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一曲东林党-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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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太子”的御笔,早已被小虫嚼碎,字迹已无法辨认。郑皇贵妃在一旁见了,大惊失色,登时就昏了过去。朱翊钧反倒如释重负了。他暗自惊诧:“这莫非是天意?”
第二天,皇上便传旨给礼部:速议册立仪制来看。这一道圣旨传到内阁和各部时,已是深夜二更,各部大臣听说后,无不欢呼雀跃,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国本之争,今日总算见了分晓。
几天后,礼部拟定十月十五日举行册立大典,一切准备活动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中。突然,皇上下旨命令改期,满朝文武都惊愕了,都担心皇上会中途变卦。首辅沈一贯在内阁大堂接旨后,这一回他可没像以往一样,一味地###皇帝,而是行使了自己的权利,亲自封还了诏书,口称“万死不敢奉召 !” 传旨的太监回去禀告了皇上,朱翊钧看到一向顺从自己的内阁首辅,都不支持自己,便没敢再坚持下去,最终仍同意了册立大礼如期举行。
首辅沈一贯此举,受到了一些人的称赞,纵观他的宰相生涯,这一次只能算是小有救正。从大节上讲,他以浙党党魁自居,恃权纳贿,党同伐异,以“妖书”案为开端,成为明末党争的始作俑者。
“妖书”是一本捏名书,具体的书名叫《忧危竑议》,其内容无非是鼓吹改立太子,由福王(郑妃所生皇三子)替代皇长子朱常洛。此书一出,闹的京城人人自危,从公卿到平民无不谈“妖”色变。
皇上震怒了,他命首辅沈一贯密访严捕。有顺天府秀才皎生光,被人诬陷为该书作者,成为了“逆犯” 。沈一贯授意自己亲信、刑科给事中钱梦皋严审皎生光,务必让皎引出同犯郭正域。皎生光饱受毒刑,从昏迷中醒来后,抬起头仰看钱梦皋说:“我死就死了,逼我妄引郭侍郎,断然不可!”
郭正域,时任礼部侍郎,他曾担过皇长子朱常洛的主讲官,为人重操守,以文章道德名世,与李三才顾宪成交好。郭是楚地人,籍贯湖北江夏,他素知今天的楚王,非宗室后代,而是一个冒牌货。当初,太祖朱元璋封第六子朱桢为楚王,藩地在湖北,朱桢第七世孙朱英筠死时无子;如今的楚王朱华奎乃是楚王妃王氏之兄王如言的儿子,袭封已达二十余年。这段公案,在藩地楚国上层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郭正域还知道,今楚王朱华奎为掩人耳目,曾送首辅沈一贯一百 两金子,并许诺日后再送上一万两银子。出于职责,礼官郭正域认为今楚王是异性之子,不应乱宗,而沈一贯纳贿包庇今楚王,本身就是渎职,是国家的大蠹,便上疏向皇帝揭露此事,并把楚王贿赂沈的书证贴在奏疏上,请皇上勘问。楚王朱华奎听说此事后,很是惶恐,便派人送去一百两金子给郭正域祝寿,并许诺如果郭不再追究此事,再送上一万银子,郭正域当场拒绝了。
沈一贯得知郭上疏一事后,对郭恨之入骨,授意亲信钱梦皋,上疏弹劾郭正域“陷害亲藩” ,而皇上也以“凭据不足”为由,否决了郭的“楚王假王”一说,并降旨申斥郭正域,将其罢官。
沈一贯余恨未消,他先是派兵包围了郭府,抓走了郭家的乳母,,诱其出首,接着又派兵包围了已离京暂住百里外杨村的郭的临时寓所,并严禁郭家家人外出。郭夫人见日用据拮,无奈中摘下簪珥等头上首饰,派女儿入村去买柴米,以解无粮之困。郭正域深感处境危险,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派家人逃出杨村,去京城太子伴读王安住处,求他速请太子朱常洛设法营救。
朱常洛得知老师的遭遇后,在王安的建议下,火速召见了提督东厂的司礼监掌印陈矩,用哀求的口气说:“东厂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饶了郭先生吧 !”
