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宫·玉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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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姑娘。”莫莫低声说道。寝殿安谧沉寂,夜虫开始鸣叫,一声一声的,细腻撩人。
“要是本王改变了主意呢?”赵易坐起身子,紧靠着她,慢条斯理地抓过她的手,细细端详。莫莫的手纤细均匀,软如柔夷。她虽生长在乡野,农活家务倒不常沾,二娘疼惜得紧。
“王爷要什么样的回答?”莫莫欲抽回手,反问道。她不喜欢他玩弄她的手,仿佛在捉弄着她,好似观赏件古董珍玩,看上了便打算归为己有。
“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赵易并不放开她的手,无视她的局促,脸上笑意反而更浓,语气多了份慵懒:“罗伏成的女儿,应是知书达理,满腹才华。这双手不适合笼衣熏香,倒适合提笔研墨。”
“我要你陪我。”他拢了她的手在掌心,答了她的话。“你既然入了王府,就是我的女人。”莫莫转过头,幽深的眸子正盯着她,如初见面时透过绸伞的目光,直直逼来。
“王爷是为了激林姑娘?”莫莫想起金鸾的话。
赵易并不显尴尬,咧嘴笑了,依然不慌不忙:“那又如何?她乐意你进府,我就顺手收了这个人情。王府女眷太少,我嫌冷清。”
莫莫的的心猛然一沉,眼帘迅速蒙上了水雾,叶仲宁他明白的。他最后见她是在深夜,怕是他明白自己将成为相王的女人。所有的人都明了,就自己傻。眼里的泪悄悄滑落脸颊,她转过了脸。
赵易迟疑了一下,松开了手,轻声说道:“我不勉强你。”他起身离塌,烛光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莫莫的脸。他背着手踱到窗前,看着窗外树影摇曳,声音悠然传来:“你回去吧。”
沉实的殿门重又开启,天色漆黑一片,她正琢磨着怎么回去,见金鸾在一小道上来回焦急踱着步,见到她忙迎了上来。
“我们回去。”莫莫觉得累,只想早点躺下。
第二十一章 候门深似海 (三)
青城叶府,府门大开,几个家丁丫鬟拿着掸子,仔细地挥去沾染门上的灰尘杂物。园内堆满了桌椅屏风,香几橱柜,要不是在炎热的六月,过路人还以为是大户人家新春除尘。
一家丁好奇地看着张粉彩瓷屏太师椅,刚想挪动屁股坐上去试试,被旁边的丫鬟挥着帕子赶了下来。一个小丫环端着个青瓷花瓶,小心擦拭着,不料磕到了抬过来的嵌玉几,哗啦一下碎成了几片。府里管事的王妈见状,一愣,要在平时,不说杖罚,也要厉声责骂,这会儿她却展开不常见的笑脸,对着吓得哆嗦的丫头和声说道:“碎得好!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冲喜!”转眼又拉下脸来低声说:“赶紧的,收拾干净!”
“杏儿!把王妈找来,我要去绸缎铺!”叶夫人兴高采烈,眉眼间神采流动:“留春!记得叫人把这园子给好好收拾了,要不染一尘,一尘不染!太傅府虽不比皇宫,可也不能让宫里人小瞧了咱!”丫环们应声而下,穿梭来回于庭院长廊,忙碌着手里的活儿,每个人的脸上都慎重而喜悦,叶府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老爷呢?”叶夫人刚迈出大门,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
“夫人,老爷在石井园内歇着呢,和往常一样。”王妈毕恭毕敬地说,也是一脸喜悦。
“这老头子,该忙的不忙,不该忙的瞎了眼似地乱转!”叶夫人嘟囔着,“这么大的喜事儿,他连句话都没有?”
“老爷就交待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爷说,一切从简……”
“从简?我看他是整天呆在石井园被烟熏坏了脑袋!他以为这样的喜事天天有啊,今个儿又钻那园子里去了,也不怕晦气!”
