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门坡-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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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鹏道:“少东家。”依言将他扶起。范忠庭趔趄着在当地佛龛前的坐垫上跪了,朝上一揖道:“佛祖在上,我范忠庭此生定要娶了兰杏妹子为妻。”
说罢,掉头跪在宫兰杏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宫兰杏满脸是泪,将眼睛紧紧闭了,泪水顺着脸滚落。
范忠庭抬起头来,道:“兰杏妹子,这三头也是谢妹子的救命之恩的。这人活世上,有恩不报枉为人。恩且了,情未了。妹子,你一日不出山,我范忠庭便此生不娶!云鹏兄弟,我们走。”
说着,伸手让贺云鹏扶起来,慢慢踱出门来。站在当院雪地里长叹一声,头也不回,望门外便走。
贺云鹏道:“兰杏姐,范东家可是对你一片痴情啊,你难道忍心看他这个样子么!”宫兰杏下死力噙着泪,摇摇头道:“云鹏兄弟,你要逼死你兰杏姐,让我静静不好么!”
贺云鹏长叹一声,自追了范忠庭而去。
宫兰杏双腿一软,坐了雪地里,突地仰天大哭道:“老天爷啊,我宫兰杏的命竟这般凄楚么!”
灰色的云天下,雪片突地无声飘洒起来,转瞬便荡得纷纷扬扬起来,白了整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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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云幡飞舞堡门坡兰杏跪灵]
第二十九章云幡飞舞堡门坡兰杏跪灵
六月飘雪鸿门岩献丰受困
从繁峙县伯强、东山底村万千沟壑一路南上,山势陡转,河谷曲里拐弯绕山迂回,竟是一眼看不到半里远近的模样。河谷两岸直耸云天的山坡上,被满视野绿意盎然、苍翠如盖的松树、灌木丛装扮的别有风情。待走得近了,那万倾碧波间,山丹丹花象点缀其间的眉痣儿,红一朵、紫一朵、黄一朵,挤得密密匝匝,大有取代群花霸香台山的架式。民间,这五台山实有三看的传言。一为看寺,这不消说得;二为看云。五座山峰均笔立高峻,周围群峰环绕,飘荡于山间的云雾便似玉带一样将五座台峰包了,人置期间,却有身若仙境、飘渺飞逸之感,故人们将台山看云列为五台一景;三为看花。这五台山实也奇,遍野花丛,单单却是那一株株独自傲立、卓然不群的山丹丹花竟赢得满堂彩。其原因不得而知,五台山方圆五百里乡村阡陌间,却无不传唱着这样一名民谣,虽道的是男女亲情,山丹丹却是悄没声息地揉游其间。
哥哥我上山看云彩呀
晴天里刮春风
妹妹你山溪里洗衣裳
老是个眯眼睛
九曲攀山的羊肠路呀
啥时候能到顶
五台山上的山丹丹呀
就属山顶顶红
下到沟里呀我喊一声
妹妹你仔细听
就爱看你把山丹丹花呀
插在你头顶
已是三月春风遍野的时节,台怀镇上下各个村落间,人们院里院外的桃花、杏花亦开得亮丽。杨林后街,范家煤场将最后一车煤清理干净后,姜献丰等人喜滋滋估算了一下,从去年秋后至今,大同、应县、代州、繁峙这一条煤道,竟运得近八余万车、六万余驼煤炭,扣除一应消耗,竟是赚得十万余两银子!
