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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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道人云游不知去向,而今他竟是一筹莫展。眼前宛如一场幻梦,如今身边的是否真正是他拥有的,他拒绝去思考,只知道在生命终尽之前无法放手。挨过一个时辰后,他终是有了动作,轻轻地为那人掖好被子,站起身来,出门去将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请了来。
把脉开方,行针施药,大夫们各种能耐试尽,也只能连连拱手说医术不精,还是另请高明吧。到头来能够出诊的名医几乎请遍了,却无人能说出个究竟。
某位大夫甚至无心地说出了节哀的言语,却在看到青年陡然冷下来的神色之后惊觉失言,慌忙告辞而去。罗隐不会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计较,只是等到送走那人后,才发现将药罐一路从内室提到了府门外,转身进入宅内想将其放下时,却已变成了一地粉末。
最后请到了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国手,诊脉良久沉吟不语,到最后脸色惊疑不定,面有难色地看向罗隐,欲言又止,直到告辞离去也未多说一句与病情相关之言。
罗隐不通医术,但也忧虑过叶子昀的脉象可能与常人有异,他深知世间奇人辈出,唯恐真有人能从脉象之间看出端倪。此刻见到这位大夫的神色,心中也料到了几分,当下也没有细问,备好诊金送老人家离开,老大夫连声道惶恐,说受之有愧,最后还是推脱不得收下了。
听人说这位大夫素有医德,虽是一面之缘但看着也是位宅心仁厚的老人家,想来不用过于忧心会传出什么流言,但既然此地的名医束手无策,思索过后,不如尽早离开此地。
长夜将尽之时,叶子昀终于醒转了过来,罗隐未对他提及心中的隐忧,只是就眼下动身起程一事询问了他的意思。他们二人原本没有近期离开齐州的打算,叶子昀一听就知定是与他此次受伤有关。当日一番长谈,张道人曾对他言道,他这一世与罗隐的缘分纠葛已是难解,但不宜与俗世中其他人有太深的羁绊。
初闻此言他没有太过在意,他们先前与街坊相处和睦也不见任何异常,但还是依道人之言搬离了住处,只是眼下这场无妄之灾想来无法用羁绊过深解释的,毕竟他与那少女只是初次相遇。叶子昀不信命数之言,这些事也就是想想,就从心头过去了。
听到罗隐问他赶路会否太过勉强,他只说无妨,而罗隐沉默不言,叶子昀心知好友怕是又将责任都揽到了身上,却一时不知如何开解。
作者有话要说:
☆、二〇、年少相遇
他们一路向北而行。
当年为寻访医治叶子昀内伤的灵药,罗隐在外奔波多时,最后听闻长白山有千年雪参,是疗伤的圣品。但还未等他寻到参,就惊闻了江南的变故。如今却不知那雪参是否仍在山中待有缘人,还是已被人捷足先登。
罗隐驾车缓行,不比当初两人携手江湖之时,风餐露宿随遇而安,他们此行依官道而行,在人烟密集的城镇歇息,寻找药铺采买药材。由于伤口一直未能痊愈,叶子昀的精神不见好转,每日里醒着的时候没有昏睡的长,调养的汤药灌下去不知多少,也未见他恢复半点血色。
昔日叱咤一方的英雄人物,如今连下地都艰难,从前不是没受过重伤,却不曾有过这么弱势的姿态,其间的转折,换作任一人都不是轻易能接受的,但叶子昀也许是天下最安静的病人了。
这天,途径河北的一座较为繁华的城镇,于入暮时分,赶到了城中客栈中安顿了下来。入秋以后天气转凉,罗隐内力深厚并不畏冷,但病中之人却是经受不住的,他思量着在此地置备好御寒衣物,再往北走。
罗隐将熬药等事吩咐了伙计后,走进屋来,见叶子昀坐在桌前,犹带伤病中的倦容,却不知遥想起了何事,唇边浮起了淡淡的笑影。
罗隐看着灯下脸色苍白、神色安宁的他,微有恍惚,就听他转过头来问道:「你可还记得五六年前我们到过此地,也刚好是投宿在此间客栈的这个院子里。」
叶子昀说的是多年前他们一同游历冀北之事,罗隐自是记得的,但他于世间琐事不很上心,又如何会对几年前住过的屋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叶子昀既是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的。
叶子昀天资聪颖,自幼过目不忘。
三百年前武林中有位惊才绝艳的前辈高人,一生纵横天下未遇对手。他生前并无传人,死后也只有自己亲手所立的衣冠冢。然他将一生绝学尽数封存在空冢之后的石屋中。
人人皆可前往求道,但数百年间无数奇人异士都无功而返,时日一久,江湖中也渐渐无人提及。直到有一天,世人惊觉石屋通向的地宫尽皆打开。昔日前往探秘之人也曾有破解过几道关卡,但遗憾止步失意而归后,都绝口不提地宫之内的情形。一朝关卡尽数被人破解之后,众人才发现那位老前辈布下了十一项考验,而解谜之人留下的手笔也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一时江湖中人蜂拥而至,纵无缘窥得那位老前辈的武功绝学,也想一睹其人以毕生智慧设下的十一道难题,其中有兵法诡道、人心算计、机关算术,难以想象破解之人是何等天资纵横之辈。而十一道关卡中唯独没有对武功的考量,那人是否懂武功犹未可知。若是学武之人,何以武林中不曾听闻有人自称是那位前辈的传人。
罗隐也是在与叶子昀相交为友之后,两人谈论武学之时听他坦言相告,才知道他竟然就是整个武林遍寻不获之人。叶子昀十四岁得此机缘,专心修习那位老前辈留下的紫虚心法,三载有小成,其后游历江湖,结交各方义士。
他有如此卓然才智,然而在武林中行事从来堂堂正正,从不以计谋争胜,或许这正是他声名如日中天却少有人嫉恨他的运气的原因。毕竟江湖中的汉子信奉力量,佩服的是真功夫。从来折在叶子昀手下之人,无论白道黑道,都少有人不服的。
