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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背后(完结) txt-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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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还没把水果备上桌,政法委书记向阳一行已经进了门。

向阳是个圆脸厚唇的中年人,五官的分布、形状都指向一个造型,圆,而且圆得忠厚,叫人看了心里就温暖塌实,看过他的脸,目光再猛地碰上马春山那张棱角嶙峋的冷脸,真如三伏天头上浇一桶井水,一个激灵从心里寒战上来。

向阳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话:“下面由马主任传达一下齐书记对此案的重要批示。”

“今天晚上发生在市委市政府后院的凶杀案,齐书记已经知道了。”马春山板着脸,薄薄的嘴唇翕动着,一个一个字像是从唇缝里削尖了头挤出来的,格外尖锐:“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之坏之大,诸位也可以想像,这里就不需要多说了。长话短说,齐书记的意见是:一,48小时内必须破案;二,由政法委书记带队,立即成立专案组,连夜展开调查,每4小时向市委汇报一次工作进度。”

局长副局长一应人等在笔记本上刷刷记录,刘幼捷却停下笔,笑眯眯地看着马春山问:“这是齐书记的决定,还是常委会讨论后的决定?”

马春山眼皮扇动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表示他听到了刘政委的问话。他转过头去朝向阳道:“向书记,我传达完了,具体工作还请你指示了。”

向阳嗯了一声,窘迫地朝刘幼捷笑了笑,他一笑起来,一张圆圆的嘴弓成一只“O”,似乎对自己发笑的事情充满了惊讶。

“案情紧迫,”向阳说:“别的闲话就不说了,我直接点将吧。”他看局长连连点头,便开始报名单:“就张局长,还有刑警队的熊队长吧,张局长熊队长再根据具体情况抽调几个得力干警,20分钟之内到位。马主任是市委坐镇这里的联络员,随时向市委市政府汇报消息的,我呢,当大家的后勤好了,全程陪同。”

马春山接口就说:“专案指挥部就设在这里怎么样?——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现在就开始工作,其他无关的同志,可以先散会了。”及他将话说完,办公室的一个小干警刚好捧着水果茶水和香烟进来,张德年面无表情地招招手:“来几包烟给我。”

刘幼捷也笑笑,一行人已纷纷起座,她却没动身,不紧不慢地提了一句:“这就散了呀?还没布置老江家那边怎么办呢?”

局长哦了一声,才要再坐回去,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东西的马春山头也不抬道:“老江家市委已经去人慰问过了。他们家惟一的要求是尽快破案,告慰死者,所以齐书记才明确批示,必须在48小时里缉凶归案。”然后他啪地合上笔记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黑碳似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看大家。

“噢!”刘幼捷吃了一惊似的:“还是市委行动快呀!”她朝局长们看了一眼:“我们又被动了,呵呵,被动,被动。”一边笑,一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开椅子:“同志们,那你们就多辛苦了,等你们好消息。”
4 东城 
一个人被杀了。

若此人是美国总统,那么极可能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若是南美毒枭,则全球的海洛因价格会上涨;若是索罗斯那只有天晓得了。

 

若是保洁员老章被杀了,除了他们家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都不会再吃上肉以外,世界的秩序不会有任何变动,连停车场的纸屑也不会多一张或少一张。

江勇的死,一小时内就让白绵市这一晚的电话消费猛增N个百分点,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欧琦是从网吧里听说江勇死掉的。

“喂,伙计,那家伙竟然挂了。江勇。”

“???”

“管我们那片拆迁的那个。江二尾子呀。”

“他?!!!*%。。。。。。…。。。。。。%#怎么挂的?”

“稀奇呢,听说是在市委大楼里,被人捅了NNNN刀。”

“哇!谁干的?逃掉了不?”