众人听了,自是喜不自胜。
范忠庭看着尚自结总的帐面,笑道:“兄弟们实是辛苦,我倒要请示了我爹,将往年三年一结帐分红的期限缩为两年。如此大的盈利,当该及早犒劳各位掌柜伙计们,忙活这两年,早些得了红钱在手,该讨媳妇的讨媳妇、该置房产的置房产!总是,不能让兄弟们贫苦了。”众人莫不称好,竟是一齐鼓起掌来。
姜献丰笑道:“少东家实实了解兄弟们的心思。”贺云鹏手在姜献丰肩上擂了一拳道:“姜大哥,你倒应早些寻个媳妇来,安置个窝,莫不成打一辈子光棍么?”姜献丰道:“东奔西走了二十余年,自在惯了,没人管说,却是自由。”范忠庭道:“姜大哥,这几年为生意上的事,你却操得的心最多,跑外的活莫不是你和刘越昊等兄弟们一手操持。今年分红,我要将你们的厘股提到三厘!”姜献丰忙摆手道:“少东家,蒙少东家照顾,有吃有喝有事做,我们兄弟已是知足。钱财实为身外之物,跟随少东家走正道,能做这一番大大的事业,我等兄弟已是感激不尽了。”范忠庭道:“我商家重信更重义,上下内外自有一套规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自是商理,实非人情。云鹏兄弟说得对,现下北路生意总算有个消停,该置个家了。我看就在这佛家境地一人盖得三间大瓦房,娶一个媳妇,享些天道人伦的日子方好。”姜献丰笑道:“难得少东家和云鹏兄弟关照,我实已将生意铺柜当成自己的家,走得多远,一回铺柜见得众位兄弟,这心便觉得温热。当年我等兄弟随少东家出山,踏上商路,经这数年经营征战,看着我等商人上为朝廷交税充盈国库,下为百姓谋福便利生活,方知这天下竟有如此沧桑正道。回想年轻时一味热血沸腾,过得刀剑往来的勾当,原觉是为我百姓替天行道,现下却知实是愚蠢之极。天下百生,莫不图个稳定安乐,谁人当政,只要给了百姓痛痛快快的活法,便是圣贤。当此有雄心可展之际,少东家,我姜献丰知足了!”说着,眼里已是泪光盈盈。
刘越昊笑着接了话道:“姜大哥,你倒想打个光棍,别的话倒可听你,这却不行。你不讨媳妇,我却得讨个媳妇,一路上衣裳破得竟似个乞丐,你倒给兄弟们缝补过一次?”贺云鹏笑道:“他自个儿倒露着肉呢,看来,没个媳妇倒真不行。”范忠庭笑着点点头道:“刘越昊兄弟说得在理,这生意要做,媳妇也要讨。姜大哥,这事便这要定了,到时不消你费心,我和云鹏给你们兄弟一人讨个媳妇,一人盖三间房,如何!”
姜献丰叹了口气道:“那就烦劳少东家和云鹏兄弟了。”贺云鹏笑道:“这忙我帮定了。”姜献丰道:“少东家,我等现下无事,我看倒不如全去了砖厂,眼看着要开工了。”范忠庭道:“砖厂有何耀峰兄弟打理,你们不用担心,趁着这闲暇,便在这五台山转转,待得入秋,我还要在此地建个收菇场,专集台蘑。莫要小看这台蘑,销出去便是大利。再等几个月还怕没你们的事做么?”姜献丰道:“少东家,我倒有个建议,应建个瓦窑,瞅着这五台山百姓日子一天天富足,平地起房盖屋者多了。当地瓦当营生多由定襄一带烧制了再运过来,何如我们聘请师傅在此地开了,岂不是为五台百姓做了件大大的好事么?”范忠庭眼睛一亮,道:“对极,我怎地没想起这个主意来。你说,在哪里开合适些?”姜献丰朝外面一指,道:“我实是早瞅住了个地方,便是在黛螺顶下。少东家有所不知,我趁着无事,在这方圆数里早转了个遍,黛螺顶后山土质好,全部为粘土,烧瓦最是固实。”范忠庭当即一拍腿,站起身来道:“好,我们且去那边看看。现下就去!”
