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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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我辈之福,也是国家之福?”
晚间,黄尊素留李应升在家住宿,二人同榻,黄问起缪昌期的近况,说:“西溪(缪的大号)一向可好?我已一年多未见他了,你二人同是江阴人士,想必来往多一些 ?”
李应升答说:“论辈分,我该称缪公为‘姑夫’,他娶得就是我的亲姑姑!我听说前些天,新巡抚上任,缪公会同本郡的缙绅士大夫,曾一同去抚衙拜谒。”
黄尊素沉吟片刻,对李说:“你回去后,如遇见缪公,替我劝一劝他,还应闭门谢客为好!我比缪公离京晚三个月,耳闻阉党对他余恨未休,正找他的碴儿呢 !”
五
黄尊素果然言中了。缪昌期晋谒江苏巡抚一事,很快被逻卒密报给魏忠贤。魏眼下大权在握,内阁六部惟命是从,近来他又在东厂胡同修了个偌大的花园,取名为“遗园”,假山凉亭池塘花房戏台应有尽有。闲暇无事,他在园子里乱逛,蓦然想起还有几个仇人,至今仍逍遥在外,如缪昌期周宗建,可巧侦事的逻卒报上了缪的消息,魏阉当即决定利用缪参见巡抚属于“越分出位”一罪,新账老账一块算。于是他让李永贞拟了一道圣旨,上云“缪昌期已经受到‘落职闲住’的处分,仍身穿官服,擎张黄盖,招纳宾客,愈见纵横,即派锦衣卫将缪昌期扭解来京究问” 。与缪一同旨上有名的,还有周宗建。就在同一谕旨上,魏忠贤让李永贞填写上“周宗建赃私狼藉,而当地巡抚、抚按长时间不追赃不回奏,听其逍遥无忌,成何法纪,命锦衣卫派官旗扭解来京。”
缪昌期早知祸不可免,即使没有这次拜会新巡抚,自己也是榜上有名。他从京城传来的一些消息得知,阉党罗列了一个十七人名单,逼汪文言承认这十七人统统接受了熊廷弼的贿赂,都曾为熊减罪出脱,中人便是汪文言,而缪就排在杨左后面。缪知道杨左已惨遭###,魏阉很快便会对自己下毒手。……
缇骑从京城来到常州府的当天,知府曾樱就派家人急赴江阴县,通知了缪昌期。曾樱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清操正气闻名海内,与被魏阉杖死的工部郎中万燝交好,曾参加过东林讲学,常与高攀龙诸君子在一起讲论道德,为人一贯济困扶危。东林###原礼部尚书孙慎行遭魏阉###,被遣戍流放宁夏,曾樱有意延缓孙的出发日期;魏大中被捕入京,曾拿出俸银百两相赠。曾太守为人正直廉洁,而苏州织造李实倚权逞威,强求常州知府曾樱向他行属下礼,曾樱坚决不从,心说:“你一个刑余的太监,龌龊不识字,我是科甲出身的一名朝廷命官,哪条律法规定了知府必拜织造 ? 况且又不是一个系统的!”此后李实便记恨在心,在公文来往中,常用“尔”“汝”称呼知府曾樱,以示侮辱,而曾樱付之一笑,也照此办理,用“尔”“汝”称呼李实,李实竟无可奈何。
缪昌期得到缇骑临门的消息,是三月初三。他先是拜别了家庙,然后对妻子说:“我此去凶多吉少,只是有愧于你。你我结发三十年,没跟我享过什么福,粗衣疏食,上要奉承姑舅,下要照顾子女。……”妻子阻拦说:“这都是妾应该做的 !老爷可要保重身体。听说那京城的东厂和锦衣卫的诏狱,赛过十八层地狱?”缪昌期神色泰然,说:“早已知晓 !我既然与杨大洪共同起事,就该与杨大洪共同受祸!”
