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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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就是浙齐楚三党势盛,哪个朝臣稍持异议,三党便群起而攻之,一时间正人纷纷离朝,邪人更加肆无忌惮,到了任意颠倒黑白的地步。顺天府乡试,浙党邹之麟任房考官,徇私舞弊,私录了一个姓童的考生,后被揭发。礼部侍郎翁正春,为严肃考纪,决定给邹之麟降职处分,而齐党亓诗教赵兴邦却反咬一口,诬说翁正春偏袒主考官,拿邹之麟作替罪羊。……
三党仇视翁侍郎由来已久,自韩敬科场案发后,三年未作正式处理,是翁侍郎召集有关官员六十三人,议定给韩敬“落职”(罢官)处分,此举居然招致三党的围攻。浙党御史刘廷元等无理取闹,以处理“过轻”为借口,拒不签字,并扬言韩敬果真是暗通关节,其罪不止是“不谨” ,还须加重处罚。翁侍郎不屑一辩,坚持初议;于是齐党给事中亓诗教上疏弹劾翁正春,说他是东林党,党同伐异,“首鼠两端” ,翁一气之下,辞职而去。
接替翁正春任礼部侍郎的孙慎行,本是东林###,长期任教东林书院,曾担任过礼部侍郎一职,为人爱憎分明,今见诸党人诋毁翁侍郎,便挺身而出,坚持维持原判,仍以“不谨”罪,给了韩敬“落职闲住” 的处分。孙把处理意见上报给朝廷,皇上或许是没来得及看,或许是听太监读过,没有表态,总之用当时的术语说,是被“留中”了,于是三党揣测皇上八成儿是不同意,形势对他们有利,便群起围攻孙慎行,孙侍郎无奈之下也辞职了。而韩敬在浙党齐党庇护下,竟得到宽赦,只降为“行人司副” 。
叶向高耳闻目睹了朝中种种不平事 ,深感回天无力,便决心辞官,他接连上疏十余次,几乎无月不请辞。这一天,新科进士缪昌期和周顺昌,来探望老师叶向高来了。
去年会试廷试,叶是主考官,按当时习惯,考生称主考为“座师” ,称自己为“门生” 。缪周二人为人正派,在众多门生中相比之下,与叶向高往来更要密切一些。他俩听说老师连疏请归,特地来相府规劝老师留任的。叶对缪周二人,更看重得是缪昌期。缪别号“西溪” ,少负奇才,且书法超人,因家境贫寒,原本乡试第一的他,一拖再拖,直到五十岁才金榜题名,现任职于翰林院。去年缪第一次见到座师,就爽快地说:“泾阳先生(顾宪成)知我,我是真东林也 !”缪的确是顾宪成钟爱的弟子,顾曾引之为忘年交。
当缪周二人踏进相府书房,叶向高正在给皇上写辞疏,他聚精会神以至二人来到面前,他才发现。缪昌期瞅见座师一脸的沉重神色,便想活跃一下气氛,便顾不得坐下,扬起手指了指周顺昌,对叶向高说:“恩师,先给你讲个笑话。”说完自己先忍俊不禁地笑了,“哈哈,昨晚我们几个年兄年弟给他饯行,他马上就去福州任推官了。席间,戏班上演了一出《精忠记》,当演到秦桧设毒计陷害岳飞一场,老师你猜怎么着,咱们这位周仁兄居然一跃跳上台,揪住扮演秦桧的演员,就是一顿暴打,嘴里还大喊‘打死你这奸臣,为民除害!’”叶向高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缪周二人落座后,周顺昌依然是不苟言笑,他态度恳切,劝叶向高说:“有恩师在,正人端士还有个主心骨,譬如大树,朝中直臣靠它能挡风避雨;邪人党人即使想兴风作浪,也多少心存畏忌。若恩师不在,那不就成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啦?”说到这里,他指了指缪昌期,又说:“西溪他们只剩下受压迫的份儿!”缪昌期听了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他换上一付委婉的口气,劝说老师再执政几年,过了花甲之年再还乡,并预言继任者方从哲,只不过是个傀儡,政府大权会落在齐浙二党手中,那时他们会一手遮天。叶向高坐在一旁没有搭腔,只是摇头叹气。……
