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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沧浪之水(完结) txt-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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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董柳送一波去省政府幼儿园,董柳看见那么好的条件,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出了门她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一个劲用手背擦眼泪,哭了一会忽然又神经质地仰头笑起来。我说:〃大街上呢,别人还以为你捡了宝呢。〃她抹着泪说:〃我总算对得起我一波了,对得起他了。〃横过街她说:〃不知我一波在哭不呢,我回去隔着窗户看看。〃我说:〃哭总要哭几天的。〃她拖着我回去,躲在窗户外面看了一阵,说:〃总算没哭了。〃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到下午我们去接儿子,一波扑过来说:〃找到爸爸了,找到妈妈了,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董柳抱着他一路亲着出了大门,说:〃这么好的儿子,谁有?哪怕是为了儿子吧,我们做大人的也应该努一把力。〃

  也许董柳说得不错,哪怕是为了儿子吧,我也应该努一把力,让家人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是硬道理,总不能说今天的忍辱负重是为了明天的更好的忍辱负重吧。算一算我到卫生厅已经六年了,可现在比第一天来时并没有进展,甚至还后退了。一天天就这么梦游般地过去,就像是迷失了方向似的。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回过头去看,也就是过了一年而已。可人生有几个六年?何况还是在黄金岁月。我似乎恨自己,又似乎同情自己,说不明白。我总认为自己在坚守着的一点什么,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很清晰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很明确的意义越来越暧昧。一个连对自己的家都不能尽到责任的人,还能去想着世界吗?可是只看着眼皮下这几件事,那我又是谁呢?我等待了很多年,至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等待会有什么结果。不论从哪个角度去审视自己的生活,都会有一只隐约的手,潮湿而苍白,用一种难以描述的优雅姿势喻示着方向:生存是硬道理,是归宿,是一切。条条道路通罗马,罗马是自我,是生存,是活着。这是真相,这是本质,这是悟者之悟,智者之智。我曾把这当作猪人的生活姿态,但现在却无可抗拒地走向这个方向,别无选择。在丁小槐和任志强喻示着的两把巨钳的钳制之下,我别无选择。我得活得好一点,我的妻儿也得活得好一点,我别无选择。为此我得改变自己,我并不比谁傻些。我想象着自己站在悬崖上,眼前天地悠悠,空茫一片,极目处似隐似现。我知道那是心造的幻象,只有脚下这一寸土地,才是最真实,最真实的。 


35、心灵的理由 
  

  这天我在办公室看报,尹玉娥在外面很亲热地跟人说话,一口一个〃孔科长〃。尹玉娥说:〃以后常来指导,孔科长。〃那人说:〃谈不上谈不上。〃尹玉娥说:〃孔科长是少年有为,以后有事打搅你,不会把我们挡在门外面吧?〃我听了那口气很不舒服,科长也就是个科长,厕所里拉尿也可以碰见几个,值得那么甜腻腻地喊?尹玉娥把那人送到楼梯口才 
回来。我想着厅里并没有个姓孔的科长,就问:〃这个孔科长是我们厅里的?〃她说:〃就是孔尚能,你认识的,他到退休办当科长了。〃我说:〃孔尚能才来几年就当科长了?〃她说:〃如今的年轻人一个个身手都很敏捷。〃我说:〃怪不得我前几天碰着他,打个招呼声调都不同了。〃不久前我还看见他帮丁小槐搬家,隔几天又看见丁小槐有板有眼地教训他什么,他低了头地听着。当时我想着丁小槐怎么了,人家帮你帮过家,怎么也算个朋友吧,你还对人家来这一套!心中为孔尚能打抱不平。谁知道后来碰见他在图书室跟小赵说话,他还说丁小槐怎么怎么好,一口一个〃丁主任〃如何如何。我觉得奇怪,这人怎么无知无觉,真的是要进行人格启蒙啊!丁小槐好不好,他不知道?我就不相信他那么傻。我把这件事跟尹玉娥讲了,她说:〃卫生厅怪事很多,怪人也不少,说怪也不怪。〃我说:〃转个弯想怪事其实不怪,傻人其实也不傻,他傻他几年就当上科长了?〃的确,在这个时代规范已经颠倒,你认为那事怪,这本身才是怪,你认为那人傻,这本身就是傻。这样想着我忽然感到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再过几年,连孔尚能都要对我指手划脚,那怎么办?真是无地自容啊。人在圈子里,就一定要往那个份上奔,不然简直没法活,脸都无处搁啊。我想一想自己的前途,简直感到绝望,三十多岁了,还这么整天傻坐着,再过几年就是老办事员了。李白曾说,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我体验到了他的痛苦。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哪怕他气冲霄汉才高八斗也是这样过来的,其中的血和泪,如果不到他生命的褶皱中去访微探幽,是很难感受到的。

