是程涵方。何卓安没想过竟然从钟念成口中捎来他的消息,才知道:原来两年多前,自己去加拿大时,那个人来了波士顿。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看了识别证才知道是他。我们聊了几句,我有向他提到你。」
  「他怎麽说我?」何卓安问,不确定自己想得到什麽样的答案。
  「他说你很优秀,」锺念成不知道两人过去那一段,打趣似的说:「他很想念你,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
  何卓安停了三秒,说:「他是这样说的?」
  「他脸上写的,『如果我再也收不到那麽好的M我该怎麽办?』。」
  锺念成离开後,何卓安为自己找好理由,写了几张寄明信片,一一寄给在台湾的朋友;寄给程涵方的那一封,他在下笔的时候迟疑了很久,最後只写了一般的问候话语。
  他多付了好几块邮资确保那个人会收到。临寄出前又补上一句:替我问候奶奶。
  二十四号,平安夜当天下午,和何卓安就在客厅边聊天边等待还在奋斗的那一位。Nick有一项实验要在今天收完,傍晚才能回到家。
  本来万事俱备,只欠Nick,没想到事情随後有了变化。下午四点,Leo窝在沙发里当马铃薯,何卓安趴在地上做他的PI诗,忽然间电话铃响。
  何卓安猜是Nick打来的,也不打算移动,继续写下「山巅疑似一乌鹫,二柳弧扇舞」(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五三五);Leo讲电话的时候他没发现有什麽不对;没想到电话挂上後,Leo反常地沉默。
  「把酒去旧衫(八九七九三)……」何卓安回过头,「怎麽了,Nick那里怎样?」
  「抱歉,Andrew,」Leo低下头,背过身。「圣诞节不能一起过了。」
  何卓安愣了一愣,第一反应就是:「Nick那里发生什麽事了?」
  「他有事,回不来了。」Leo用力抹了下脸,「Andrew,对不起。」 
  何卓安被弄傻了,完全不了解现在是什麽状况;自己和Leo为这顿圣诞大餐从早上开始忙到刚刚,在这以前Leo花了更多时间研究食谱和采购;他知道Leo有多重视、多期待这次的圣诞节。
  何卓安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什麽事,但是Leo不等他开口,转过身大踏步地离去。
  「Leo!」何卓安大喊,却只得到对方声嘶力竭的一句:「Just leave me alone!!!」    
  他一个踏步都还来不及Leo已经冲出家门。何卓安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等到他重新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身,踏步,进厨房。
  忽然间何卓安不知所措,堆积如山的食材、备料、锅碗瓢盆一股脑闯进视线,那麽多的食材,不仅他一个人吃不完,就算是三个人也吃不完。他的厨艺仅够自理家常三餐,有能力处理这些食材的只有Leo。
  可是Leo不在了。他就这麽离开了。瞬间何卓安感觉房子彷佛变大数倍,空虚益发膨胀。回到客厅,他拨了几次Nick的手机试图连络对方,得到的回应只有英文语音告知用户目前无法接听。
  在沙发上呆坐一阵,他回房取出羽绒衣套上。十五分钟後,他踩著寒冷湿滑的石砖,赶在雪落前踏进地铁站,在市中心下车。
  繁华的商店街人来人往,百货公司前人群摩肩接踵,天空飘著雪,还来不及落地就停留在行人肩膀上。人群当中,何卓安和一个女子擦身而过,她穿著白色貂皮大衣,绒毛的质感看不出是否沾上碎雪。他在下一条街撞上穿黑夹克的中年男子,先一步道歉并捡起落在地上的事物,他将手上的纸片递还给男子的同时快速瞥了一眼,那是一张照片,十五个小女孩围绕课桌椅面对镜头微笑。
  远离购物中心的街道人群慢慢退去,落雪的轮廓益发清晰,视线所及之处覆盖朦胧白纱,雪片漫天飞舞,而後纷纷落地,
  何卓安的视线不曾稍移,像是第一次看见雪。
  记忆里,他曾经告诉某个人:我从来没有看过雪。对方的回应彷佛预示了命运流转。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隐约感觉过往人流逐渐减少,他们各自回到风雪无法触及的温暖居处。
  当天色整片暗下,街灯和橱窗映上晕黄微光,何卓安在餐厅享用一个人的圣诞晚餐。雪白的麋鹿和铃铛印在玻璃窗上,何卓安坐在窗边;著貂皮大衣的女人和她的同伴坐在他的左手边的桌子,黑夹克的男人坐在前方的。他听见女人向同桌的男人述说一个故事,故事里有纽约,阳光,河滨大道的紫丁香花,父亲和女儿,他们哼唱一首歌,鸽子之歌。故事中的女孩十一岁,说故事的女人不只二十岁。故事
  的结局是她在另一个城市,孑然一身,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
  何卓安安建男人试图理解她的忧伤,他成功了。
  他打开皮夹。「我儿子,」他说,「三岁时死了。」他取出照片,说:「如果你感觉时间蓦然飞逝,那麽你实在非常幸运。时间对我而言流逝的极为缓慢,因此痛苦也格外绵长。」他微笑道:「当每小时都变成永恒时,人就会变得异常苍老。」
  到此,何卓安起身结帐,踏出店门。昏黄灯光与一室温暖被留在身後。两小时以後,他在市郊的gay bar接过酒保递来的第三杯威士忌。
  忽然间有人拍了何卓安的肩,拥有一头微鬈金发陌生男子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质问:「How old are you?」
  他用力抹脸保持清醒,「Angel; please; I am tired of evangelizing。」听见有人挑衅似的大喊:「’on Angel; he’s ripe enough for pick!」
  「Boy; when’s your birthday?」男子咄咄逼人,何卓安皱眉:「July; 6th。」
  「”What” year?」
  「Every year!!!!」何卓安朝他大吼,左右随即有人帮腔似的大喊「「Don’t bother him; fascist!」、「Leave him alone!」。何卓安站起身,男子想拉住他,相互推挤间人潮汹涌的酒吧顿时一阵混乱,四面八方骂声四起。
  何卓安奋力挣脱人群,跌跌撞撞冲出酒吧。午夜十二时他走在通往地铁站的路上,雪大片大片地落在肩上。
  何卓安在地铁上昏昏欲睡,坐过了两站,冰天雪地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到住处。
  一张明信片搁置在玄关门口的置物架上,他只来得及看清楚收件人姓名就被Nick连珠炮似的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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