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完结) txt-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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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沉默中的难堪,我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看。正看着有人进来,叫一声〃申科长〃。我听声音很熟,从背影看出是丁小槐。申科长马上站起,把手伸了过来,两人很亲热地握手,申科长又把另一只手盖了上去,丁小槐也这样做了,四只手握在一起,使劲地摇。丁小槐说:〃申科长我那件事。。。。。。〃申科长对他使个眼色,丁小槐回过头来说:〃大为也在这里。〃我扔下报纸说:〃你们谈,你们谈,我这就去了。〃出了门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小人〃。可骂有什么用,房子到手才是真的。丁小槐肯定也是来要房子的,她妻子也怀孕了。我心里盘算着,丁小槐要别处的房子,那就算了,如果要三楼那一间,我非得撕开脸跳出来争一争不可。董柳比他的妻子要早生一个月,这就是道理,卫生厅还能没这点公道?这么一想我又有了点信心,下午我还要去,就用这个话堵着申科长,看他还有个什么说法?我不在乎闹到厅里去,论工龄我比丁小槐还长一年呢。
到办公室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对尹玉娥说了。她说:〃当然是应该先考虑你,论工龄,论学历,论孩子出生先后,那都是你跑在前面。要我是你,搞不成我就一直告上去,告到哪里都不怕,卫生厅不讲道理,总还有讲道理的地方吧。〃我听出她的话有点别的意味,可还是觉得她讲得好。中午我吃过饭,去厕所时看见丁小槐扛着一张钢丝婴儿床从五楼往下去,我说:〃孩子还没出来呢,床倒买好了。〃他说:〃撞着优惠打折就买了,反正要买的。〃回到房中我心中一惊,他把床搬到哪里去?我赶紧下楼探头一看,他正好进了三楼那间空房。怎么回事!回到房里,我使劲在桌子上拍了几下,怎么回事!我只觉得脑袋中有火在熊熊燃烧,里面烧成一片通红,又拼命在桌子上拍了几下,手掌火辣辣地痛。下午还没上班我就等在行政科门口,申科长来了,我勉强笑了说:〃申科长。〃他说:〃你又来了?〃我说:〃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他说:〃不能说人人有个问题就立马得解决,我的问题十多年了,问都没人问过。〃我说:〃我要房子吧,也可能还有别人也要,但总还是有个规矩是不是,有个说法是不是?谁比我工龄长学历高,他的孩子又先生下来,分给他我没意见。〃申科长望着我,微微点头说:〃是要有规矩,也要有说法。〃他那嘲弄的神态激怒了我,我说:〃我妻子就在这一两个星期就要生了,生下来就多一个人,那间房子是分给多一个人的人呢,还是分给少一个人的人?〃申科长〃嘿嘿〃地笑,也不做声,一口一口地喝茶,长长地出着粗气,像是品赞,又像是叹息。那种声音使我难受得要命,再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冲口而出说:〃这个道理吧,我想能在行政科说清楚了最好,说不清还有厅里呢,还有省里吧。〃他望着我说:〃省长可能闲得无聊了,来管这间房子。〃说完又〃嘿嘿〃地笑,笑纹一直牵到耳根,眼睛也眯成了一线。他这么笑着,笑得我心中发虚,不知为什么,我的信心在笑声中迅速减退。他哈一口气说:〃年轻人啊,叫我怎么跟你说?你总不是最近从天上下凡的吧,人跟人怎么好比呢?人家丁小槐是科级办事员,你知道不知道?要说排队,他多五分呀!〃他说着把五只手指一张一合地比划,〃五分,知道不?别说你孩子没生下来,就算生下来了,你工龄多一分人口多三分也只有四分,这不是我申仁民定的政策吧?你到省里去说,省里的人恐怕还不止多那么一间两间房吧,我们怎么可以去攀比,这人比人的?〃他这么一说,我望着他呆了似的,一时好像糊涂了。他说:〃好好想想,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好,实在想不通再来讨论还是欢迎的。到厅里省里去讨论也是可以的。〃说着对着门做了个手势。我失去了意志似的,顺着他的手势就走到了门外。
整个下午我就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双手支着头,不说什么,也不想什么。尹玉娥看了我也不问什么,呆一会就出去了。快下班时她回来了说:〃下班了!〃我望她一眼点点头。她说:〃没搞成是吧?〃我机械地点点头,说:〃人家现在是科级干部了。〃她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是个科级还不是科长,再说批文还没下来呢,要下个星期才有。〃我一听就更气了说:〃文还没下,手就伸到前面去了,偏偏就有人配合着这么紧。〃她说:〃是这么回事,你想这个世界不是这么回事,那不可能。〃我说:〃怎么走到哪里人家总是有说法,左右都是说法,那说法像他养的狗养的奴仆在屁股后面,他的利益在哪里说法就跟到哪里,跟得紧!我总找不到一个说法,有说法都被别人的说法套住的。〃她说:〃说来说去还是人被套住了。人被套住了就没个说法不被套住了。〃我说:〃有些人永远有说法,有些人永远没有说法,人能气死人啊!墨索里尼他妈的总是有理,一定要把他抓起来他才没理了。老子我,趁着这几天文还没下来,豁出去吵一场看着怎么样!〃她说:〃那是要去吵,硬柿子谁也捏不动!〃我把桌子一拍说:〃看老子我,看我明天!〃她说:〃看你,看你,小池可不是那么好捏的。〃