陈矩素怀忠义,深知侍郎郭大人的为人,也很钦佩他的风骨,其实他并不清楚沈首辅往杨村派缇骑的事,今日听了太子的哀告,便先传来郭家的乳母龚氏及其十岁的女儿,问:“你们见到你家老爷屋中有妖书吗 ?”女儿回答说:“有!一满屋子。”陈矩笑了,说:“妖书仅两三页,何其多也?”当场释放了龚氏母女,又下令撤回了包围杨村郭家的缇骑。
沈一贯仍不罢休,一心要置郭正域于死地。礼部尚书沈鲤写信把此事告知了忘年交李三才,希望他出面调解。李三才于是写了一封信给沈一贯,信写得很巧妙,他先替郭正域剖白,指出郭对沈并无成见,在楚王一事上是就事论事;然后用主要篇幅谈论沈的本党同志,对沈在“楚宗”“妖书”二案的表现颇有微辞,众口一声说沈是“自报家丑” ,是“冒天下之不韪” !……沈一贯读信后,方有所收敛,又看在李三才面子上,总算放过了郭正域。
九
“七十一岁的沈鲤要入阁了!”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与沈鲤格格不入的前首辅申时行,写信告诉沈一贯:“蓝面贼来了,盾牌备之 !”沈鲤面青而黑,故称“蓝面” ,因以往申时行当政时,沈常与申顶撞,引发申的强烈不满。沈看不惯申的为人,曾一度辞官不干。
沈鲤平日举止端雅,为人耿直,一向不与宦官来往。做翰林时,同乡宦官黄锦送他钱币,想和他拉关系,遭他拒绝;司礼太监张诚有意帮他入阁,也遭拒绝。沈曾担任皇上在东宫时的老师,即太子讲学官。一次太子朱翊钧命几位讲学官各写一幅扇面献上,沈鲤写得是北魏卞兰的《太子颂》,朱翊钧十分欣赏。皇上登基后,曾把内阁九卿召到文华殿,让大臣们观看自己的书法,一尺左右的大字,皇上一口气写了二十张,到场的官员分别得到了一副墨宝,沈鲤打开自己的一看,是“责难陈善”四个字,他心中明白皇上是希望自己多多规谏。在皇上心目中,沈鲤是信得过的人,他曾对身边人夸奖说:“沈尚书是好官!”
沈鲤方正清操,从年龄上看,虽说是李三才顾宪成的长辈,却与李顾二人相知相交甚深,李三才父亲去世,墓志铭就是请沈鲤写的;顾宪成打算要重建东林书院,沈鲤是积极的支持者之一。
而首辅沈一贯却对沈鲤,常怀猜忌之心。他素知沈鲤在朝臣中很有人缘,士心归附,当年推选阁臣时,沈鲤是吏部首推之人。沈一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担心沈鲤入阁会取代自己,便想来个先发制人,他给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李三才写了封信,信中说:“归德公(指沈鲤)来,必夺我位,你给出个主意,我如何防备他 ?”