  我得为自己找条出路。在厅里想办法吧,唯一的出路,就是要得到赏识。这条路我已经放弃了这么多年,现在重新启动,前几年不是白白浪费了吗?我不愿承认这一点,我不觉得自己错在了哪里,我说服不了自己。更何况,上面不会用我这样的人啊。到三十多岁来脱胎换骨,那可能吗?我不能回答自己。我在心中后悔了,当年不该留在厅里,到中医研究院去搞业务就好了。偏又抱着天下情怀,想在更大的范围内做点事,竟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真对不起董柳和一波啊。六年前研究生还是凤毛麟角,可现在是一批一批的了。幸亏这几年还发表了十来篇文章,这给我壮了一点胆,我想试试能不能调到中医研究院搞业务去。天下的事情不能想了,自己的事情还得想一想。我把自己的想法对董柳说了。她说:〃你真的调?调到研究所也是厅里管着,调到哪里还是厅里管着。马不高兴你,牛就高兴你?有问题的人到哪里都有问题。〃我说:〃至少争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吧。〃她说:〃重新做人哪里都是一样的,厅里毕竟是厅里,一年到头老是发东西,你伴福也伴上了,我们医院有?〃我说:〃我就是想换个地方,不想看有些人,丁小槐丁主任,看在眼里拔得出去?〃她说:〃大为你在逃避,其实哪里都有拔不出去的人,我们医院没有?〃我说:〃反正我就是想换一下,女人眼睛只盯着那点东西,从来不看看这里。〃我说着用手指点一点太阳穴,〃这里,这里!〃董柳说:〃这里,这里,我就不懂你那个这里到底是哪里。你一定要调,我也不能拿绳子绑着你的脚,我只有一个要求,到哪里也不能少了我两间房子。我是女人,我眼睛只盯那点东西。我才不管什么宇宙星星月亮呢。〃我到程铁军家去,他是我在中医研究院的朋友。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说:〃搞错没有,从上面往下面调?不可能吧!〃我说:〃我这个人生就的倔脾气,不适合做机关工作,来搞点业务算了。〃他说:〃我在门诊部当医生,天天坐在那里接待张三李四王五麻子,有什么意思?我想明天能退休就好,要是能调到中医学会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把日子打发了,钱也不少你的,我真的对天烧三柱香。〃我说:〃不看病人搞研究行吗?我也发表了十来篇文章了。〃他说:〃一来就搞研究?给我坐几年班再说吧。我愿意跟你换,你换不换?〃我说:〃厅里效益好一点,可人的脸色不好看。官大了那么半级,能把你压死。〃他笑了说:〃那你的意思研究院是外国?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再说六年前你不来,跟你一年的研究生都有评副主任医师的了,副研究员了,你连主治都没有,你心里很舒服?研究院好比一锅菜,高级职称是主菜,连我都快混到手了。〃

  我一定要试一试,程铁军就带我到人事科找郑科长。郑科长示意我们坐下,就去打电话,好不容易打完一个,又打第二个。程铁军坐在那里反复扭着身子,终于坐不住,找个借口先走了。半天郑科长打完电话说:〃小池,你知道我们院里,也算副厅级单位,想来的人多,造成了紧张。评职称紧张,住房也紧张,跟厅里就不好比了。你业务上怎么样?〃我马上把论文的复印件呈上去。他手不停地翻着,眼睛却望着墙上的表格,说:〃从厅里往下面调,这是第一次,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把底给我们交一交,不要让我们把关系搞坏了还蒙在鼓里。〃我说:〃我谁也没得罪,就是想搞搞业务,毕竟学了八年。〃他又翻一翻那些文章说:〃不错,不错,要是你一毕业就来,也是我们的骨干了,我这个人是很看重人才的。〃他说到所里一个姓舒的年轻人,刚评了中级职称,因为在《中医研究》上发了篇论文,又在省里评了二等奖,第二年就评上副研究员。他说:〃这是我一手一脉操办的,是人才,我们就破格开绿灯了。〃他这么说,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堆豆腐渣,是个乞丐,上门讨钱来了。他还在说自己爱惜人才的历史,我趁他话一顿,马上就告辞了。

  后来程铁军告诉我说:〃你知道评上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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