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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堡门坡-第4部分

小说: 堡门坡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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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沿小巷,直奔鼓楼大街。刚冲近鼓楼,迎面遇到十余名义军,为首者正是放起火那后生。此时,已杀得性起,脸上身上成了一个血人。仇人见面,那后生更无二话,刀锋一指:“狗官!”
  崔尚质提一把刀,正要招呼,身边数名亲兵已杀出,分对厮杀开来。“崔大人,快上楼!”
  崔尚质被几名亲兵护卫着一路砍杀,堵成一条胡同,沿陡立的护阶直上鼓楼。一进护道门槛,冲护道上正自拦截义军的几名亲兵喊:“进楼!”
  几名亲兵一边奋力砍杀,边喊:“崔大人,别顾我等,关门,关门!”
  身后突地一把手搭上肩头,崔尚质一惊,刀锋上扬,回头一看,却是一名鼓楼马弁。马弁一把将他拉进门里,立时将门合上,抱一条胳膊粗细的门闩紧紧抵住。
  门外,接近门槛的亲兵护卫已不足三人,仍奋力拼杀,边杀边不住大叫:“护鼓楼,护鼓楼!”
  城下,又涌上一伙义军,门槛前护卫全部倒地,被义军一顿乱砍,竟全部战死!正危急间,张元衡率二三十名亲兵杀上来,在义军身后一阵冲杀,护道上杀声震天。
  “天哪,贼人奔西顺街了,那可是全城的商户。这是什么年头,好端端的让人过不得一天安稳日子,杀来杀去,遭孽啊!”马弁道。
  崔尚质俯上垛口,见一伙人直奔西顺街。西顺街一带,眼见商兵官军列成阵势。刚到北街口,已杀作一团。
  崔尚质这才看清,马弁是一名年约五十余岁的老头,此时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西顺街一带,泪沫儿顺着刀刻斧雕般的面宠一路往下淌:“北路商家又要遭劫了。天可怜见,完不了了么?闯贼败退,就劫了一回,近三十万两银抢得抢了,掠得掠了,近百年的商家血啊!”
  崔尚质惊道:“三十万?闯贼败退时就抢了三十万!”
  马弁一哂道:“当年我就在西顺街,仅我一处就掠了近两万余两,尚有六千石粮食!逃得命来,已属大幸,只可怜我一家大小八口人,竟有七口人死在乱兵刀下!”
  崔尚质道:“老人家当年也是商户?”
  马弁道:“崔大门有所不知,大约您不是晋北人士,尚不知,晋北七府十一州,几近无人不走商道,商道通天啊!这下完了,完了!”
  突地楼下直起一阵浓烟。崔尚质暗道:不好,贼人放火了!
  当即,崔尚质冲马弁一揖道:“老人家,贼兵冲我而来,你可从后楼缉下城去,我缉您!”
  马弁摇摇头道:“我早已了无牵挂了,当年商铺洗得一空,逃得一条命来,已觉愧然。想我祖上经营一世基业,在我手里遭劫一空,身无分文,我愧对祖宗,早无活念。倒是崔大人缉门吧,我老头子现下虽一无分毫,身上还是有些劲力的。”
  崔尚质凄然一笑道:“偌大个繁峙城在我手中败落至此,我愧对众百姓,愧对众商家,我更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火势渐旺,冲天苗头已越过楼垛燃及楼檐,护道内外,木制门楼已烧得噼哩叭啦作响。
  崔尚质回身慢慢端座在楼前木桌上,盘腿而居,火势中朝马弁喊道:“老人家,上来吧!”
  马弁却慢慢走近城楼垛口,朝西顺街远眺。越过火雾,隐隐听得西顺街一带杀声渐停。
  崔尚质深深叹了口气,紧闭双眼,屹然端座。
  那火势,映得通天红!