“老爷公务缠身,难得空闲,府内的事儿全靠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心里清楚着呢。”王妈轻声慢语,低眉顺眼。
“那倒是。”叶夫人也不多说,没了往日的计较,出门和王妈上了马车,喜事临头,她做梦都在笑,老头子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府内的家丁仍然忙碌,来来往往于各庭院间。这几日没下雨,阳光明媚地洒满园子,暖暖地融入这欢欣的氛围。
莲园里欢笑连连,莫莫和碧莲玩着棋,金鸾和珍儿在旁站着。园里过风时,丝绸罗衫飞扬,几笔飘逸柔和的暖色映衬了粉红碧绿,清冷的水榭添了灵动的姑娘们,霎时变得婉转亲和。
一阵丝竹声幽幽传来,轻盈虚飘,古琴箜篌齐奏,时而急促,时而委婉;一曲终了,又有琵琶女声缠绵,清丽可人。
“王爷今日兴致不错。”碧莲左手敛着芙蓉袖,右手轻掂一棋子,落棋有声,“戏子优伶一来,这里就热闹了。”
“说是王爷要带到皇宫里的丝竹班子。”一旁观棋的珍儿道。
“皇宫?亲兄弟不分家,皇宫王府都一样。”碧莲轻笑:“莫莫,该你了。”
“这曲子好生熟悉。”莫莫心生好奇:“金鸾,你去瞧瞧,是什么样的丝竹班子。”金鸾早想看热闹,应了声步出莲园。
乐声忽远忽近,似是从东面传来。“在翠锦园吧。王爷平时不喜热闹,今个儿还真如林姑娘所说的,来了兴致了。”金鸾嘀咕着,抄过花草小巷,往东走去。
“林老爷这边请。”长生的声音从长廊处响起。
“林老爷?”金鸾停下步伐,“碧莲姑娘的父亲林尚农?”只见长生伴着一蓝色的影子拐过长廊,消失了。
“得志商人!”金鸾吐吐舌头,“肯定没啥好事儿。”
丝竹班子又奏响了一曲子,明快亮丽。金鸾见两女伶官抱着琵琶,迎面走来。
第二十二章 候门深似海 (四)
林尚农危衣噤坐,微闭着眼睛,脸上神情淡漠,山羊胡须流露着商人的精明决断,深蓝色寿字锦袍衬着朱红太师椅,光彩流离,却也隐隐透着长途跋涉后令人疲惫的风尘气息。
赵易正坐于殿上,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玉帛礼单,细细过目。旁边站着一位束玉制发冠,着玄色宽袖长袍的官员,袍上一仙鹤飞舞祥云之上。
“王爷,”官员俯首低声道,“经下官核对,林家这次奉上的银钱宝物,全列在这单子上,即时已悉数入国库……”
“晋州的情况如何?”赵易眼不离单子,淡淡地问道。
“据下官所知,胡人几次三番扰乱民生,不过皇上英明,派索将军率领勇猛之师击退胡人,晋州现在民生安乐,祥和太平。”官员一派陈词,眼瞄过端坐的林尚农。林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赵易收了礼单,对官员说:“有劳刘大人了。”官员微笑合礼而退。
林尚农忽起身施礼:“王爷,林家能为朝廷效力,是林某的荣幸。晋州乃林某故土,生于斯,长于斯,安乐忧患不足为逃避之由,”林尚农稍一停顿,“只是林某有一心愿,小女碧莲身弱性烈,还请王爷多担待。林某告辞。”林尚农躬身行礼,转身出了大殿,步履稳健,背影却稍显佝偻。
赵易神情逐渐凝重,又拿过礼单,若有所思。
莲园里荷花绽放,莲叶翠绿葱葱,映衬髹着朱漆的水榭。亭榭里的姑娘们罗衫拂地,软音笑语,续着棋。
金鸾兴冲冲地进来,直奔水榭:“我在路上碰到两伶官儿,她们说要是可以,来唱一曲儿给姑娘们听。”
碧莲抚着一棋子,也不抬头:“那让她们进来吧,来支小曲儿热闹一下也可。”
金鸾领了她们进来。一伶官年龄稍大,约摸十七八,着葱绿水袖棉衣裙,另一伶官年纪颇轻,梳着双环髻,抱着琵琶有些怯生。
