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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算账-第4部分

小说: 算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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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告诉我,据现代科学研究表明,在重大灾难之后,幸存者的心理反应大致有“恐慌震惊”“短期反应”和“长期反应”三个心理应激反应阶段,在前两个阶段主要表现为强烈的无助、怀疑、焦虑、困惑,不愿承认眼前发生的事实和丧失亲人带来的不幸。有30%的人能随时间推移和自身复原力的作用,恢复内心平衡,但70%的幸存者可能会在之后8—12年乃至更长时间内,处于慢性心理创伤阶段,甚至因极度的抑郁和悲伤,对未来失去信心,产生自杀念头。因而对这70%人群甚至包括对前30%人群的心理干预,应是一个持续、长期的过程,需要长远的灾后心理干预规划及实施。毕专家最后说,甚至,大人打小孩,母亲打儿子,都要注意下手的理由、下手的时机、下手的部位、下手的轻重,否则都会造成某种家庭灾难,造成受害方终生的心理创伤,不得了,不得了,呵呵。毕专家的话,至少让我对接受父亲回老家之后,有重大的临床意义,比如父亲的阴郁或者阴险,父亲的焦急或者焦虑,诸如此类,都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时时刻刻都会在我们面前出现,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比如,那位清华老师说,老家没人了,时间一长,人生无常,这边还活着,那边已死了,老家已经空空如也,没人来接收他了,他已不符合回家条件了,他想回也回不了了。他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心理问题,他的灾难幸存者的心理干预,换一种说法叫危机干预,就没人会去管了。

02劳改或青海(5)
复旦可谓特例,他有一个哥哥在美国,是一个非常著名的华人科学家,说起来中国几乎无人不晓。为了弟弟,哥哥不遗余力,通过中央*部,通过省里,直接通知他可以立即回家并且出国。哥哥一封一封来信,复旦置之不理,哥哥又将信一封一封寄给他们在青岛的妹妹,由妹妹转达,复旦还是置之不理。所有人没有人不骂他神经病的,据说农场一级一级领导没有不找过他的,好话说尽,办法想绝,软硬兼施,脸面不要,工作不可谓不做到家了,有人甚至都要朝他下跪了,拜托他做做好事,让他们能够顺顺利利完成任务,免得三天两头电话催命似的,让人不得安宁。甚至有人投复旦信佛所好,双手作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却一律微笑,一律摇头,也不作任何解释,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喝拉撒,大有老子要么不来,要来就永远不走的架势。在这个问题上,听说他倒是在同屋的父亲面前说过一句话,好像自言自语,说得没头没脑。复旦说: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复旦的话没人听得懂,大家都以为他得便宜卖乖,犯什么傻,摆什么谱。通过与复旦的同处一屋,通过第二天下午我充满好奇和复旦的彻底交流,我大开眼界,不要怀疑复旦的智商,也不要怀疑复旦的人格,复旦的性格正常得很,没有一点扭曲的迹象。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一起床就念经,念完经就上课,上完课再念经,念完经再上床。复旦周而复始,每天念两次般若波罗蜜多般若波罗蜜多,气闲神定一副幸福的样子。我想,大家都没想通,是他想通了,他的青春在这里,他的人生在这里,他想永远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去,打死都不去,他认定青海了,没有比老老实实待在青海更幸福的事情了。
  与复旦同处一室的我的父亲丁无量,就完全两副模样了。复旦第二天终于向我揭开了父亲神秘的外衣,并一再叮嘱我,作为与父亲相处时间最长的亲密牢友,他不说就没人会说了,他不想把父亲漫长的劳改史带入天堂。他说他自己无所谓了,你们要记住父亲,你的父亲绝对与众不同,复旦的话让我久久无语。据说丁无量是整个农场乃至整个青海劳改局的申诉大王,据说从1957年进入青海农场的第一天开始,丁无量从未停止过申诉,可谓生命不息,申诉不止,不管有用无用,申诉成了他农工瓦工教工之外的第二职业。后来的事实表明,从他生命意义方面来说,可谓终生大业。丁无量申诉的失败已经显而易见,到现在照样在唐格木老老实实待着,照样与复旦同处一室。所以,父亲很顽固地认识到,只有抓住这有限的名额,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离开这里。后来父亲很阴险地对我说:
  “离开这里,就是胜利。”
  父亲归家心切,归心似箭,先是给母亲写信,说可以回家了,只要她同意,写个信,说句话,他就可以结束牢狱之灾了。母亲说她不会信这个邪,天下哪有这样的事,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母亲说这个死鬼永远自说自话。母亲说这话时,我明显感到她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知道母亲几十年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可以一刀斩除的,不是一封信两封信可以一笔勾销的。后来父亲就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我身上了,我们瞒着母亲来来往往通了几封信,我们互相说得都很暧昧,一个陌生的父亲对一个陌生的儿子的暧昧,一个陌生的儿子对一个陌生的父亲的暧昧,最后甚至暧昧到父亲承诺我结婚时帮我买一张棕绷床,我也相当暧昧地承诺,有机会一定到青海唐格木去一次。