“好像逃掉了”

欧琦冲着电脑惊叹、赞赏了片刻,想起这件事对自己家的分外要紧,马上下线关机,急匆匆地朝家跑去。欧琦家住在东城区,白绵城里有这样的说法:“南城金疙瘩,西城银疙瘩,北城泥脚丫,东城烂棉花。”

南城是新区,马路宽阔,高楼临立,商业繁华,住宅区不是别墅群就是式样新颖别致的公寓楼,西城是商业区和办公楼,也是一水儿的好楼盘,北城靠近城乡结合部,即使有公寓楼、工人新村,也大部分是用一辈子家当买房进城的菜农。东城是白绵市的老居民区,这些年来,凡是有本事的主,早都搬迁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工人阶级,密集的大小院子里,见缝插针的住满了人家,这些院子基本是解放前的建筑,修修补补过了几十年,院子里但凡可以插脚的地方,都新添了厨房偏厦厢房,或者房上摞房,一间挨着一间,从高空俯瞰下去,风景优美的东湖沿边一圈,像铺了满满一地的螺丝壳。一个白绵市的摄影家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凭这幅画面拿过一个摄影奖,标题为“水乡古韵”。现在这些螺丝壳之间的缝隙——胡同道上,都写了大大的“拆”字,红色,墨色饱满,淋漓地刷在墙上,写完之后,再画一个圆圈,把拆圈住,远远看起来,像一只公章。胡同的每个房子外墙上,都盖上了这个红彤彤的章。显然这个章没有得到胡同居民的同意——因为看起来,他们一点要搬家的样子都没有。有不少圆圈还被人恶意地用毛笔添上四只爪子,一只龟头,然后画上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字:在此乱涂乱画者是乌龟!有一段时间,许多墙上爬满了乌龟,背上驮着一支箭,箭头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污言秽语。污言秽语倒没什么,后来竟然有人将宪法、财产权、人权之类的字样刷到乌龟边上了,负责开发东城区的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不得不又派人去把那些乌龟和字样涂掉,再盖上新的章——不过一盖上不到半天,漂亮的大红章子又变回了乌龟——拉锯战进行了很久,直到一个可怕的消息流传开来,鑫昌里内部人士说:老板发狠了,哪里先乱涂乱画的,就先从哪里拆起,那些红圈圈才得以与世长存。

欧琦跑进自己家的大院,才发现,整个大院的人都在院子里嗡嗡。江勇死了,北城区的厄运大概不会降临到东城区头上了——小小的蜗牛壳保住了,房子虽小,总是一份可以传子传孙的产业,鑫昌虽然城承诺说给拆迁补贴,每个平方才给700块!!!现在就算在郊区买房子,房价也得1600以上,而且没有小面积的经济实用房,像欧琦家在邻居里算是住房宽裕的,有一间堂屋、三个房间、一个厨房,加起来60多平方米,拆迁之后拿到的钱,连在新区买一间厕所都不够,所以,鑫昌虽然派宣传员来解释了许多次平房的不便、不卫生、不利健康之处,白绵的三台四报也都配合工作,做了好几个月的拆迁宣传,从抽水马桶的好处讲到为新城市建设勇于奉献的伟大,还是没人愿意响应。鑫昌的宣传材料很抢手,胡同里大部分人家还保留着煤炭炉子,虽然他们也用液化气,但一些费时费火的食物,还是用煤炭炉子炖着,因为根据准确计算,这样用下来,每个月可以省半瓶液化气,半瓶液化气就是24元——是这里很多人一个月收入的十分之一。所以一有人来发宣传材料,大家都抢着要,虽然铜版纸的材质并不太好燃烧,烧起来还有股怪味,但还是可以用来引火的。再不然,攒上一摞子,卖废纸的时候,称起来也压秤。

