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客-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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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句话,叫“隔山能讲话,相遇得一天”。此话虽有些夸张,也道出了山之高、洞之深、路之曲、行之险的味道了。
几周来,她俩自打上了山,除用一整天时间到场部背过一次苞米外,就再也没有下山了。因为这比栽三天胶苗的体力消耗得还大。
她俩在山腰上凿出一个大洞,洞口用鲜芭蕉叶搭起这雨的棚,虽称不上舒服,可也算是个冬暖夏凉的安乐窝了。
上工下班没个钟点,日月年份记不大清,一万三千棵树的栽种任务以年底为限。虽属自生自灭吧,倒也落个自由自在。
韩欣欣可不安于眼下的清静日子,她分分秒秒都在伺机逃跑。她已横下一条心,北上进京。她估计妈妈可能不行了,爸爸还在受审,丁建军的弟弟无人照管,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丁国庆,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任思红还比较认头,过一天算一天,最起码,收了工还会自找些乐子,有事没事的,还就着小油灯写点什么。
“欣欣,今天我写了首诗,自我感觉特棒。你听听吗?”
“念吧。”欣欣心不在焉地说。
任思红拿着纸往油灯前凑了凑。
“少女的心啊,秋天的云,
时而瑟风阵阵,时而暴雨倾盆。
多少忧愁苦闷的夜晚,
多少欢乐愉快的黎明,
张开双臂等待你呀,
等待着痴心爱我的人。
少女的心啊,秋天的云。
望不见青天的蝴蝶与蜜蜂,
看不到高山的雄狮与苍鹰,
早熟的心啊,已然绽开,
耐不住的情啊,不愿再等待。
接住,小伙子!
拿去这把感情的钥匙,
来捅开我紧锁激动的小门。”
韩欣欣听完骂了声:“反动。”
“怎么反动啦?别上纲上线的,大不了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好诗。”随着一声赞美,革委会副主任程士林跨进洞。两位姑娘吓了一跳,赶紧把赤裸的身体盖了起来。程士林无视她俩的尴尬,一头就往韩欣欣身上扑。
“你,你想干什么?”她喊。
“我,我想要你。”
“滚开!你这不要脸的”
“韩欣欣,你要放明白点儿,不然,我让你一辈子焊死在这儿。”程士林恶狠狠地说。
任思红吓得一屁股坐了起来,怎么也反应不出是怎么回事。她眨了眨眼,突然跑出洞外去抄铁锹。
“韩欣欣,我知道你整天想的是什么。”程士林压住她的双臂阴阳怪气地说,“昆明市正准备办胶场管理学习班,你要是依了我,下周就让你达到目的。到了昆明,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就不”
“打死你。”任思红举着铁锹冲了进来。
“住手。”韩欣欣镇静地对她说,“思红,你先出去。”
“欣欣,你?”任思红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解地问。
“思红,出去。”
任思红走了出去,只听身后程士林淫笑着说:“不用出去,在一起玩儿玩儿也无妨。来吧,咱们”
“”
等副主任程士林提着裤子走后,任思红冲进来哭喊着问:“天哪!欣欣,你怎么能”
“任思红!”韩欣欣大怒,“我警告你,这事不许你再问,更不准你对任何人说!”
任思红的哭声更大了。
一周以后,韩欣欣没有去成昆明的学习班。程副场长根本没有履行他的诺言,他一再地推辞说,边疆的事,不那么好办,反正学习班肯定会有,只是早晚的问题。他又保证,学习班一旦成立,第一个名额就给她。
程士林的胆子越来越大,隔三差五,就上来满足一下他的兽欲。他认为,北京来的这些失宠的姑娘们,反正都在自己的手掌之中,不吃白不吃,不沾自不沾。
韩欣欣追问他学习班的事,他总是搪塞地说:“快了,快了,就这几天,就这几天。”
一晃四个月过去了,一万三千棵树苗都快栽完了,可去昆明的事越来越渺茫。
“你逃吧。”一天,任思红这样提议。
欣欣没有答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的小油灯。
“看来是没指望了。这个王八蛋,他在耍你。欣欣,依我看,逃吧!”
“逃?我哪儿也去不成了。”欣欣说着掉下了眼泪。
“欣欣”
“四个月没来了。”
欣欣怀孕了,小腹一天天地隆起来。她恨程士林,更恨自己。
“我逃,你怎么办,思红?”
“我?”她小声地告诉了欣欣一个秘密,“我爸已给云南军分区下了调令,调我回京当军报记者。你没看程士林不敢碰我,他一定知道点儿风声。”
“我比不了你。”
“这我知道,我爸把你爸打成反党乱军分子,你以为就会死到底啦?连我都不信你爸爸会是阴谋家,那是不得已。我爸听谁的,军队嘛咳,别管他们的事了,眼下你这个罪是不能再受了,必须逃离这儿,等我到了北京”
“往哪儿逃哇?”
任思红用手指点了点南方,韩欣欣使劲摇了摇头。她知道,境那边,人民军里,不是女孩子能活的地方。
“那就往北。”
“对,我要回北京。我要见我爸我妈。我要照顾国庆。”韩欣欣呜咽起来。
“趁天黑,你得赶紧收拾一下,快走,不然那个畜牲”
“说谁呢?”石洞的门被推开了,“你说我?我是畜牲?那你怎么还跟畜牲睡呀?”