一伙人出了杨林街,过了清水河,半盏茶工夫便到了黛螺顶下。姜献丰用脚踢开浮土,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递了范忠庭手中:“少东家,你且看这土色。”范忠庭依言捏了手里,用力一搓,那泥块儿却是凝了一处。
“姜大哥,这里竟全是粘土!”范忠庭道,“好,你说办这个瓦当窑需要多少银子,你说个数来。”姜献丰沉吟道:“建个窑起步儿倒不需多少银钱,有七八百两足够使了,只是这烧制瓦当的师傅倒怕一时寻不下。”贺云鹏道:“姜大哥,你却不要为这个发愁。你定了划算,明日我便去一趟定襄,咱们重金聘一个师傅来,如何?”范忠庭大喜道:“好,便这样定了。只是又要忙活姜大哥及诸位兄弟了,建起这窑子来,给兄弟们一人在台怀镇盖三间瓦房,砖瓦倒全不用发愁了,今年入秋,一人讨一个媳妇,我给你们集体儿主事。”
一句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刘越昊突地笑道:“少东家,你们看,此地满山遍野竟是山丹丹花,倒是个风水宝地!”众人这才发现,从黛螺顶至山脚,五颜六色的山丹丹花正自开得艳亮。
姜献丰站了范忠庭身边道:“少东家,宫兰杏还没下山?”范忠庭闻言,摇摇头,回身望了南山寺方向道:“下不下山,我只等得。”说罢,眼睛盯了一株红盈盈的山丹丹花,眼眶竟有些微微润湿。姜献丰与贺云鹏相视一眼,便也不再相问。
听得东台下碧山寺方向一骑快马向台怀镇奔来,马蹄声击打在沙土路上扬起一阵尘雾,马上之人显是着急,不住用鞭抽马,转瞬便冲至清水河边。
“少东家,那不是天延村的人么?”贺云鹏指了那马上者道。
范忠庭定睛一看,正是堡内伙计命小。当下,心忽地一沉,忙叫道:“喊住他,喊住他!”
刘越昊随几个人一路喊叫,一面朝清水河方向急奔。
命小听得喊声,勒了马缰,朝这边打马过来。到了范忠庭等人面前,当即滚落马下,哇地哭了。
范忠庭一把拉起他来,道:“命小,哭得什么?你倒说说出了什么事!”命小止住哭声,起来道:“少东家,老太太去了!”范忠庭闻言,突地一声“我的娘呀”身子一软,昏绝于地。
等得醒来时,已是铺内。见众人守了身边,坐起身来道:“命小,我娘怎的啦?”命小道:“自打梅枝走后,老太太又是高兴,高兴一阵子却又是哭,想梅枝,谁知一冬竟落下个神志不清的毛病来。前天早起,老太太起来出门,谁料得下台阶时,脚下滑了一跤,竟从堡门台上载下去了,等得众人扶起来,已是没了!”
“我的娘!”范忠庭又是一番大哭,爬起来便道,“给我备马,回天延村。”当下,贺云鹏等人出外租了辆马车来,范忠庭哪里肯坐,众人只好租了快马回来。贺云鹏、姜献丰将诸事稍加安置,便随范忠庭一齐飞马向天延村村奔去。
代州府繁峙县丧葬风俗,范氏出事当日,范成德连惊带吓,已是软在当炕。余下事宜,由刘掌柜一手操办,当即焚香烧纸锞,全家举哀,为老太太穿了七件寿衣。
入殓时,在棺底撒一层柴灰,铺了谷草,上放七星板,顶端放了把香和鸡鸣枕。范忠庭不在跟前,便由其现已八岁的儿子范同尧代替长子俯伏在门槛上,众人抬了遗体从他身上通过,方入棺后盖定。棺木系生前便就漆好,上下两旁用松木,前后堵头用柏木,俗称“松木棺材柏木套”。至于穷苦人家死后,只买得一杨木薄棺,人称“狗碰头”。
待得范忠庭等人马不停蹄赶回天延村,已是殓毕,设了灵堂,焚了香纸,点了长明灯。
众人到得堡门坡下,遥见堡门坡范家大门顶上一串倒头纸,范忠庭已是滚下马来,姜献丰和贺云鹏忙下马扶了,膝行进门,上得后院正厅。到棺材前,范忠庭已是扑倒在地,抚棺痛哭。
刘掌柜闻声出来,顾不得安慰,急急唤了范家亲友,到得灵前哭将起来,早有人将早已织好的麻辩戴了范忠庭头上。诸事方定,范忠庭进了侧室,方才见了父亲。
范忠庭陡地见得范成德,却显见是苍老许多,年近七十的范成德两鬓斑白,神情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