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聊斋志异-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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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浪翻风,彩鷁急飞,征鸿易断;目力有尽,江山无穷。生归,枕席上无不流涕。娇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裁,左右救之,得不殒。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不自开怀,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他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曰:“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而开释我耳。”因取香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但曰:“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拥炉细语鬼神知,拚把红颜与君绝。”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接寄来诗章方晓,而娇之讣音随至。生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以吊娇娘,词曰:“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分付。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
今生拚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神明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箫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详,因再三慰解。追羡无已,殆不能堪。
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窦翁德邵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生题诗毕,索娇所自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云足下,而甘死儿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
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赢,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泣。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罪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申生丰仪如许,才学又如许,正昔人所谓‘我见汝犹怜,况老奴乎?’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红曰:“然则如之何?”舅沉吟半晌曰:“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
殁者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红曰:”然。“
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问,乃合葬于濯锦江边。
葬毕,红告归。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娇谓红曰:“丧事谢汝远来营办,吾二人死无憾矣。我自去世,即归仙道,见住碧瑶之宫,相距蓬莱不远咫尺。朝欢暮宴,天上之乐,不减人间,所愿足矣。惟是亲恩未报,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赖汝支吾。善事家君,无以为我念。明年寒食,祭扫新坟,汝能为我一来,彼时又得相会也。”
语未终,红且惊且喜,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所有矣。惟见壁间一词云:“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冢里。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越明年清明日,追思红见娇之事,呼仆命骑往诣坟所。洒酒奠泣之际,唯见双鸳鸯飞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奠之毕,倏然不见。后人故名“鸳鸯冢”云。
