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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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方:我一点不饿。
梅瑞莎:我也是。
老王:那咱们解散,回客厅,该哭哭该想心事想心事,各自和自己呆一会儿。又没人逼咱们,咱们干吗这么强迫自己?
梅瑞莎:还要刚才那音乐,换音乐我怕哭不出来。
老王:我还有一盘,专门往低走的,一听就掉眼泪,要不要试试?
咪咪方:你活得够仔细的,还有专门听着哭的,有一听就乐的么?
老王:有,但是气乐的。人送我一套老剧情片,五十部一箱,每部都能把你气乐了。这套片子本来是大中华区心理医师联合会推荐给全世界轻度自卑有早期忧郁症倾向无须药物治疗的华人看的——你还别觉得你不行,还有比你更不行的。据说对弱智也有治疗效果。老外也喜欢。
咪咪方:那我一定要看看,我现在特别需要一点自信。
老王:梅瑞莎是学电影的,一定看过,我没瞎说吧?
梅瑞莎:湾区洛杉矶每个华人诊所都有。是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自信,但疗效保持时间不长,你比他强,比他强有什么用?离正常还差很远,发现这一点,又弱回去了。湾区前年还出过一个案子,一个智障儿童,看了这套片子,反而觉得片子很好,智商就定在零了。医生被儿童家里告得倾家荡产。
咪咪方:难过劲过去了,一聊弱智注意力就分散了。
梅瑞莎:还要告诉你一个打击你的消息,这套片子里有我外公编剧的,还是几部。
老王:你不用望着我梅瑞莎,既然有证人,我也承认了吧,这箱片子也有鄙人的贡献,不敢隐瞒。
咪咪方:什么感觉呀,自己的片子流芳百世,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看,还对世界各地的病人发挥作用——大师?
老王:脸红呗,惭愧呗,夜里躲在被窝里害臊呗。谁让自己年轻时确实弱智。
咪咪方:是真弱智吗?
老王:不是,是贪,耍小聪明,侥幸心理。以为别人都是弱智,当时大部分人也确实是弱智,但忘了还有时间,时间在一旁候着,到一定时候就变成一面镜子,把自己原形照出来。这才是我一生干过的最丢脸又捡不回这张脸的事。当然可以到处哭诉,给自己找理由,要挣钱,要养家,当时就那个水平,限制太多,给钱太少,社会不开明,市场不成熟,都是理由。但今天谁要听这些理由?大家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一个拷贝,摆在仓库架子上,挂上放映机,投到银幕上,谁看了谁说是烂片,你挂名导演就是烂片导演。你挂名编剧就是烂片编剧。这就是你的艺术史。当年的首映式庆功会红地毯万人空巷都成了过眼云烟,登着整版吹捧文章的报纸都搓了鞭炮,票房挣的钱也花光了,往上爬熬的夜着的急遭的罪受的累都不作数了,羡慕你的人嫉妒你的人奉承你的人表扬你的人也都不见了。人们知道你只是因为这个拷贝,一个毫无才华的烂片作者,在电影学院的课堂里,你的电影作为一个坏电影,被教师讲给历届学生,叫他们以你为戒。
当年怀着窃喜抱回家的一座座奖杯现在怎么看怎么是一个个寒碜的笑话。我一直都骂别人拍烂戏,真不知道什么叫烂戏吗怎么轮到自己也没躲过去?没想好的心里没底的命题作文婆婆太多撺掇太多的不能干这我知道啊。我有那么缺钱么?还是我就那么虚荣,非得一年一部或三年两部显得年年有戏就怕别人忘了我?当年都谁撺掇我来着?给我戴高帽,现在这帮孙子都哪儿去了?全世界的弱智拿我找自信——我恨你们。
梅瑞莎:也没那么可怜,懂的人还是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上学的时候就有一个中国老师,开的课就叫“前现代化处境下中国电影和电影人的不容易”,专门分析你们的电影为什么那么做作。
老王:你的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我现在不能听电影二字,看电视也悬着心,生怕哪个频道把我播出来当场吐了。过去还盼着当年的观众早点死光,好假装没干过电影,现在也不盼了,为什么一出门谁跟我打招呼我都装傻充愣?我心虚呀。——梅瑞莎梅瑞莎,王爷爷站在这儿看着是个人,其实浑身窟窿眼,都是被这一世飞来的冷言冷语舌枪唇箭射的,这颗心碎得,——捧出来你还以为是饺子馅呢。
咪咪方:王叔,戏过了啊,闲得没事又拿我们孩子打岔。
老王:怎么是打岔,跟孩子痛说北京往事呢。梅瑞莎,王爷爷今天跟你掏心窝子,不管你将来搞艺术还是搞商业,首先要防小人,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关心你崇拜你围在你身边形成一个小气候,你干什么都喊好儿,数你牛逼,鞍前马后的那些饭厮,拥鳖,马崽。有的高级小人是以你知心朋友的面目出现。
梅瑞莎:妈,王爷爷的话我该怎么听啊?他这是心窝子吗?
