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体验-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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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古老的咒语很快将降临,最终有一天,我们将厌倦我们自己,这一切缺失的根源。
六
第四夜,也就是最后一夜的时候,海上又起了雾。大海近在咫尺,但是我只能听到它永恒低沉的波浪声,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雾真大。”
“恩。”
我们在露台上坐到很晚。海雾很重,带着咸味,我的头发因为湿润的空气而变得卷曲,椅子上金属的部分上渗着水珠,触手冰凉。
“这几天,你快活吗?”
我思考半晌:“不错,你呢?”
他颔首:“是的,不错。”
对于已经过去的一切,我们有些伤感。
下了结论之后,又都表现出惊人的一致:即全都如释重负。
我说过,魔力是存在的,这是常理,而魔力行将结束,这是结论。
后来我才意识到,网络时代的美梦在他问我“快活吗?”的时候便已经趋于破灭。那时候,各个风光一时的网站第一批融资已挥霍告罄,盈利遥不可及,后续资金杳无音讯。投资人开始撤退,花钱的人开始做噩梦。
据同行们反映,按名片夹中换过名片的人留下的座机来找对方,开始变得困难起来。后来发展到这种程度,即如果当时彼此不留下手机,根本就别想知道此人现在在哪里了。这就是说,我认识的人在快速地变换工作,有时是一个公司消失了,有时是一个公司成立了。
那阵子,我有种幻觉,就是我的熟人们像秋天的叶子一样在漫天飞舞,我虽然知道他们终将尘埃落定,却很难确定时间。
消失的公司越来越多。
那年秋天,我常常在一个酒吧喝啤酒,那里本来是个徒步旅行者聚会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些从网络公司中离职的中层职员们的集散地。我被这些人弄得有些无名惆怅起来,酒吧里一直在放着些4、50年代的老歌,平克劳斯比和他的甜嗓子把这里的空气搅出一片涟漪
这种时候,我老是回忆起在海边眼睁睁地盯着雨看的感觉。
那东西是什么呢?说到底,这种感觉恐怕过于个人化。但是当时我确实察觉到有种东西开始越来越多地掺和到了我身边的空气里,如同粉尘般弥漫在四周,甚至使空气的折射率都为之改变。
我当时只是懵懂地觉得,它类似一种伤感,一种年华已逝,永不复回的东西,像月亮背后的阴影,像雨中的太湖或者大海
和他,从海边回来之后,我们又约会过几次。
整个关系轻松愉快,但是无疑少了些什么。
或者说,有某种让光线折射率为之改变的物质,如同玻璃幕墙般慢慢树在了我们之间。这东西生长得如此巧妙和顺理成章,如同攀爬在水泥墙上的爬山虎,绿叶蒙尘,在微风中发出沙拉拉的声响,工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魔力的减退和消失的过程吗?
不知道,这无疑是种过于个人化的感受。
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封存在了那个北方不甚出名的临海小镇,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市。
时光荏苒,那东西或许还能够被找回来,比如再次的逃离,和这个人。
也许,是和其他人。
直到后来很久以后,一次在市场上买盗版光盘,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网络泡沫行将破灭的秋天所体会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些盗版的片子是由一个据说是电影学院的家伙批量生产的,做得极为精致,让购买者对此人的敬业精神立时三刻肃然起敬。那些片子全部是精品,装在牛皮纸袋里,上面印着“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一句话,大意是生活不断继续,人如逆水行舟,只好不断向前云云
双城故事(7)
直到那时候,我忽然发现,盖茨比眼中的世界和我们在那个秋天眼中的现实颇有些重合之处。那是菲茨杰尔拉德笔下荷兰水手眼中充满机会的新大陆,那是人一瞬间发财致富,下一个瞬间一文不名的地方。重要的是,那是唯一一块可能让平常人实现梦想的土地。
美国梦,互联网,梦幻之地所有这些在1998到1999年间萦绕我们的气氛和欲望具有一种魔力,热烈而直白,动人心弦。如同孩童眼中的世界,新奇稚气,那是一种异常美好的
憧憬,只能存在于新大陆,因为尚未遭受挫折而显得格外幼稚,也格外美妙。
奇妙的是,只有在它一去不复返时,人们才会意识到这一点,既而感到伤感。
伤感是魔力消失的标志,是清醒的前兆。
一旦感到伤感,魔力就像盖茨比的梦想一样,永远消逝了。
在我明白这一点之前,我的那批朋友就已经全部开始了降职减薪或者是找工作的历程。归零的人和继续的人都在不断前行,当然,他们还会在酒酣胆热之际对我说起他们和几百万擦肩而过的事情这一切在一些写字为生的人笔下已经变成了回忆和过去。
或者说,历史。
一些人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历史,更多的人被人遗忘了。
结尾
我和他的约会渐渐结束了。
这是必然的——即便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东西确乎存在,也会如同一件行李,被存放到了那个小镇上。回去取需要时间,两个人一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另外,还有许许多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更何况,魔力已经消失。
“了不起的盖兹比”中不是说了么,生活飞逝,于是,人如逆水行舟,只好不断向前
后来,连这个生活以外的约会本身都已经被我逐渐淡忘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个广东朋友说起上海和广州的相似之处。
“上海有一些地方很像广州,这听起来有点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吧?但是确实是这样的。在上海静安寺波特曼酒店的附近,有一段路和广州花园酒店附近的街景相似得惊人:一样建在露天的风味餐馆,竹子做成的桌椅板凳。树上挂满了写有“避风塘”字样的小灯笼,一到晚上8点就会点亮,发出红色温暖的光。一样的马路和过街天桥,到了夏日,在上海闷热到极点的时候,连飘荡着水汽的灰色天空都完全一样,人们会带着同样厌倦和懊热的表情在马路上穿行”
“你说广州的哪里?”
