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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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李三才,李接过一看,信原来是沈鲤老先生写给顾宪成的。信中说:“……李道甫,一直是老夫敬慕的人,今被人诬陷,大为惊诧,鸣其不平!”李三才读后,笑嘻嘻对顾宪成说:“沈老先生都七十九岁了,早已过了耳顺之年,依然是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概。”顾宪成应声说:这叫本性难移!
晚间,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仍在书房谈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李三才面露讥笑,说:“追根溯源,还是四年前我俩联手搞的那场‘驱沈’惹得‘祸’。沈一贯是在报那一箭之仇啊!邵辅忠是沈的姻亲(由婚姻关系形成的亲戚),邵是奉命行事。”顾宪成点点头,说:“对邵辅忠,我可比你熟悉。五年前我家乡泾里,发生了商人赵焕被税棍杀死一案,当时邵在常州府做官,与府吏陈儒勾结,包庇坏人;此人对书院及我们同志像是天生有敌意,我常不解,今天经你这么一说,才知他和沈一贯有这层关系,也就不足为怪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陈,李三才脸上呈现一副淡泊的神情,他对顾宪成说:“大不了,我不入阁!再退一步说,连官儿也丢了,我就回通州老家,也学你办个书院,自然与你那东林书院无法相比,哈哈。”
顾宪成听着李三才的爽朗笑声,望着他脸上超脱的表情,心说我们这些知己,赵南星遇到不平,是嬉笑怒骂;李三才是处之泰然,不失风度,他朝李三才摆摆手说:“道甫,气可鼓不可泄。局势还会有反复,你是否先写一个辨诬疏,让天下人明白真相。”李三才答应明天就写。
顾宪成在淮安仅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就乘船返回了无锡。
每年秋季,东林书院都要举行大型讲会。时逢阴历八月,东林又将聚会,高攀龙禀告顾宪成说,眼下时局对东林有些不利,朝中反漕抚的声浪还很大,他们别有用心地把东林书院和漕抚绑在一起,打算把书院描黑,有的同仁提出今秋的讲会是否暂停 ?顾宪成斩钉截铁地回答:“世事无常,吾道有常,怎么可以因几个苍蝇嗡嗡,就轻易改变我们的章程,一遇风浪就露出小家子相。告诉他们,大会如期举行。”
九
有句俗话叫“好心误大事!” 。巡抚宣化、大同的御史吴亮,平素就景仰漕抚李三才的风采和才干,今见三才无端遭受邵辅忠等浙籍官员的围攻,心怀义愤,便把不久前在叶首辅和孙尚书处,看到的顾宪成写给他二人的为漕抚剖白的信,全文抄录下来,并托人刻写在邸报上,之后又派人把邸报分别邮送京城各个衙门,借此还李三才一个清白。
邸报本是朝廷内部的官方报纸,多登载皇上的谕旨、各部消息或官员调动事项,在最新一期邸报上,竟出现了一位知名人士(顾宪成)给首辅和吏部尚书的两封信,内容又是当前的热门话题,顿时在朝廷引起反响。顾宪成属削职官员,被罢官员干预朝政,被视为历朝大忌,吴亮好心办下了蠢事。这一把柄很快被邵辅忠徐兆魁等浙党抓住,他们在沈一贯的授意下,借机把战火从李三才身上,引向顾宪成与东林书院。他们的借口是,废员顾宪成操纵朝政,是“越分出位” ,属越轨行为,应举朝共讨之。此外,他们还给顾宪成和东林书院,扣上假借讲学、行遥控朝政之实的帽子,于是乎,新一轮的围剿李三才,再扯上顾与东林书院的大战开始了。