欧琦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在人堆里,喜笑颜开地说着话,不过周围每个人似乎都忙着在表达,几乎没有人在真正听别人说什么。不断有人很激动地重复一句话:“到底哪个人这么厉害呢,连江勇都敢杀。”还有人推断,这个人该是真有点功夫的,还有人更大胆地推论:“也许这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就是东城区的人呢——说不定还就是我们胡同的!”欧琦心里潮水一样涌起一阵激动,有那么一会儿,他简直渴望自己就是把江二尾子杀掉的英雄呢。欧琦家住的这条胡同,是从前的印染厂宿舍,老欧曾经当过十多年的印染车间主任,厂长们不住胡同,所以在这爿宿舍区老欧就算是最高领导,欧琦从小享受的优越感和特殊照顾并不少,人类的等级观在中国人身上表现得尤其彻底,小庙大和尚,老欧在车间和邻居之间都颇受敬重,像一条大鱼在小沟渠里怡然自得。印染厂两年前倒闭拍卖,卖给了广东商人,工人们一律买断工龄下岗。老欧年过五十,斗志全无,丧失了几十年经营的社会位置后,活动范围就更小了,出胡同的唯一目的是进菜场,同时索性彻底否定了生活圈子之外的世界,欧琦在父亲影响下基本成了一个中世纪的见习神甫,网络语言俗称“愤青”,目光纯洁却简单,心存愤怒而盲目,手里动不动挥舞着一把啪啪作响的道德皮鞭,不是自挞就是挞人。在他来看,世界上就没好人了,官僚腐败,商人奸诈,女人淫荡,男人邪恶,人心不古,道德沦丧——而自己生活的胡同是最后的净土。

21岁的欧琦到过的最远的城市是省城,认识的朋友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最正常的消遣是去网吧打网络游戏,最大的梦想是父母弄笔钱来给自己买台电脑,最崇拜的人是东城区的大哥田三。田三的正当职业是操刀卖肉的屠夫,业余职业是打架斗殴。田三和江勇在全城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哥,所不同的是,江勇混着混着成了个经理,进进出出美女香车,而田三依然满身油腻地杀猪卖肉。江勇的头衔变成经理之后,崇拜江勇的男孩们看到田三的拥趸就多了明显的蔑视。欧琦不忿中问过田三:“你和左书记家关系那么好,怎么不弄个经理总经理的来当当?”

田三与市委副书记左君年家的关系是一个谜。连左昀都不清楚自己家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朋友。田三总在周日的中午出现,手里提一只猪臀尖和一副卤猪肝,猪肝是他亲手卤的,臀尖是早市新杀的,左家一家通常正在吃饭,左君年或刘幼捷淡淡地招呼一声:“吃饭没?碗在厨房,自己盛。”田三把东西扔到厨房,在水喉上哗啦啦洗洗手,盛了饭呼噜噜吃。临走的时候,刘幼捷拿出两条香烟或一包茶叶,他同样不吭声地收下,摸摸左昀的头,开门走人。

左昀高考结束的暑假里,每日去菜场买菜。田三照例见了她就丢一包排骨或者鲜肉过去,左昀也不给钱,父母和田三之间有一种非常特别的默契,凭直觉她也知道给钱他会是种侮辱。有一天,左昀没接田三丢过来的肉,而是异常吃惊地瞪着他身边的那个人。17岁的欧琦刚刚从职业中学辍学,跟着田三打下手,满手猪油,头发也粘嗒嗒的挂在额头上,一张脸却依然白皙干净,好似一块剔得白生生的骨头,在一堆猪肉猪头猪肝中发着光。欧琦碰到了左昀的目光,脸腾地红了。

欧琦定了定神:“看我干啥?我是绦虫吗?”

这下轮到左昀脸红了,头一低,匆匆提了篮子便走。

第二天,左昀再来,与田三要一只大臀尖,田三说:“你怎么拿得动呢?”左昀瞥了欧琦一眼,欧琦福至心灵:“我给你送回去吧。”

左昀不是没有其他当龄的少男追求,她念白绵最好的重点中学,重点中学风气比其他诸所学校保守拘谨,学生们依然流行朝暗恋对象抽屉里塞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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