晚间,缪把儿子虚白叫到书房,拿出自己写的《漫记》,郑重交给儿子,说:“以后恶人铲除,你再拿出给别人看,切记 !过早示人,会招来灭门之祸。”虚白一一答应了。之后,缪又对儿子说,我这个人心直口直,心慈而色厉,写文章常功力不够,做学问常素养不高,终其多半生,却从未有过那营私背君欺心卖友的一闪念,天地鬼神可鉴之。说完,又从桌上拿过一页纸,递给虚白,说“这是我昨夜写的一首诗,题目叫《示儿》。”虚白见上面写道:“诸儿初了了,长大竟天成。世事混入梦,贻经累后生。覆巢宁有卵,刈草岂留萌。幸得收吾骨,还须隐姓名。”缪昌期指着最后两句,叮嘱儿子说“牢记这最后两句 !”儿子走后,缪昌期心静如水,等待着缇骑的登门。……
三月初五,县令岑之豹(阉党),领旨后先派差役包围了缪家,锁了缪公徒步去县,并禁止与缪夫人话别。附近的士民赶到路旁,纷纷含泪相送。李应升闻讯后,一直追到毗陵驿,与姑夫缪昌期抱头痛哭而别。周顺昌听说缪公被捕,忙把自己为官的礼服典当了二两银子,派家人赶到毗陵驿,将银子放入缪的袖中。
缇骑押解着缪公乘船经过无锡,高攀龙特地携酒登船,与缪话别。高说:“大臣受辱就等于国家受辱,你我旧为大臣,怎能受辱 ?”缪回答说:“不入狱,如何能明志 ?”高攀龙开尊与缪共饮,高说:“小人总归是要败的 ! 他们败在青史上。……”高攀龙一直送缪到高桥之北,二人才挥泪而别。
到了郡里开读“驾帖” ,缇骑禁止缪的子弟哭泣,缪昌期用笔写下了自己千余言生平,交给儿子,结尾写道:“了无恐怖依恋,只是不屑以自己身躯,受狗奴狞贼侮辱 !”
在常州城,知府曾樱拿出自己的俸银送给缪,并殷殷话别。过江时,缪赋诗一首,题曰《槛车》 :“尝读膺滂传,潸然涕不尽。而今车槛里,始悟夙根深。一死无余事,三朝未报心。南枝应北指,视我实园荫。”实园系缪读书处。诗中缪昌期把自己比作东汉反对宦官的党人李膺范滂,表达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而周宗建得知缇骑入城的消息,要略晚于缪昌期。周祖籍吴江县,属苏州府,平日与周顺昌友善。二人同是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且又同是苏州籍,并同属于那种对党争不感兴趣的人,独立不倚。更可贵之处是二人又同是忠心为国,蹈死不顾。 周宗建清楚记得,在京城杨椒山故居,周顺昌曾绘声绘色给他讲了沈炼弹劾严嵩的故事。沈炼虽说只是嘉靖年间的一个管文书的小官,却生性伉直,酷爱《出师表》,曾疏参奸相严嵩十大罪状,在疏尾写道:“明知臣言一出,结怨权奸,必无幸事,与其纵奸误国,毋宁效死全忠。”后沈炼遭严嵩陷害,被发配到保安州,他借练习射箭为由,用杂草扎成三个草人,一个写上“唐奸相李林甫” ,一个写上“宋奸相秦桧” ,再一个写上“明奸相严嵩” ,每日都要射上几箭,嘴里还要高呼 “汉、贼不两立”,周宗建听后热血沸腾。……天启元年,宗建升任御史,曾作《感事》一诗,讥讽皇帝朱由校宠用魏忠贤。前年万燝被杖死时,周宗建正因父亲病故在家守孝,他顿足说:“阉奴开始杀忠臣了,这个口子一开,我辈将有大难 ?” 后杨左六人被逮,宗建对朋友说:“魏阉要抓首祸的话,第一个应该是我,因我是首参他的第一人!到时我绝不会逃死 ?眼下我有义务入京去为杨左诸公死争 !”没想到,周宗建与黄尊素李应升张慎言三人很快即遭罢官。……
前不久,同住在苏州府吴县的文震孟和周顺昌,乘小舟来探望还在居丧期间的周宗建。三人谈起杨左等罹难,毫无惨悲之色。宗建说:“真忠臣当知死节是份内的事情!自神宗以来,士气颓靡,正依赖我辈起而振之,我三人应各努力以回气运,勿为生死动心也 !”说此话时宗建二目圆睁,一副以天下为己任的神情。