当时的风气是皇上怠政,对大臣的奏疏一律“留中” ,不阅不批。于是朝臣纷纷结党,又大多以言官为骨干。因为只要言官出面一弹劾,被弹者往往自行离去,不需圣旨。积习日久,言官的权势变得不可一世。最早是祭酒汤宾尹与翰林院侍讲顾天峻,招收门徒,称宣党与昆党(汤是宣城人、顾是昆山人),专与东林作对。不久又出现了浙、齐、楚三党。浙党骨干有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和主事邵辅忠;齐党以给事中亓诗教为主;楚党是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等,而汤宾尹暗中作了三党主谋。宣党昆党与三党沆瀣一气,为挫败东林,杜撰了“大东”“小东”之说。“大东”指紫禁城内的东宫,即太子朱常洛的寝宫;“小东”指东林,意谓东林与太子息息相通,相互支持。于是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朝中正直大臣如不与他们一党,不顺着他们讲话,往往不能安心做官,随时都有被攻击或逐去的危险,大家在背后都称三党为“当关虎豹” 。
朝中党派林立,而此次浙党对李三才、顾宪成及东林书院的围攻,其性质颇似党争,这一点的确出乎顾宪成的意料,他感到有些内疚。他万没料到自己的两封信,会给书院和自己同志惹来麻烦,更使李三才陷入了困境。顾宪成是属于那种不意气用事,能着眼全局的人,此时他正考虑找一个补救之策,以改变目前的被动局面 ,就在这时李三才不请自到。
李三才到泾里顾宪成家,已是掌灯时分,宪成忙吩咐妻子朱氏重新做饭。工夫不大,朱氏便整治出一桌地道的无锡菜来,有太湖银鱼、太湖白虾,还有碧波西施豆腐和清油面筋,外加一瓶本地出产的惠泉酒。席间,李三才还是那样挥洒自如,他先是夸奖了一番朱夫人的厨艺,接着笑嘻嘻对朱氏说:“日后,嫂夫人和泾阳来张家湾舍下,尝一尝拙荆做的红薯烙饼吧,管保叫嫂夫人喜笑颜开大开胃口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了。
饭后,两个人谈起了正事。当提到眼下浙党气焰嚣张穷追不舍,李三才果断地说:“泾阳,目前只有一个灭‘火’的好办法,就是我主动辞职。”
顾宪成先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知道浙党邵辅忠及后台沈一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若这样对峙下去,吃亏得不仅是李三才,还会波及东林书院与在朝的东林官员,甚至还会牵累太子和伴读王安。那一次营救被关入诏狱的南康知府吴宝秀,多亏了李三才致信司礼太监陈炬,陈炬又转托了王安,由王安授意太子出面求告李太后,才救下了吴宝秀的一条命。再说明年又是“京察”之年,浙党他们准会在李三才所谓“贪墨”一事上大作文章,那时必将使主持京察的吏部孙尚书和叶首辅陷于两难。……可是,如果漕抚现在就提出辞职,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赃吗 ?岂不是会冤沉海底了?……
顾宪成正思索间,李三才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泾阳,他们说我贪墨,天下自有公论,总有水落石出那一天。眼下若是皇上给我们扣上一顶‘结党’的帽子,损失可就大啦。那一年你和赵南星,不就是以‘结党’的罪名被罢官的吗 ?”
顾宪成苦笑的摇摇头,说:“朝中是党派林立,反诬我们结党遥控朝政?”
李三才说:“泾阳,你有所不知,那沈一贯浙党与宫中郑贵妃关系非同一般。郑妃得宠,正炙手可热,她的兄长郑国泰侄子郑承恩,都在锦衣卫任职,郑家与权臣、宦官、术士、三教九流交往密切,势力很大,就连宫中的王皇后和李太后都谨避她们的锋芒。郑妃一贯不待见太子,太子又与我们东林亲近,那郑妃对我们的态度可想而知了?再说无论皇上还是郑妃,都对浙党有好感 !”
顾宪成听到这里,方悟出李三才提出辞职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他沉吟了片刻,问:‘如果皇上不批准,那你怎么办?”
李三才去意已定,说:“那就再上疏请辞。一二再、再而三!”