程士林嬉皮笑脸地走进来。他每次来都是抓紧时间。来了后,马不停蹄地就往欣欣身上扑。
任思红走出洞外,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当她听到欣欣的挣扎和咒骂声时,抄起铁锹,冲进洞内,照着程士林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程士林“哎哟”一声,翻倒在地。韩欣欣看着沾着头皮带着血肉的铁锹头说:“思红,咱们闯大祸了!”
“快跑,你只管跑。往山下,往北快跑!”
“那你?”
“甭管我,我自有办法。”说着,任思红从手腕上摘下了那只上海牌手表,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欣欣呆站着,不接也不动。
任思红把表塞在她衣兜里,用力把她推出了洞外。
韩欣欣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北山角下跑去。
韩欣欣揣着任思红塞给她的上海牌手表,一直往北山坡下冲。沿着深山沟,向东北方向,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见到了一块平坝。她觉得有救了。她了解这一带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有平坝必有傣族,有傣族,那里的土地必定安祥富裕。
她实在跑不动了,饥饿加上身体的不适,她倒在竹楼下,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眼前晃动着好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傣族姑娘,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一个傣家竹楼里,一位眼睛很大、牙齿整齐的中年傣族妇女,朝她嘴边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面茶。
西双版纳,傣语是十二块平坝的意思。1961年周恩来来到这里,被姑娘们用水泼得一身精湿,头脑更加聪明。他与缅甸政府主席吴耐温就中缅边境问题,举行了成功的谈判,一下子把十二块平坝划进来八块,三千多公里的边境就这么定下来了,这一边的傣族更加安居乐业。傣族一向以平和、温顺著称。千百年来,在这片广阔的亚热带高原,不要说有向外扩张的恶习,就是外族入侵,也只是头人和土司来解决。善良,是这个民族世代延袭下来的优良传统。他们信仰小乘佛教,热爱生活,更热爱生命。
韩欣欣得救了。在这个傣寨的竹楼里,她很快恢复了元气,顺利地生下了一个白胖可爱的女婴。近一年的时间,她不仅学会了穿筒裙,做傣饭,还学会了常用的傣语。
这家人姓刀,据说在历史上与土司还有点血缘关系。她爱这个小竹楼,更爱刀玉约这位纯朴善良的中年妇女。尽管如此,她还是呆不下去,更不想在这里久住下去。她要去北方,她要见爸爸,找妈妈,她也放心不下那无人照料的小国庆。她要走,要知道北边发生的一切。
她亲了亲还没满月的婴儿,含着泪水,把任思红的那块上海牌手表递给了刀玉约。刀玉约执拗不过,在欣欣上路前,塞给她手里三十块钱。
她盘好一头傣发,穿好上黄下粉的傣裙,日夜兼程赶路了。现在她看上去要比一年前的韩欣欣成熟多了。不是因为产后的丰韵,更不是因为一身傣装的秀雅,而是因为她那张麻木不仁的脸和挂在脸上的那双沉重的眼睛。
按刀玉约指定的方向,她赶到了通往昆明的214国道。在路边没站多久,就拦下了一辆运送援越物资、正在回程的解放牌大卡车。战士对她相当礼貌,经过两天一夜的盘山小路,最后抵达昆明。她想塞给战士十块钱,战士回敬她的是一个正规的军礼。
到了昆明,她迫不及待地奔向火车站,花二十多块钱买了张硬座票,登上了开往老家北京的列车。她斜靠在车窗旁”闭上了双眼。沿途的疲劳,使她不能入睡,她闭上眼睛,回忆着近三年的边疆插队生活,自己得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唯一使她挂念的就是那个女婴。可如今她刚刚20岁,以后的前途?今后的打算?她决定不对任何人谈起这段令人心寒的历史,甚至在她内心还萌发出这样一个念头,反正这个女婴是那个王八蛋的种,在自己的记忆里,要干净彻底地把她忘掉。
北京,她日夜思念的故乡,今天她终于又回到了她的怀抱。令她失望的是,除了那寒冷的气侯没有什么变化外,其他的都变了。母亲死了,父亲还在江西农场劳动改造。丁建军一家也不存在了,国庆随他父亲在一次干部大调动中去了福建。另外一些熟悉的朋友们,也大都随着四分五裂的家长,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各大军区、军分区干部领导们的频繁调动,部队大院儿的孩子们,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在这个大院里,口音的复杂是一个特点,家长们的南腔北调,充斥着整个大院。另外还有一个复杂的特点,就是各种上下级的关系。但有一点是统一的,那就是,凡出生在或成长在这个大院里的孩子们,嘴上说的一律都是北京话,个性和脾气里都浸透着京城人的基因。
父母指望不上了,还是靠比她早返京,现在是军报大记者的任思红,帮她解决了大难题。不单单解决了吃和住,又通过思红正在走红的老爸,托关系,挖门子,开证明上户口,把她安插进了北京的一家大饭店的客房部,还当上了副经理。从西南边睡的茅草屋,一跃进入当时北京的高级宾馆,这种一步登天的变化,一时使她难以承受。她激动得除了拼命地干,玩命地干,同时与任思红的友谊也越来越深了。
然而好景不长。在一个寒秋深夜,任思红急匆匆地赶到了北京饭店,来到客房经理部,悄悄对她说:“欣欣,出大事了。”
“什么事,思红?”
“据我们报社最确切的小道消息说,呼伦贝尔大草原上掉下了一架飞机。你猜是谁?”
“谁?”
“林彪。”
“真的?我不信。前两天.你们报社大画报上的封面还”
“这你不懂。”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