回到家一想,吵也没什么意思。还没吵出个名堂,文就下来了,还会下得更快,结果只能是自取羞辱。人被套住了就没有个说法不被套住的,这就是世界。我对董柳说没有房子,还要等,没告诉她自己今天的遭遇,没有勇气说。董柳失望地低下头,好久没做声。到晚上董柳知道了丁小槐搬家的事,当作了新闻告诉我。我装作刚听到说:〃是吗,是吗?〃她说:〃他凭什么跑到你前面,你还是研究生呢。〃我说:〃人的手有长短。〃她要我去质问行政科,我含糊着答应了。后来她再没追问这件事,我在心里感激着她的宽容。岳母来的前一天,我把房间整理了一下,把家具尽量挤着放,又把一些东西垒起来,在门边腾出了一小块地方,塞进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之间用一道布幔隔开。董柳说:〃还真挤下了一张床!〃我说:〃你妈妈肯定要骂我的。〃她说:〃她不会的,她又不是什么高级人物,在乡下一辈子都苦过来了,还怕这点苦?〃我不做声,拍一拍她的肩膀。
24、人生一大主题
本来计划好了,董柳就在市五医院生孩子的,可就在要生的前几天,她们院里的产科出了事故,一个孕妇大出血死了,家属搞了几十个人来闹了几天,开口就要赔十万。那些来闹的人与死者并不沾亲带故,而是一帮专门吃了难饭的人,赔的钱要分一半给他们,没闹到钱一分不给。于是那帮人拼了命来闹,日夜不息。五医院到处贴满了标语,一些人举着死者
的大幅像片整天守在医院大门口。〃闹头〃自称死者的舅舅,代表死者家属出面谈判。医院不堪其扰,赔了五万二千块钱,事情才平息了。我去联系住院事项时正看见这种场面,心里凉了半截。产科主任说:〃叫董柳到别的医院去生,我们科里的人手都软了。〃我又到财务科去要支票,科长说:〃你们自己先垫着,回来再报销,医院的帐上都空了。〃
只好临时决定到省妇幼保健院去,交了八百块钱,住了进去。预产的前一天医生通知我说:〃还要交一千块钱。〃我说:〃怎么要这么多?〃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可能要剖腹产,万一大出血呢?要抢救要输血。〃我一听〃大出血〃,脑袋中就〃嗡嗡〃地响,说:〃有危险?〃她说:〃也没有那么危险,看你脸色都变了。〃把催款单给我就去了。我问董柳怎么办,她说:〃要这么多,要这么多?〃我说:〃存折上还有钱没有,我去取出来,到时候真要输血,你说不输?〃她说:〃那钱还没到期,再说我还是想留给孩子用的呢,他生下来冰箱肯定要买一个的。〃又说:〃花这么多钱,叫我回去怎么报销?钱就是我们财务科长的命,你要钱就是要他的命,那张脸真要人看的。〃我说:〃总不能说要了自己的命吧?〃董柳还是舍不得那笔钱,说:〃还没到期呢。〃岳母说:〃你们城里人还少这点钱?〃我说:〃妈妈,城里也没有金矿挖。〃岳母说:〃不够我还带了点钱来了。〃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厚厚一叠都是伍元拾元一张的。我说:〃哪有倒过来要您老人家钱的事?〃岳母说:〃那也有三百五十七块钱呢。〃董柳叫道:〃妈你赶快把钱收起来,再不收我就不生了!〃说着撑起身子要起来。我赶紧双手按住了说:〃董柳你不高兴你骂我打我几个耳光都可以,你腆着个肚子要到哪里去?现在可不是赌气的时候,要赌也别拿孩子赌!〃她马上躺下去,口里说:〃大为你叫个车来,我回院里去生,我就不相信碰到我那样倒霉,实在要碰到那是命。〃我说:〃董柳你别说这些山高水低的话!〃又说:〃妈妈你赶快把钱包起来。〃就冲了出去。
我骑车回到厅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向尹玉娥开口说:〃董柳她是剖腹产,要多交一千块钱,我一时也凑不上,能不能在你这里周转几天,就几天。〃她吃惊说:〃剖腹产?那可要小心,那不是开玩笑的,要小心!我一个熟人的朋友的妻子,就是。。。。。。〃我打断她说:〃说不定今晚就要上手术台了,钱还没交呢。〃她说:〃差多少?一千?谁也没有这么多闲钱放在家里。〃我说:〃能不能到你家计财处长那里去通融一下,就算我私人借款。〃她说:〃我要是有钱放在那里,我现在就跑回去给你拿来。财务上的钱,谁敢动一根毫毛,动一根毫毛都是犯法的事,除非你到马厅长那里去批张条子下来!财务上的纪律。。。。。。〃我没听下去就到了门外,回到家里乱翻一气,把袜子一双双拆开,扔得满床都是,想找到那张存折,也没找到,气得我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把董柳狠狠地骂了几句。又到监察室去找莫瑞芹,她说:〃你的忙我肯定是要帮的,一千块钱也不算什么大数。明天行吗?〃我说:〃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要动刀子了,如果真要输血。。。。。。〃小莫说:〃我就到银行去取,你在大门口等我。〃匆匆去了。一会小莫来了说:〃存折是在这里,没想到我先生他设了密码,我去取钱还是柜台上告诉我的。明天上午我一早就送过去可以不?〃我说:〃谢谢了,谢谢了。〃跳上单车就走。骑了不远我又转回来,问题还没解决!我很生董柳的气,把张存折看成命干什么!可她在这种份上,我又怎么能发作?到五医院去生算了,不见得就轮到我们又倒那血霉!我到小车队去找大徐,他说:〃马厅长就要下班了,还有半个小时,来得及吗?〃我犹豫一下,计算着路程,大徐说:〃走,大为咱们一块走。〃上了车我说:〃大徐你真是个哥们。〃到了病房我说:〃董柳你想走我们就走,车都来了。〃岳母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