周宗建为人头脑清醒,遇事敢为人先。他首劾客氏首劾魏忠贤,两次面临受杖,多亏老师叶向高搭救得免。他首保熊廷弼,与赵南星魏大中等人观点相左,但坚持己见。对杨涟上疏,他认为目前君子在外朝,小人盘踞内宫,只能静待其变,若击之过急,会形成老虎凭险顽抗的局势。眼下周宗建十分清楚构陷自己入狱的,必是魏忠贤和郭巩无疑。自己是首参魏阉的第一人,曾骂魏‘目不识一丁心存叵测’,致使魏无一天不恨自己,再有杨涟上疏,群臣响应,百官多以周宗建以往几次弹劾魏阉之疏作为参考,于是周更成为魏阉切齿痛恨之人。后来郭巩这条狗为主人复仇,借熊案攻击自己,自己曾两次上疏反驳,一是《请斥逆珰魏进忠并郭巩交通设陷疏》,二是《再申魏进忠郭巩交通疏》,揭露郭巩结交宫闱献媚魏忠贤的罪行。当时东林势大,郭巩最后落个“告去”的下场,如今形势逆转,郭巩又重新回到魏阉身边,岂有不重提旧账之理 ?如果说还有一个仇家,那就是冯铨。周任御史曾巡按湖广,曾参劾过冯父冯盛明,冯铨一直记恨在心。
当周宗建被捕的消息传到江浙大地时,周曾任职的浙江仁和县沸腾了。乡亲们纷纷赶到抚院,为这位当年被呼之为“周青天”的县令鸣不平,齐声痛骂那诬陷周大人贪赃的言官。抚院不敢得罪上差,只是一味的敷衍百姓。仁和县乡民见状便相互商量说“不如大家多凑写银子,代周大人完了‘赃’,那周大人到了京城,也少受些棍棒之苦 !”人们听了认为有理,就纷纷回家取银,有的大户一捐就是十两,而农户小贩有的交三钱五钱的,也有的掏十文八文的,就连仁和县衙的衙役,感周县令清廉爱民之举,也倾其所有,不数日便募得五千两银子。父老们总算松了口气,以为这许多银两足以抵“债” ,但他们万万想不到阉党给周宗建订的“赃银” ,多达一万三千两。……
周宗建被逮时,不敢告知八十岁老母,而以入城办事为由,登舟赴郡。临行前,有数万人观看,父老号哭震天。当时人情汹汹,大家纷纷说这是东厂假传圣旨,打算要痛击缇骑,宗建大声制止。宗建给儿子写了一封遗书说:“古代忠孝人视一死如寻常,若当作奇事视之,世人还能视死如归吗 ?”
得知周宗建被捕,有一位御史叫王心一,曾去朝房责问阁臣冯铨,说朝臣都认为周大人清廉如水,何至有赃 ?并说这是“公议” ,要求开释周宗建。冯铨声色俱厉说:“宗建不该说郭巩通内 !”一语道破天机,什么赃不赃的,要害是周宗建同时得罪了两个人,“内”就是魏忠贤。最后王心一含泪而出。
第十三章 空白印疏(二)
六
黄尊素喜欢驾船出游,常徜徉在山水间,而离家数百里的杭州西湖,便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时逢春暖花开,他与儿子宗羲兴致勃勃来到了杭州城。父子俩先是凭吊了湖边的岳庙,随后又乘船来到湖心亭小坐,就在这里,他们邂逅了苏杭织造李实。
李实与‘含冤而死的王安同是河北雄县人,二人自小入宫当差,后同为太子朱常洛的伴读。王安博览群书,一身正气,而李实识字有限,人也显得猥琐。天启元年夏天,李实被任命为苏杭织造,他早已耳闻这鱼米之乡多才俊,如画家唐伯虎董其昌,如诗人李应升黄尊素,如书法之缪昌期,于是他便有了附庸文雅之心。在众多隽才中,他比较熟悉黄尊素,因李实手下的掌案司房黄日新,与黄尊素是乡邻,还是亲戚。从黄日新口中,李实知道黄尊素不但有浙江“李白”之称,并且有“铁面强项”的盛誉。黄尊素遇事敢言,头脑缜密,处乱不慌,他因万燝受杖一事在内阁大堂痛斥魏忠贤贴身太监那一幕,李实听了也十分佩服。李实非魏忠贤一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