咪咪方:你就记着,他跟你聊天主要是为了自我陶醉,没打算听你的想法,小心别让他拿话儿装你就是了。他褒贬完别人就该夸自己了,前边都是铺垫。你可以注意一下他怎么接龙,到时候叫我一下,我躺沙发上先眯一会儿,我比较喜欢听高潮部分。
老王:那是你们家先人——方言的风格我这么一个矜持的人。
咪咪方:你哪句不在夸自己?
老王:我今天还就不了让你白等。
咪咪方:我跟你打一赌,您要让我们听出来,算您输,三天不许再夸自己。
梅瑞莎:才三天,太轻了。
咪咪方:三天就要出人命,你不知道你王爷爷是靠自吹自擂才这么高寿?自吹很普遍,自擂他独步天下。
老王:我要忍住了呢?
咪咪方:我夸您一礼拜。每天来,让您过节。——你们接着聊吧,我闷灯眯一会儿了。
梅瑞莎:我对马屁还是有免疫力的,别人夸我,不是我,我无动于衷。
老王:那要是你呢?全夸对了呢?谁也不是上来就吃拍,都是慢慢晕的。这些人也是由衷欣赏你喜欢你,才聚拢过来,向你靠近,变成你的朋友,你的支持者。接着你更出乎,更拔萃,更冉冉,他们也更佩服,更投地,更铁杆儿。你总是用新一轮成功证明所有对你的批评都很可笑。这些人如果过去对你还有保留,有担心,也都一次一次被你消除。如是再三,他们称赞你是称赞一个事实,并不肉麻,你尽管时时提醒自己要警惕,但在一个公认的事实面前,完全无视这个事实,也是虚伪。由此你周围这些跟你一起走过艰难分享惊喜的小同事小朋友就成了你的拥鳖,你的饭厮,仰望着你。你干什么都喊好儿,因为你确实好,确实牛逼。从这一刻起,这些人化龙为鱼,变成小人,最真诚的小人,你信任的小人。
梅瑞莎:这段他夸自己了吗,妈?
咪咪方:没到。
老工:——这时你和他们之间的感情,你们作为一个利益团伙对利益的判断都是好的,靠谱的。只有这些人最了解你力图表达什么,了解你最深沉的追求你面临环境不得不做的妥协和良苦用意。你为有这样的朋友而欣慰,每次创作才不那么孤独。然后所有的坎儿似乎都迈了过去,所有的对手都已经消失。这时,一个敌人悄悄站到你身后,你的终极之敌镫场了。这个敌人就是你自己,看不见的自己,当你自信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你就成了自己的敌人。
你犯了一臭儿——你不可能不犯臭儿,人吃五谷杂粮上蹿下跳不可能屁眼永远夹得紧——对不起,我说屁眼了,想的是说肛门话一忙嘴吐撸了。
梅瑞莎:我原谅你了。接着说,我五谷杂粮上蹿下跳不可能永远紧。
老王:你真宽宏大量——您放了一屁,当众。
梅瑞莎:我为什么要放这个屁,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我不是打嗝?