表面看来,沈一贯把李三才视作自家人,在向他咨询对策,实际上沈是想借李三才之口,传话给沈鲤,暗示内阁存在杀机,迫使沈鲤知难而退,不入内阁。李三才精明过人,岂有不知沈一贯包藏的奸心?他并没有转告沈老,而是企盼着沈老先生早点上任,在内阁中插根钉子,打破沈一贯浙党一统天下的局面。于是李在给沈一贯的回信中,先是称赞了一番沈鲤为人忠厚,不会夺他人之美,接着又劝说沈一贯应与归德公同心同德,以社稷为重。沈一贯读了李三才的回信,很不满意,从此便把李三才视为异己分子。
沈鲤一入阁,即被皇上任命为次辅,与沈一贯一副一正。时间不长,二沈就在矿税问题上发生了正面冲突。五月,苏州发生了民变,以葛成为首的苏州织工,因反对税使孙隆任意加征税银,开始了###游街,并包围了税署,打死了爪牙数人,孙隆吓得越墙逃走。皇上心中也很不安,便下谕内阁,询问阁老们有何良策 ?沈一贯十分了解圣意,他清楚皇上绝不会停罢矿税,他心中盘算了半天,提出了“包税”“包矿”的办法,即责成各省当地官员,按税使敲定的数目包征税银,或矿监把指标下发民间,由当地折合成银子上缴,而税使矿监则坐收渔利,说白了就是包税到府县包矿到富户。沈鲤一听就火了,他反驳沈一贯说:这是换汤不换药 ! 眼下要紧的不是变换方式,而是尽快地撤回矿税使,平息国人之怒,使百姓安居乐业。沈一贯第一次领教了沈鲤的不留情面,及语气的咄咄逼人,他是个心里记仇的人,暗自打定了主意,要教训教训这个倔老头子。
此后,又发生了几件事,先是云南一个武将,深恨税使猖獗,一怒之下杀死了税使杨荣,皇上准备派官去逮治,沈鲤则向皇上报告了杨荣的罪状,皇上最后只得罢手;不久又有陕西税使梁永,请求皇上批准他接领“镇守”一职,也因沈鲤从中阻拦而止;再有,辽东税使高淮打算以进贡的名义,率领统练的甲兵入京,沈鲤为防不测,连夜进宫向皇上密奏,加以阻止。……这一切,都令沈一贯不快,他认为沈鲤是好大喜功,蓄谋取而代替自己。
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按惯例阁臣们都要到宫门前给皇上叩头,接下来是皇上赐饭,一般是司礼监掌印陈矩陪同用饭。就在“冬至”前一天,沈鲤接到了李三才的一封信,信中嘱托沈老在宴席上,可大谈矿税之害,多从破坏风水的角度谈,因为皇上最信风水,借此以动摇皇上继续开矿的欲念。在信的末尾,李三才告诉沈鲤,他已托人带信给陈矩,请他配合沈老演好这场戏,然后再把沈老的话再原原本本禀报皇上。
“冬至”这一天,按规定阁臣要到启祥宫给皇上行跪拜礼,之后皇上朱翊钧赐饭于小阁。因沈一贯因故缺席,与沈鲤同坐一桌的是新入阁的朱赓,而掌印陈矩在一旁陪席。席间,沈鲤大谈横开滥采的危害。他说;‘矿税害民,老夫心不忍,再三上疏,皇上又不允;依老夫看,民受矿税之苦,还在其次,百姓损失还不算大……”
陈矩一副疑惑的神情,反问说:“沈老先生何出此言 ?百姓受灾不算大,那谁人算大 ?”
沈鲤斩钉截铁的回答:“是皇上 ! 圣上受矿税之累太大啦 !”
陈矩佯作不解地问:“请沈先生说的仔细些。”
沈鲤侃侃而谈:“名山大川呵护皇位。如今破坏殆尽,若想保留一块风水宝地都难 !风水的核心称‘气’,山环水抱必有气,如今山川灵气已泄,臣以为会有害于皇上御身。”
陈矩像是恍然大悟,说:“沈老先生说得极是 !看来养护山川灵气,是第一大事 。”
沈鲤的一席话,很快就让皇上知道了。原来皇上除让陈矩陪席外,还派了一名贴身太监在外偷听,皇上听完了贴身太监的报告,颇有些心惊后怕。他是非 常迷信风水的,二十一岁那年,他去天寿山祭谒祖灵,看到那里三面环山,一道河流自西北直泻东南,南面又有龙山、虎山对峙,确是一个聚气藏风的宝地,于是他为自己选了一块陵地,今日听沈鲤这么一说,他倒真为自己的皇位、寿宫和江山担忧了,于是他派陈矩去内阁请教沈鲤,问可有什么补救办法?沈鲤回答说:“只要火速停矿,不再肆意开凿,安静既久, 灵气就会自然恢复。”皇上听了陈矩的报告,似乎有些心动,从此便有了撤回矿使的打算。以后皇长孙出生,他曾下过一道圣谕,说凡有矿洞都要封闭培筑,不许私自擅开,务要保护地脉灵气。
初春,一个月明星稀的后半夜,首辅沈一贯被匆匆召进了启祥宫。在太监的引导下,他来到了后殿的西暖阁,一进屋子,他顿时感受到一种低沉压抑的气氛。他瞅见皇上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