“刚才的曲子,”莫莫说道,“我觉得在哪儿听过。”
“小姐说的是这首曲吧,”大伶官抱着琵琶坐下,“待春桃为小姐献上。”
“……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椹。
于嗟女兮!与无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伶官的声音清丽婉转,不带忧思,或许悲歌哀婉,唱于世人千遍,早已不如初时含思凄凉。
鹤唳山下,日出之时,疯癫道人辗转哀怨的唱腔,像阵急风闪过莫莫的心里,叶仲宁的影子滞留于某个清晨,他温暖的胸膛,温存的吻,低柔的语调,浅显的笑意,如被巨石激起的波澜,让她浑身一颤。
“这曲子唱的什么意思?”碧莲没有觉察莫莫的异样,问着伶官儿:“这般哀怨。”
“这是《氓曲》,时下流传民间,算是女子心声,说的是,”大伶官脸一红,低声答道:“姑娘呀,不要与男子痴情;男子痴情,还可以解脱;姑娘痴情呀,可没法解脱呀。”
金鸾和珍儿咯咯笑着,一旁的小伶官也扑嗤笑出声来。
“你们就这么唱给皇宫里的嫔妃们听?”碧莲打趣道。
“姑娘见笑了,”大伶官笑着说,“我们只是随了丝竹班子来的,今日有幸唱一小曲儿给姑娘们听。”
“王爷为什么要带你们进宫?”金鸾追问。
“因为公主要出嫁,王爷请了丝竹班子奏乐庆贺。”
“昌乐公主赵楚楚,”碧莲轻呼一声,“早听说昌乐公主要出嫁,嫁的是哪户人家贵公子?”
“说是叶太傅的公子叶仲宁。”伶官住了声。
莫莫早已泪流满面。
“莫莫!你怎么了?”碧莲惊呼,“珍儿,带她们下去领赏钱。”两伶官起身告辞。金鸾一时不知所措。碧莲拉着莫莫的手,急切地问:“你怎么哭了?”
“想起一些往日旧事罢了,”莫莫接过金鸾的丝绢帕子,转身出了莲园。
第二十三章 侯门深似海 (五)
莫莫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见金鸾守着床榻,眼里满是不安的神色。天色已经黯淡,她仿佛做了个悲伤的梦,悠然醒来后,哀伤蔓延,又点点退去,梦里的人物故事清晰如昨,只是和身边人再无关系罢了。
“小姐,”金鸾来到榻前,端着茶,小心翼翼地,“好些了吗?”
“做了场梦,”莫莫起身,“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小姐要是饿了,金鸾这就备膳去。”
“我不饿。”莫莫披上紫绡翠纹上裳,来到窗前。远处夕阳西下,琉璃洒金,红火的光芒染遍厚重的云朵。云团拥簇,似女子绾起的一个个发髻,雍容华丽。长发如云,云似青丝,压着天空沉沉地宣誓着夜晚即将来临。
“绾云居。”莫莫轻叹一声,“这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吧。”她收了神,看着园内草木依旧,三三两两的婢女仆人从园外甬道穿过,或匆忙,或怡然,各司其职。
“小姐,听说当初建园的时候,一日傍晚,也是这样的晚霞,一石匠见景色美妙,一时兴起,就刻了‘绾云居’三字。”金鸾滔滔不绝,“王爷倒也没怪罪,这园名就这样定下来了。”
“也许他是思乡心切,才刻的字。”莫莫心一恍惚,想杨柳村离王府行程何止一两日,此刻,落日也正照耀着岸边的杨柳吧,浮光点点,余辉悠悠。
“说是晋州过来的工匠,也是,连一工匠都思乡,难怪碧莲姑娘整日闷闷不乐。”金鸾撇撇嘴,才住了声。
碧莲……莫莫转念一想,自己不道而别,现在该过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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