  一阵沉闷悠荡的钟声徐徐渐起回旋往复在代州府繁峙县天延村河西灵岩古寺的上空。灵岩寺,创建于北宋元丰二年前,金正隆元年重建,金元时期称灵岩院,外设钟楼一座,内有正殿5楹,规模宏大,为弥陀殿,殿内有正隆三年御前承应画匠王逵绘制完工的水陆图壁画《太子射日图》、《天子回辇图》。
  康熙八年,惊蜇刚过,晋北高原寒气尚未完全褪尽,前晌烈烈的西北风卷了扬天黄尘越过雁门、恒山,一路呼啸,撞击在天延村塔儿坡前,势头才稍稍减落几分。那天却也冷得出奇,从塔儿坡下穿村而过的一道清泉河水,去冬结冰并未完全消融,河水在冰层下哗哗脆响。渐至未时,村人们中饭刚过,那天色眼睁睁地突变,从西山顶掠过黑压压翻滚云团来,转瞬将天地盖个严严实实。一道强光沿塔儿坡后憨山余脉闪忽而来,将整个天延村映得透亮。接着是隐隐的雷声,由小及大,由远到近,轰隆隆滚过,及至眼前,便是震天价泼响。远远近近传过村人呼喊的声音,河东河西街面上的人群立时四散奔跑。
  那宛如豆瓣大小的雨点儿筛匀了般扑天而来,击打在尚未解冻的冰面上啪啪作响,灵岩寺山门内外,数棵百年清翠古槐被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得簌啦啦脆响。
  灵岩古寺山门半开,从里面掩头跑出一名小和尚,忙着正要关门,忽见门阶下密密的雨线中两人两骑急匆匆地向寺院奔过。后面一人死力牵着马缰,想那马些是被雷声吓坏了的缘故,偏是死拉硬拽,不向前走反而后退不已,惹得小和尚站在当地掩嘴偷笑!
  “小师傅,且慢关门,且慢关门。容我们避雨片刻,稍停便走。”头前马上汉子牵马上来,高声招呼,回头冲阶下拉马汉子喊,“你便拴在那树上就是了,淋一会又淋不死它!”
  底下汉子应了一声,拴好马便两手蒙着脑袋急急地跑上来。
  小和尚速速让到侧边:“快进来说话,快进来说话!”
  两名汉子均在三十出头年纪,前者稍壮些着一身灰布大襟短袍,脚蹬一双圆脸儿羊毡毛靴,一根辨子缠在脖颈,长达两寸的胡子显是被雨淋得贴在下巴上,样子甚是滑稽;后面的汉子瘦骨廖条,同样将辨子缠在脖间,只脸面光光亮亮的,甚是精神。
  先前汉子一揖道:“小师傅,我等均是大营驿范家‘天和成’粮店效劳,是来天延村找范东家送信儿的。堪堪到了地头儿,两步儿了,老天爷就变了脸,紧赶慢赶湿个透。往年这时辰儿可不是这样儿的。”
  汉子边拧襟角的雨水,便抬头骂骂咧咧。
  两人随小和尚进得东殿檐下,站定。
  壮实汉子着急地对那瘦弱汉子道:“信湿了么?”
  瘦个汉子忙从胸里掏摸一番,摸出一个油纸包来:“不碍事。”
  壮实汉子望着阴塌塌的天色,面容凝重:“此番一事,范东家五千石粮粟少说也得损失六七千两银子。”瘦汉叹口气道:“何止此数,到得大同府,一石脚钱利润不得七百钱,连本带利得一万两上下。”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只望着那天。
  小和尚道:“范东家咋了?”
  瘦子道:“范东家粮车大前日整队从繁峙城起身,一出雁门在广武外被强人劫了道!”
  小和尚啊一声,惊得乍了一个愣怔。
  瘦子道:“雨小了些,看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也就两步路,索性湿了就湿了,送信要紧。”
  壮实汉子道:“走吧。”
  两人冲小和尚一揖,匆匆奔出山门,一头扎入尚自淋漓不息的雨中。
  小和尚关了山门,一头跑着过殿,上得台阶撞在一人身上。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老僧站在过殿廊檐下,嗔道:“惊慌什么?”
  小和尚急急道:“师傅,刚才那两个汉子说范东家粮车被劫了!”