孙壮姑乙巳之岁,山左大饥,盗贼蜂起,胶东为甚。小康之家,俱不自保。昌邑有标客孙良,技勇绝伦。有女壮姑,悉传其术。
时因道路梗塞,闲居授徒。大姓之虞暴客者,争以重金为聘,良悉纳之。乃分其徒为十余部,各遣一队以护大姓。而良周巡不息,盗贼不得肆志,咸憾之。昌邑钱尹,吴人也;捕得巨盗,诬指孙良为魁。械之至,良极口呼冤曰:“小人御盗,非为盗者。”尹曰:“盗何仇而指汝?”良曰:“邑中之巨室,彼窥伺已久,得小人捍卫,至今不得逞志,彼欲冤死小人,以遂其吞噬也。”尹察之信,竟诛盗而释良。良感甚,愿献女为妾。
尹笑曰:“解释诬枉,令尹之职,何足言恩?且法不得妾部民女,汝休矣。”良涕泣而去。未儿,钱尹因公被劾,将回吴下。
宦橐甚充,宵小私议窃发。良知之,谓尹曰:“凶年之后,道路难行;小人老矣,不能随护。民女虽陋,智勇具足;请侍左右,以备非常。”尹鉴其诚,纳之。其女年未二十,而貌甚英武;遂与南行。
车仗数十,仆从如云,小伙不敢举事。盗法:探有充实可劫者,或众寡不敌,则知风下程,并伙而谋,获财均分;故发益迟,则盗益众,是时钱已去五六百里,至鲁界之郎月镇。
觅宿地,得旅店后屋三楹;墙垣高峻,周匝仅容一门出入。
尹喜其完固,必欲居之;壮姑知非善地,然已卸装矣,勉从之。谓钱尹夫妇曰:“妾睹此宅,似为谋禁客商之所,夜或有异;主君与夫人请卧观之,幸毋高声!妾有以处若辈。”尹虽唯唯,然未知其能,甚战栗也。于是安尹夫妇于东室。
呼二婢伏西室,曰:“唤汝则出。”取夷灯之脐凸碧琉璃者,置窗隙院中,明似月光。乃易短袄皮裈,鞋尖置铁,腰掖利刃,灭烛跃登中门之颠,踞匡以俟。漏三下,内外俱寂。旅主马铁头,盗中之巨擘也。密集群寇,择其能者皆操白刃,自后垣登屋;余盗伏于四隅,以防逸出。先命一人下探之,久而不回。马曰:“内多妇女,谅入安乐窝矣。”继命二三人下,亦如是。马曰:“真不了事!弱息数辈,尚烦乃公自往;若遇大敌,行见尔曹雌伏矣。”遂跃入院,四无人声,月光中视屋门已闭;甫拨关欲入,额颅中伤甚,重如泰山压顶然,仰跌丈余。旋飞一人坐胸前,马举刀欲砍,被掣两肩窝,而两臂软,刀自掷去。又被掣两胯,而两腿废,身不能转动。始闻娇声唤婢,两女举烛至,视之,一幼妇耳。哀祈之,壮姑微晒曰:“我见来势猛,知是能手,果恶奴也!汝为寓主,谅害行旅不少,本欲杀却;如此庸奴,徒污我刃,且留汝为作恶者戒。”
遂命一婢取药来。壮姑以刀割铁头脸上肉,缕缕成条;以药揉之,血立止。时天已曙矣,仆从叩门请,壮姑以足踢马臀,拔关而叱曰:“速去领尔徒尸!在东墙下积薪内也。”从容启尹夫妇,登车而行。
马被踢,则手足已复旧,抱惭而窜。自此脸上皮条,终不复合,丝丝悬挂,若世俗所画狮子然。
邬生邬荣典,字少华,任城儒家子;年十七,尚未婚。时正夏五,移枕席置小斋,一老仆作伴,喜岑寂也。一夕溽暑,令人思褦襶。因遣仆宿外舍,自起拂榻拭几,剪烛烹茶。视皓月一窗,不禁遐想,背灯危坐,口吟一绝云:“明月此时好,美人何处来?相怜惟有影,绮户为谁开?”诗就,曼声吟咏。忽一丽人冉冉至,年约十五六。广袖长裙,乌鬓翠黛,目盈盈若秋水;裙下露莲瓣,翘翘若解结之锥,殆画中人也。邬惊询曰:“卿鬼耶?”曰:“否。”“人耶?”曰:“否。”“然则狐耶?”笑曰:“郎志在美妇,妾志在情郎;偶听高吟,知情之所钟。故冒嫌学私奔之红拂,郎何必哓哓询踪迹。”曰:“卿有名乎?”对曰:“宾奴。”“有字乎?”曰:“樊稚。”邬不甚了了,第握纤纤手,则柔胜于荑,令人魄荡。相与谈论,慧舌生香;旁及词章,藻思耀采。邬爱且服。听玉漏丁丁,墙外之柝四下;促其解衣,则飞红上颊,约以明宵。野鸡四啼,仓皇遽遁。翌果挑灯,自携衾枕至;备极华丽,人世所无。遂与绸缪,而痛楚莫胜。女曰:“妾身犹不雕璞也,乞郎徐徐,幸勿狂暴。”事已,视清簟落红,真犹处子。邬益怜爱,因以臂代枕,口吟一词云:“郎可怜,妾可怜,一对鸳鸯一对鹣。
今宵哪世缘?莫流连,且流连,生怕钟鸣欲曙天,情人隔一边。“
女喜曰:“郎真有情也。妾虽自荐,然得此错爱,死可不憾矣。”
即和其词云:“风谁家,月谁家,妾岂当门卖笑娃?情深念转差。香辟邪,玉辟邪,夜雨摧残一树花。郎君郑重些。”天晓,自摘耳上两金环赠邬,曰:“以此作定情物,然慎勿示人;恐飞短流长,彼此不利。”自此来无虚夕。一夜正偎拥,忽有斑白叟破门入;面靛裂,发蓬飞霜,髯如戟,叱女曰:“小妮子太不识羞耻。”既而指邬曰:“污人清白,风狂儿不当杀却耶!”
邬惊怛无地,以被蒙首,口噤不能言,惟齿牙震击作奇响。自被隙微窥,女郎则俯首却立,觳觫可怜。正疑惧间,老人呵叱益厉。忽仆在外舍,反侧匡床间,声札札,二人遂渺。次夜,邬扃户,眠不熟;而女已袅娜在床侧,娇羞惨淡,默无一言。
邬执其手问:“昨宵老叟,属卿何人?”曰:“老父也。”曰:“卿家大人,险将小生惊煞。然我两人之情分,岂即尽于此乎?
匝月恩爱,已逾寻常,某愿为卿死不悔也。“女嗟叹久之,始云:”郎何痴也!以郎表表,何难得玉台艳偶,而乃犯险阻争异类哉?且家君素严,翌即迁他郡,妾来永辞,愿郎自爱,毋以妾为念!“邬失声大哭,女以袖中中红巾拭泪已,亦泣曰:”妾原图永好耳,不意怒触高堂,殃及君子,义难复聚。愿以所赠赐还,非重物也,恐郎他日触目伤心耳。天如鉴怜,则镜可圆,而剑可合。妾去矣,千万保重!“言已顿首。听户外修竹风敲,如摇环,举箧视金环,已不知于何时携去。然邬由此玉体羸败,念念不忘。任城有女巫阿翠,目能见狐,且知狐所在。邬因邀而问之,曰:”若其好着淡黄帔,薄罗衫,面团团如月,一笑两颊生微涡者耶?“曰:”然。“曰:”是非他,骆氏小素也。“邬始恍然悟:昔告之名字,乃暗切而不肯明言者。阿翠请生作简,愿任作寄书邮。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