八月,秋高气爽,叶向高终于要离京还乡了。癸丑春试登科的几个门生,特地在十里长亭摆下酒宴,为老师送行。门生中有翰林院庶吉士缪昌期、御史方震孺、新任福州推官周顺昌,还有翰林院检讨冯铨、行人崔呈秀、言官孙杰霍维华等,他们这些人都很难想到,在今后的岁月里,他们各自将以正面或反面角色活跃在历史的舞台上。
叶向高前脚刚走,浙党御史刘廷元便上疏参劾李三才,指责李“占厂、盗皇木”“结交宫中内侍,企图复官” 。于是一轮新的围剿李三才的大战又开始了。
李三才父亲经商,李家是从陕西临潼县,迁移到大运河码头通州张家湾的,最后定居在存储皇家木材的皇木厂旁。后李三才任户部尚书期间,曾筹资营建私第,因钱不够还曾向亲戚借贷,至今债未还清。所谓“占厂”即指李家的花园,原为皇木厂的厂基地;所谓“盗皇木” ,即指盖房所用木材,多用官木,实是李三才出钱购买的。至于说李三才结交内侍,无非是指李与司礼太监田义,曾有往来,可田义是死在李三才辞职之前啊 ? 李三才心中明白,刘廷元此举,显然又是沈一贯在背后主使。他们看到大树(指叶向高)倒了,就想来个反攻倒算,自己与顾宪成共建东林书院,又共同被视为东林党首,今宪成已仙逝,自己自然成了首当其冲。
继刘廷元后,宣党御史刘光复上疏,煞有介事说:“(李三才)居室连云,所用木材都是奉旨解到的鹰平木,共计二十二万”李三才清楚刘系汤宾尹一党,刘无非想以盗用皇木的罪名,来栽赃自己,便上数自辨,并请求皇上派中使来调查。
皇上尚未表态,又有给事中刘文柄上疏助刘光复###李三才,三才愤懑不已,再次上疏请求皇上派人来登记并没收自己家产。皇上这一次上了心,在宫中召见了工部官员,询问此事。工部右侍郎林如楚附和刘光复,说:“官木散失有因,言官指摘有据” ,并提出派官员去查勘。
此时,宣党御史刘光复再次上疏,声称李三才侵占皇木厂证据确凿,李家花园便是当年皇木厂厂基。李三才知道后更加愤怒,便第三次上疏,再一次请求皇上派大臣来核对,尤其欢迎弹劾自己的大臣亲自来查核,并请皇上亲自讯问。于是皇上派了御史李征仪给事中吴亮嗣到张家湾会勘,李是浙党吴是楚党,二人在李三才住家周围走马观花看了一遍,便回朝覆命了。他俩鹦鹉学舌般把刘光复的劾奏,又重复了一遍,并建议由法司会审李三才“占厂”一案。此时楚党党魁给事中官应震,也披挂上阵了,他诬蔑李三才“大奸大贪” ,并将东林牵扯进来,说什么“东林理学,强半虚名” 。
李三才虽身处困境,但仍不顾个人安危,挺身为东林辩白,他上疏皇上说:“今奸党仇恨的两端,一个是东林。另一个是淮抚(指李三才自己)。东林乃顾宪成讲学东南的书院,东林又有何负于国家 ?当下的风气是,不论这个人的操守,不问这个人的人品,只要被人指为‘东林’,便一概排斥,永无出头之日,如邹元标赵南星等。臣以为,人才之邪正,关系到国家的命运,希望陛下明察。”
李三才此刻的谏言,皇上朱翊钧哪里还能听得进?他关心得是皇家的财产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他完全轻信了各党言官的不实之辞,不久,他下了一道圣旨,以盗买皇木侵占厂基的罪名,把李三才革职为民。
七
五月初四的黄昏,太子朱常洛的寝宫——慈庆宫,像往日一样,空寂少人。一个身穿蓝衣服手持枣木棍的庄稼汉,楞冲冲地闯了进来。第一道门居然无人把守,大汉四顾望了望,胆子似乎增大了许多,又握着棍子跳进第二道门。