老王:痛快呀,吃的好,吃的撑,散出来也让大伙分享一下。好好,你也可以打嗝儿,你打了一嗝儿。
梅瑞莎:可是我从不打嗝,吃再多也不打我能咽回去我妈可以作证。
老王:还是的,所以我说的是屁,嗝儿不打屁也不放那这口气去哪儿?你能先让我说完么大姐,你老打断我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行不行?
梅瑞莎:行。
老王:第一屁一般都很小声,你马上看周围,一双双小人们忠诚的眼睛。他们一齐摇头说刚才是有一动静,但那不是一屁是一牛逼,叫你自信一点——你说你信谁的?
梅瑞莎:我信我的。
老王:这天没法聊了,老有一上赶着的,咪咪方你起来,我还是跟你聊吧。
梅瑞莎:我知道我中文不好,你跟我说话费力气,可我不是一直努力在听么。我走了,一人到外边呆着去。
老王:别别闺女,别撅嘴,我错了还不成么?我不嫌弃你,还跟你聊,你不懂我给你解释。
梅瑞莎:我不听了,什么你你你我我我,听着就乱,到底是在说谁?谁放的这个屁谁周围都是小人!
老王:我,我放的这个屁,我周围都是小人。
梅瑞莎:那你以后就要一直说“我”,不要眼睛盯着我,一口一个“你”,我当然会以为是在说我。
老王:一直说,不改了——我的响屁,我的明臭儿,都这么攒下来的。以后这屁味儿再来,在场的人都当想法聊,当境界聊,当胆大聊,积小臭为大臭,存蔫屁为响屁,我,最后挑人多的地方,挑通风不好挂着帘子的地方,还是我,给大伙来个脆的。——咪咪方你是睡呢还是听呢?蒙着胳膊瞎抖什么呢?
咪咪方:唉哟我的妈呀,听你俩聊天真急死我了。
梅瑞莎:没见过这么说话的,一会自己一会别人。
咪咪方:瞧把我们小姐气得一鼻梁汗,去擦擦去,给自己倒点水喝,我跟他聊会儿。
老王:我这不能算故意装她吧?她自己往里跳,摁都摁不住。
咪咪方:听你刚才的意思,好朋友其实都是小人。——我能把你这话传出去么?
老王:好到不说实话了,好到一块膨胀了,不是小人,也在起小人的作用。——你可以传出去。——你以为只有给你使坏的那才叫小人?小人小人,小于你的人。凡是推崇他人,心甘情愿把一个人供到自己头上,发自内心认为这个人伟大,高明,那份推崇已经深入心脏,变成爱慕,依恋,提起来眼中竟要含泪,身子骨也自动往回缩,变成依偎,寸寸柔弱,仿佛正被一个博大的怀抱搂着马上就要晕的样子。都是崇拜者——我指的小人。
咪咪方:爱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把他的生命、幸福置于自己之上,也算?
老王:爱一个人就失去骨气,每天黏着这个爱人,上街也要手拉手,一个眼神不到就委屈,就黯然生怪一人躲家里不接电话不开门,也他妈是小人。
咪咪方:如果很自尊呢?不拉手,不闹小脾气,外表永远和气,只是在心里有这样的信念,两个人掉进海里,只有一件救生衣,让给对方,也挺小人的吧——按你的标准,只要把别人放在比自己优先的位置。
老王:慢,慢,让我想想你偷换我的概念了,我在说小人,你在说爱情。
梅瑞莎:我妈没偷换概念,你的话就包括爱情。王先生,我能叫您王先生吗?我不想叫他爷爷,讨论问题听上去不平等,他这样自大的人就更有优势了。
老王:你可以叫我王涩儿,咪咪方叫我老王。我叫咪咪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