02劳改或青海(6)
喝完酒,大家散去,各回各屋,各上各床,屋里只有我和无量复旦了。我想象中的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变天账,没有阶级恨,没有义愤填膺,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磨刀霍霍,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相对无言抱头痛哭儿女情长之类。六个前反动派,完全没有激情,互相干杯,一团和气,我的恻隐之心被彻底颠覆,劳改农场大获全胜了。不知道因为复旦就蜷缩在半米开外的床上,那屁股朝外的姿态展示着明显的假寐,还是父亲与我距离太近的陌生,第一次零接触,这农场第一夜,完全不像妻离子散几十年后的父子团聚。我们没有谈母亲,没有谈弟弟,没有谈亲戚,没有谈老家,没有谈过去,没有谈未来,甚至没有谈一谈那一张棕绷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的两个被窝里,可能各怀心事,也可能各怀鬼胎,我竟然在很不自然的睡姿中睡得十分香甜,我没听见外面有很大的风。
  一夜过去,早上我看见我的白衬衫连日奔波已被青海的风沙漂染成土黄色了。复旦告诉我,父亲早已出门,父亲这段时间表现格外卖力,也不能说十分反常,上课之余经常会去食堂帮厨,拉水烧饭什么都干,显然在为早点离开作铺垫,假积极在这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复旦说,不远处有一个洗衣服的水塘,操场出去,往左,往右,再往左,再往右。外面大雾弥漫,十步外不见人影,把唐格木的清晨搞得模糊不清,我左左右右绕过几块麦田,雾气朦胧间水塘好像只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看上去整个水色黄乎乎的,我似乎看见水中漂浮着的泥沙了。我蹲下去用手划拉几下,确实又黄又脏,我不敢下手了,这种黏糊糊的水怎么可以洗白衬衫,只能越洗越黄。我提着衬衫站在塘边犹豫着,听见背后有人大声喊,洗不得,洗不得。我看见一个人赶着马车,车上载着一个扁圆形的大木桶,马车停在我身后才发现是父亲。父亲看清楚是我,说呵呵呵呵,这里是我们的饮用水啊,经过很长很长的渠道,好不容易引到这里的,这里不可以洗衣服的,洗衣服不在这里的。父亲说着另外给我指了一个方向,顺着父亲的手,我只看见一片雾气在上上下下升腾。我不想洗了,我试图帮父亲往大木桶里装水,父亲看见我拿铁桶的样子有点吃力,叫我靠边,我发现父亲装水的动作居然十分敏捷,弯腰的样子绝不像一个60多岁的老头,我很惭愧看着父亲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大桶水搞定了。
  第二次见识父亲的身手敏捷,是在早饭后他要我一起搭车去场部的时候,那时雾已散去,一辆运送农工干活的卡车正在启动,父亲喊我快快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箭步蹿上卡车,跌坐进晃动拥挤的人群,我被人拉上卡车时,他已开始闭目养神,目中无人了。在青海高原的蓝天白云下,看着这个随车一晃一晃的老人,这个训练有素百炼成钢的家伙,这个能在瞬间就进入自己某种境界的人,居然就是我离家万里年代久远的父亲,这个场景至今让我觉得很不真实,好像索尔仁尼琴的小说《古拉格群岛》中的一个镜头。
  父亲领着我走进场部办公楼,父亲蓄谋已久不可告人的目的开始了。他像推销一种产品一样把我四处推销,核心内容与主题思想,是炫耀他的儿子是一个市政府的国家干部,这次专程来这里接收他这个父亲回浙江老家,这个儿子是眼见为实的、铁证如山的。父亲逢人就说,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呵呵呵。父亲到处笑脸相迎,到处笑脸相送,到处点头哈腰,到处唯唯诺诺,说得我好像不是他的儿子似的,说得我是一个不打自招的冒牌货似的,说得好像没人会相信我是他的儿子似的。我们在一间一间办公室走进走出。走进去前,父亲都会说,这里他熟,这里他熟。走出来后,父亲都会说,那里他熟,那里他熟。走进去时,父亲的十分激动,大都换来三言两语一脸严肃,所到之处,都说这事不归这里管,都说这事不知哪里管,他们说,噢,噢,不清楚啊不清楚,大概应该去找某某某。在我同六个科长外加九个科员握手之后,跟屁虫似的走进第七间办公室时,一个王姓科长哼哼哈哈挪了一下屁股,从一张办公桌后开始正眼打量我们,很有分寸地盘问一通,仔细看过我的工作证身份证后,终于拿出一大沓表格,叫我亲笔画押了。姓名,性别,籍贯,身份证号,家庭出身,政治面貌,本人简历,单位表现,等等,凡是与我有关的一切,也就是与父亲有关的一切,都要一一填好。然后王科长摇晃一摞红头文件,说要按规定程序一步一步来,说我们至少还要核实该接收同志的真实身份,不是你们随便领一个人来,随便拿出两个证件,我们就可以放人的,说还需要该接收同志的单位鉴定,该接收同志当地派出所的户籍证明,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漫长的等待是可以的着急是不行的。这时,我发现父亲的激动不见了,我觉得我的义务完成了。一个父亲的点头哈腰到此结束,又露出一脸阴险,一个儿子的假冒伪劣到此完蛋,又开始一本正经。第三天一早我向父亲和复旦告别时,我看见父亲表情复杂,复旦表情没有,我挥挥手,与其说向父亲,不如说向复旦,说了一句天下人都会说的假话:
  “我还会再来的。”
  

03嫁鸡或嫁狗(1)
母亲对父亲的苦大仇深,我是在青海回来后才有了进一步的体会。那次交谈,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与母亲触及家史,以前少不更事,后来无话可说,现在不得不说了。我没有告诉母亲我去了青海,我知道青海对母亲来说已不复存在,青海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概念的地名,这个地名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罪名,她已经为这个地名背负太多的罪名了。我想,关于青海,任何添油加醋的描述或者轻描淡写的叙述,对她都不合适,不过有一点我却需要证实,这与我下一步的行动有关。我问母亲:
  “你是不是没有同意他回来?”
  他代表父亲,母亲从来不和我们谈论父亲,我记事起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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