第二道门有两个老太监值班,一个七十多岁,一个六十多岁。大汉抡起枣木棍,先把六十多岁的击倒,随后紧跑了几步,来到了前殿檐下,他沿着台阶正要往上冲,迎面撞上了内侍韩本用,韩一面大喊“有刺客” ,一面向大汉扑去。随着“抓刺客”的喊声,三四个手举各种家伙的太监,纷纷围了上来,大汉终因寡不敌众,被韩本用等擒获。
王安一听说有人行刺,顾不上吃晚饭,急匆匆赶到了慈庆宫。
此时太子惊魂未定,他对王安说:“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我能得罪谁?平日里我连宫门都很少出去。”
王安瞅着太子一脸的困惑,心里说了句“太子可怜!”他早就看出太子宫中这些内阉,看人下菜碟,知道皇上不待见太子,便偷奸耍滑,常托病溜号,今日竟酿成大门无人看守,这倒还是其次;他在路上听说刺客是从东华门进来的,这就奇怪了,东华门戒备何等森严,刺客如何进来的,莫非有人引路 ?那刺客又怎么会认识慈庆宫?王安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眼下还是先安慰太子要紧。他含笑对朱常洛说:“太子仁慈至孝,哪会得罪什么人?皇上会给太子做主的。只是那帮子奴才太可恶,今后太子硬气点,先把看门的宫人叫来,痛痛快快骂他们一顿,看他们还敢不敢玩忽职守?”
刺客被押到巡城御史衙门接受审问。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本是浙党,他审了几句,凭直觉他猜测此案多半儿与郑贵妃一家有关。他观察到刺客一会儿犯傻装疯,一会儿面露惧色,说话时而颠三倒四,时而躲躲闪闪,显然大有隐情。他素知从浙党党首沈一贯开始,浙党就与宫中郑妃一家打得火热,彼此常有呼应,今日之事理应多加关照,于是他没有往下细审,便草草收了兵,他在给皇上写得奏疏中,这样写道:“从犯人的迹象上看,像是患有疯癫病;从犯人的面像上看,倒是透出一丝狡猾。”他在疏尾建议,可把犯人送到法司严审。皇上读后批了四个字:法司提问。
案子转到了刑部,提牢主事王之寀觉得此案蹊跷,疑点很多。凶手如何能顺利进入东华门的?既然是疯子,怎么会知道去打杀太子?王之寀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刺客。
正是开饭的钟点儿,王之寀叫狱卒提着一小筐饭菜,跟着自己来到了犯人张差的单间。王之寀第一眼瞅见张差,凭着多年与犯人打交道的经验,立刻断定犯人绝不是个疯癫。他盯着犯人那飘忽不定的目光,厉声喝问:“谁指使你闯东宫来杀人?”犯人张差像是早有准备,楞楞地回答说:“我迷路了!我是来告状的。”王之寀追问说:“你要告谁的状 ?原打算去哪里 ?”张差不吭声了,只是重复地说:“打死我吧,说什么也没用啦 !”边说边用眼珠盯着筐里的饭菜。
王之寀瞅着他那饥饿的样子,和缓了一下语气,说:“只要你如实招出,马上给你饭吃。你若是不招,先饿你三天再上刑,你自己选吧?”
张差实在是饥饿难忍,舔了舔嘴唇,低声说了句“不敢说!”
王之寀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回避,然后亲手把饭菜摆在张差面前,说:“招吧,招了给饭吃!”
张差瞟了瞟那###的饭菜,开始招供了。他说自己有个马三舅,还有个李外父,他二人叫我跟随一个不知姓名的老公去办事。老公对我说,事成之后给我几亩地,足够我受用一辈子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