  老和尚一怔,半晌无语,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距繁峙城东南八十余里的天延村背依塔儿坡,离山下官道近二十里,一条直直的黄土路从河道左侧伸到山下。源出塔儿坡下一年四季湍急的清泉从村中间流过,将一千余口人的村落生生劈为两段,在河东的称为河东,在河西的称为河西。
  堡门坡居河东,原是明初一处军营,高出村落两层房檐,孤零零地。范家祖上原有任河东守巡道员的高官,军营拆除时出高价将堡垒买下,置了一处齐齐整整的四合套院,一色青砖灰瓦到顶,与堡门下土坯民居相形之下,实是令人眼热的富贵宝地。后范家高官犯事,被充军到大同府外柴河堡一带戍边。想那官至四品的守巡道员如何耐得塞外风寒,不两年客死异乡,家道便至此直直落了下来。原有村中一些强悍民众,早跃跃欲试想强占堡门坡,既生住不得堡门一隅,死寻块好风水亦是荣光。好在范族人多势众,好一番械斗,终将堡门坡牢牢制控,没被外人占了去。
  到得范成德爷爷一辈,家道实是贫困之极,无法生存。明万历年间,范成德爷爷弟兄俩泣别家人,推着豆浆小车西出雁门,到得繁峙、代州府一带靠做豆腐维持生计。后积余些银钱,在应县、山阴先后开办范记“天和居”、“天生居”腐坊,兼营京货、山货、杂货等。十数年间,将生意拉至本县境内,率先在距天延村仅三十里的大营驿创办“天和成”粮店,组建粮车二十余辆,从直隶行唐、阜平一带收购夏、秋粮,西出代州,北上山阴、大同府一带出销,日子渐趋殷实,家道亦自富庶。
  范成德接手范家基业时,已呈蒸蒸日上态势。虽经明末清初一番混战,略有损耗,均在为军粮运征中补了亏空,实实赚了大笔。顺治五年,范成德出资两千两与“同义和”贺计生合伙筹粮,打算正月十五一过,组车队运往应县、山阴一带作粮种供应。繁峙城一把大火险些付之一炬,幸被官军与商兵奋力护商,知县崔尚质与“同义和”掌柜贺计生却命丧火中。后闻听西顺街几近安然,范成德亲随忠庭前往繁城吊唁,却见“同义和”已被焚过半。贺家人等均去向不明,经四处打听,闻得贺家存活人等已悉数投奔应县一带贺家商铺暂栖,窑藏粮食竟被启运一空!有人说当夜粮食被义军抢掠了,有人说是贺家后人在州兵平息繁城祸乱后充了军粮。口径数样,莫衷一是。
  范成德叹息一声,在昔日繁华一时“同义和”后院将吊唁纸钱付之一炬,焚了把香火,面北三拜,至此别过。
  雨势渐渐稀疏,两汉子湿淋淋得到达堡门坡下时,太阳已跃出云层,只那雨丝却无立收之意。
  “我们是大营驿‘天和成’粮店效劳,有急事见范东家,李树春大掌柜书信在此!”
  堡门坡内门人听了,放两人进来。
  一处三进三出,外带两处偏厢房的阵势将两个从未进过东家祖院的两个粮店效劳吓了一跳。门檐高耸,屋脊巍峨,兽头林立,端是那一门内两处厢房,一色青砖到底,单出水檐,麻青石甬道。两侧均开设偏门,直通东西后院,从偏门望去,里边规模竟同二门内布局一般,除房脊略略低些外,丝毫不见局促。二门居于正中,门台高高在上,却堵了一层平门,将里院堵得严实。倒是越了二门,眼见百步开外那三门挑檐及主院两层砖石楼宇,巍然挺立,檐下一排齐齐整整“福禄夀禧”的八大扇面大红灯笼。
  两人正自看得咋舌,一个年轻后生进来,吩附道:“叫我命小便可,且请两位客房安座。”两人随命小进得偏院,进了三间西厢房内。房内正面是一条桌,两侧各置圈椅。西面立一组橱柜,东首沿墙檩打了隔断,里边通头一条大炕,炕中间摆了一张四方炕桌,油灯、笔墨等一应俱全。
  两人正自愣怔间,命小却已端了一壶茶水进来,边斟边道:“两位赶紧换了湿衣,喝壶热茶暖暖身子要紧。这老天,咱晋北这节令尚不是下雨时候,偏泼天盖地好一番折腾。”两人忙道:“不客气,实在有扰了。”命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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