罗隐心头牵挂的却非这些江湖故事,而是听闻叶子昀一言后,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同游冀北的时光,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叶子昀负伤。
那时二人相识不久,听闻叶子昀接下了冀北魔道上的十三煞星的挑战,罗隐对那群人略有所知,了解他们生性凶残狡诈、必然不会讲单打独斗的,他担忧叶子昀孤掌难鸣于是暗中追随而去。
这也是两人携手御敌的第一战,既有心有灵犀般妙到毫颠的配合,也有为相互照应而顾此失彼的尴尬。最后,胜局已定之时,叶子昀却为回护罗隐而负伤。
罗隐在苏州见过叶子昀一面的往事,他从未提及过,而两人再次相遇结交为友后,罗隐对这位好友的武功心性极为佩服,在他眼中,叶子昀永远应该是神采飞扬、光芒夺目的。
那个时候的叶子昀,即使是重伤之下,仍然是强大的,无人敢轻犯。也只有陪在他身旁最为亲密的罗隐,在帮他换药之时见到他苍白的面容,感觉得出他不同于往常的孱弱之态。在陪着叶子昀养伤的期间,罗隐那时还分不清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究竟为何,但心中却起了一个念头,有生之年再不愿看到那人负伤虚弱的样子。
怎知他们相识不过五年,却有三余年的时光,他都只能守在那人的病榻之侧。
在那次相遇之后,一向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同行的罗隐,从此却不曾离开叶子昀左右,直到那年为寻灵药而远行。江湖中人都习惯了在叶子昀身旁总是能看到一位黑衣剑客,而随着栽在他剑法之下的人越来越多,罗隐也渐渐被誉为江湖中年轻一代的第一剑客。
叶子昀昔日也曾笑道,或许不出二十年,罗隐就可得窥剑术的最高境界。
罗隐听后默然不语,他却没有反问叶子昀,将来的成就又将如何。在罗隐心中,是自知不及好友的,却也知叶子昀从未将天下第一、武功至境放在心上,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武功进益才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罗隐从来很少有挂心之事,但自小对于剑法确有热忱,然而,自从叶子昀与穆成风一战后受伤,罗隐此后几年中剑法上却始终停滞不前。叶子昀也有所觉,点拨开解过他多次,但他却挣不脱心中的结。直到今日,胸口仍是郁结难消。
他的剑术天下少有人能及,他要护一个人周全,何以总是做不到?
然,罗隐心中一直都清楚,那人非比旁人。
叶子昀从来都是让人可以信赖的,习惯了站在他的兄弟们身前,为身边的人拦下一切的灾厄。无论何时,即使是强撑病体,落在他身上的责任,他从来不曾推脱。
作者有话要说:
☆、二一、少年剑客
两人忆起年少时的游历后,罗隐在驾车时,有意无意也循着记忆中的足迹而行,颇有些旧日重游的意味。
叶子昀精神见长,但行动间依然乏力,他们仍是以马车代步。两人在行路中,偶或被沿途景致触动了心怀,就会拿往昔的旧事说笑,纵是短短三言两语,罗隐却在叶子昀的脸上看到了鲜活的神采,依稀一如当年,常常让他很难移开目光,直到怕那人发现他的异常,才会转过头去专心赶路。
这一天将及日暮时分,路过群山怀抱中的小村庄。
罗隐将马车停住,想要寻找人家打听路程,以及借宿之所。
他在村口寻了个避风处安置好马车,与叶子昀交代了几句话后,就独自往村里去了。天气转冷,车厢内早已铺好了绒毯,备好了暖炉,叶子昀体弱,轻易下不得马车来,也就留在车内静候。
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忽然听得村口一阵骚乱,像是有一群人起了争执。
村庄在大山里,因此村中多猎户。这天有七八人结伴打猎归来,许是收获颇丰,个个喜笑颜开,约好了到村头的酒肆痛饮一番,挑几只打来的新鲜野味下酒。却不曾想到在路上走着,也会有祸事撞上身来。
离此不远有个金刀门,在北方武林道上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门中尊长疏于管教弟子,门下弟子武功稀疏平常,整日里游手好闲。这天有几人相约出游,在山中迷了方向,兜转了大半日才到了此处,一行人在村肆之中喝酒上了头,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欲寻个歇息之处,正好与那几位村中的猎户撞上了。他们瞥见村民手中有几件珍稀毛皮很是打眼,寻思着夺回去给门派中的长老贺寿。
山里的汉子耿直血性,蓦地撞见有人想要强取豪夺,平白拿走猎物,自是不愿依从。然而他们虽说是终年在山林中讨生活的,称得上身手矫健,但毕竟比不上习武之人,不过片刻功夫就都被打倒在地,带回来的猎物也被翻乱丢弃了一地,仅有几张上好的皮子,尽数被金刀门的弟子抢夺了过去。
被打伤的猎户们倒地后,眼睁睁地望着那行人扬长而去,口中犹在不忿怒骂。那几个金刀门弟子本非善类,一时性子上来,恶从胆中生,握紧了手中的单刀,就欲转头回去行凶。
忽然听得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道:「放下东西,滚回去,我饶你们这一回。」
叶子昀听到外面的动静,勉力坐起身来,微微掀起车帘,正值这个声音清楚地传入耳中,他心中一动,透过帘幕掀开的缝隙,看去。
逆光而站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尚显稚嫩,但站在那儿身姿挺直如松柏,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