两个人谈完了正事,顾宪成拿出汤显祖的一封信给李看,说:“若士(汤的大号)听说我的两封信惹了祸,写信来安慰我,你看看——”
李三才接过信浏览了一遍,然后指着“大有道理,而细欠商量”九个字笑了,说:“汤老先生是说你考虑欠周啊!”
顾宪成心悦诚服地笑了。他又拿出一封写好的信给李看,说:“这是我的回信,你也看看——”
李三才拿过细看,见上面写道:“……只因弟血性未除,在千古是非丛中添个话柄,可见是个痴人,多亏老兄的九个字,判此公案。”李三才读完,赞许说:“若士的信对症下药,你的回信真情吐露,二人的信都好!”
不久,李三才就以年老体衰为由,正式向皇上提出辞职。一时间南北御史纷纷上疏挽留,御史史学迁说:“漕抚之才可比春秋时的管仲!”给事中曹于汴马孟祯等也多次为李呼吁。而李三才执意引退,他又接连十次上疏,皇上都不加理睬。李的辞疏上到第十五次,仍得不到皇上的回音,他便挂印而去。临走时,淮阴扬州的百姓扶老携幼,簇拥着李大人的车马,一直送到长江边。当三才站在船头,与父老话别时,竟有数百乡民抢夺缆绳,不肯放行,一时哭声遍野。……
李三才离职的消息传进了宫中,慈宁宫的李太后颇感惊讶,她素知漕抚李三才的口碑甚好,百姓歌谣传颂;人又很干练,为官能保一方平安。为此她曾多次在儿子万历皇帝面前,称赞过自己的这位同乡。对李大人的去职,她只听说是因受到言官的攻击,于是就想问个明白。一次皇上来请安,太后问他:“你倒说说,那李三才大人为何要辞官?”皇上其实心里也不大清楚,他踌躇了片刻,猛然想起近日首辅叶向高的一份奏疏,便拿它做了挡箭牌,他回答太后说:“叶向高上疏,让朕同意他辞职, 说是有朝官反对他入阁,还说他有赃,另外一批官员拥护李三才,朝堂上整日喧闹不堪,所以……”李太后追问说:“漕抚大人到底有没有赃情?”皇上一时又哪里能回答得上来,他只得说:“朕也说不好,不过,朕并没有准他辞职!”李太后望着自己这个对国事不甚上心的儿子,轻轻叹口气,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第四章 辛亥京察
一
转过年是辛亥年,又逢京察,称“辛亥京察” 。一开始,便呈现出两军对垒的局面。本次京察的主察人是吏部尚书孙丕扬,辅助者有吏部左侍郎王图、副都御史许弘纲、吏科给事中曹于汴、河南道御史汤兆京等,几乎清一色的东林官员。
三月,京察大幕一拉开,主计孙丕扬就旗帜鲜明地提出,不论门户党派,一律依照六年来的评语,以决定官员的去留。他还以原给事中王元翰为例,指出王虽是东林中人,一年多前因受浙党御史郑继芳诬陷,一气之下离职出走,后吏部曾把他降为刑部检讨,本次京察仍准备将王列为被察对象,此后王元翰果真又受到处分,降为湖广按察司知事。
宣党党魁、又是浙齐楚三党盟首的汤宾尹,看到孙丕扬不徇私情,心中开始发慌,他十分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去年会试廷试,自己接连舞弊营私,为弟子韩敬换来一个头名状元,至今仍遭到世人诟骂,还有就是在家乡宣州逼死秀才妻子一案,令他名声扫地,回想起这些,他深知本次京察,自己是在“察”难逃,便想来个先发制人,以攻为守, 将水搅混,以蒙混过关,于是他找来门生王绍徽商量此事。
给事中王绍徽向汤献计说:“老师不知,在三党间流传着一句口头禅:想要除去福清(叶向高),先得除去富平(孙丕扬);想除去富平,就须先除去耀州兄弟(王国王图)。孙丕扬与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