“花园酒店旁边。”
“你搞错了,花园酒店旁边没有避风塘。”
“真的吗?”
“真的,要说泰国菜馆倒是有一家,叫蕉叶。”
“你说的那个地段,听起来倒像是在远洋饭店附近。”
是真的吗?
朋友走后,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有点迷惘。
我是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湖边别墅,来的时候就是阴天,结果到了傍晚下起雨来。雨点不停地落在灰蓝色的水面上,然后,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泛起,就消失于无形。看久了这种情形,人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置身事外的感觉,而且有些伤感。
我匪夷所思地想起太湖,那个巨大的湖泊,很像大海。
真是这样么?是我从一开始就记错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两个城市的相似之处,究竟是因何而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之间存在的那种东西,难道只是个美丽的错误?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魔力究竟来源于什么呢?
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其他人的错觉?
这件事情过后不久,我出差去深圳,阴差阳错要从广州白云机场飞回北京。行色匆匆,汽车飞一般掠过广州街头,我没有来得及看到花园酒店,也就没有机会验证到底整件事情是不是我的错觉
但是当汽车从天河地区的高架上开过时,我确实觉得,那段路和上海的高架桥极为相似。
当时广州下雨。
“那下大雨的时候呢?”
“下大雨的时候,所有的地方都彼此相似。”
或许如此,全世界任何一个城市在大雨中都杳无人烟。
睡美人的城堡。
雨水中荒凉的城。
这样的城市或许存在,如同一个标识,一次休息,是一个隐藏危机和能量的转折点。
也有可能,只是你的错觉。
仅此而已。
关于失忆症(1)
老实说,我对失忆症这个字眼一直有着各种不解,举例来说的话,就连最简单的问题我都心存疑窦,即,到底什么样的症状算是失忆症呢?
其他的疑问包括:一个得了失忆症的人是否对自己的过去有一片空白而焦躁不安?一个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人如果意识到自己少了某段时刻的记忆,是否就不算失忆?失去了部分记忆,这个人还能算得上是一般意义上原来的自己吗?
如果说,只是失去了部分的记忆,一个人还可以勉强称得上完整,那么,要是一下子失去了在某个标识物之前的全部记忆,这个人会如何呢?
我几乎无法想象一个人丧失了在某天之前的全部记忆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会——不安?恐惧?痛苦?苦苦探询过去,还是重新开始生活?
无法想象。
我只知道,如果我处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会貌似正常地生活着,同时绞尽脑汁在暗地里探究自己的过去。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我极为害怕自己的过去里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哪怕这玩意隐藏在失忆症的阴影里,哪怕它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像风干的标本,哪怕不具有任何危险性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也不行。
像我这样内心缺乏安全感的人,在现代都市中并不少见。
这类人的共同点在于,无论是进饭馆还是在哪里,总喜欢挑一个角落,背靠墙面冲大家坐着;勇于付帐,羞于谈论自己。
1
我来到那个处于湖南西部小城的时候,正是金秋10月。准确地说,是10月14日。
这是南方真正的黄金季节,天气温暖,雨水适量,万物都在成熟,汁水饱满色泽金黄,凉薯和橘子便宜得出奇,满街是豆豉辣椒的香味水牛、鸭子,还有一草一木都带上了丰饶富足的表情。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全因为我的主编异想天开的一个选题,说是要在报纸上每个月做一期关于什么各地民间绝活的专题。这个小城极为接近贵州,属于苗族自治区,乡民一向以勇武好斗著称。别看地方小,它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却赫赫有名,大概是因为出过几个著名的文人、画家的缘故同时,它的美丽在那些名人的回忆录里也很是被宣扬了一通。
我选定这里,不光是因为这里有名,或者说是此地的蜡染和扎染确实有独到之处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在丽江、周庄等一堆侯选者中挑中了它。
事后我意识到,就是它的名字使我砰然心动,那是一种隐约的召唤,一个遥远的期待当时,我就是因为这种奇特的熟识感挑中了我此行的目的地。
我住在一家临江的客栈里,是一个船家开的家庭旅馆,面对着此地最著名的一条大桥。那桥是廊桥,上面有建筑物,黄桐木飞檐的形状异常优美。河两岸时不时有人从窗户里吊出一条几米长的绳索,把拖布放到江水里去洗个干净,让我忍俊不禁。
小镇始终保持着旧时的风貌,看得出来,当地人对此是经心的。新建的建筑也延续了当地吊角楼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