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犯罪-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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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至此处,她头顶上的擅香树梢上,忽如雪花般飘下了白色的花瓣,覆盖住了她的身体。当她察觉之后,便如同受了什么可怕的刺激似的,倏然跳起身来。
“所谓被掩盖之物,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一直隐瞒下去。而我最终亦下定了决心,反正不管倾向哪一方,都同样是无比阴惨的黑暗世界,为了了却此生,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查明那两次容貌的改变和高代这名字的主人。从那以后,尽管我很清楚这事情永无止境,却依然一天天掰指细数着那辛酸的夜晚,踏上了漫长的苦恼与怀疑的旅程。”
雷声响起,对面山峰上倾泻而下的骤雨声渐渐变强,林间四处吹起强风,大树倾斜、树梢伏倒。没过多久,小法师岳的树木便发出了异样的回响,呼应着余波。此刻,天地间寂静无声,那种令人难耐的湿度再次袭来。在这无以言喻的闷热中,泷人娓娓道出了一连串令人难以相信的话语。
“这其中,存在着许许多多光凭我这样一个女子学校毕业之人所掌握的知识无法突破的困难。但我并没有因此气馁,有关异常心理的那些着述,恐怕全都被我翻了个遍。结果,我总结出两种假设。其一自不必说有关你容貌改变的事暂且不论,至于鹈饲邦太郎的容貌改变,估计是因当时的外力所致。我在埃贝尔哈德的有关世界大战的类例集中,找到了一种完全符合的例子。如果让一个身体壮硕的男子戴上一副皮带不合的小型防毒面具,而这个人又在突击之时扑倒的话,据说他脸上的肌肉就会在一瞬间僵硬成面具的扭曲形状。以前有篇侦探小说《后光杀人事件》曾提到,若在精神亢奋时死去的话,就会发生瞬间的僵硬。然而我却从全然不同的角度或者说,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如此,并非因为别的,此前我也提到你啜饮洞壁上滴水的事,但当时印到泥土的脸形,其后肯定会因温泉停止喷出而变化。听工人弓削所言,他们一听你说有这样一处地方,鹈饲邦太郎就摸索着去寻找了。弓削说后来他听鹈饲说了一句‘有倒是有,却找不到水口’,而你则答道‘把嘴再向里贴近点儿’。就在这时,第二次塌方发生了。你当场晕了过去,而鹈饲邦太郎当时估计正把脸埋在之前形成的脸形上,全身变得僵硬。也就是说,就算你的容貌改变是纯粹出于心理上的原因,这事对鹈饲而言,就只能说是上天的刻意安排了。他当时必定是把脸深埋在之前你留下的脸形中,而突然袭来的恐惧则使他全身上下发生了僵硬。一个人的容貌变成了如同捏造出来的不自然形状,不正有力地支撑了这一理论吗?”
尽管其中飞散着炽烈异常的头脑火花,但在到达这一点之前的艰难历程,又饱含着多少辛酸的泪水?泷人的脸上不断露出追忆、得意和苦恼等极复杂的表情,沉默不语,旋即又接着说道:“而接下来说到你当时叫的那声‘高代’,这几乎无法拿出一种接近真相的假设。尽管我一直执着探求,最后总算抓住了这一点,但这句话被我继续思索之后,亦变得前后不分、乱七八糟。
而我最后寻到的一丝线索,是塞迪斯《多重人格》所列举过的最明确的例子,那就是瞬间由盲目状态中解放出来时的情景。先天性白内障患者或长时间被封闭于黑暗密室中的人,若好不容易才从黑暗中被解放出来的话,那么在他们刚刚接触光明时,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们首先会看到的,既不是线条,也不是角度,只是一团轮廓模糊、由色彩和光芒组成的混沌罢了。在我们年幼之时,眩影景之类的心理现象,必定会出现在妖异博览会中。或许,当时映入眼中的鹈饲的尸体,就出现了这种现象。就算不是这样,但不是还有一种俗称肠子舞的舞蹈吗?虽然这也是刚才所说的心理现象的一种,但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人脸或花朵的东西,待凑近一看,才发现其实是武士切腹或凄惨的杀人现场。也就是说,是一种随意放置的肠子的形状再添上色彩的一种错觉。如此一来,这世间就再找不出比肠子盘结更能令人产生无限联想的情景来了。然而当时的鹈饲又如何呢?他的腹腔被岩石划开、挤碎,层层盘结成环的淡紫色的肠子,从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流出。啊,对了,你应该是不知道那种忽闪忽闪的灯笼形条纹的。依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异形之物。估计那其实是胆汁和腹腔内的血混进泥土,搅拌得如同泥浆一样而形成的。而当时肠子就盘结堆积在这种色彩含混复杂的汁液上。因此,若当时无法看清轮廓,眼中就只能看到一团色彩和光线的混沌,如此一来,或许——我就是这样想的——搞不好其实是这其中的某一部分,组成了‘高代’这二字的形状。自那之后,那个十四郎就再未提过‘高代’二字了。如果再继续加以深究的话,那么作为假设,这问题就更含混了。何况,从相反的观点来看,若说到潜意识的话,光凭之前的这些情况想要下结论,只会得出一种令人担忧的轮廓。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那再次苏醒过来的意识,会嗖然远去的吧。这五年里,肯定与否定的两种认识不停纠缠,而现在这个被我称为十四郎的男子,究竟是其中的哪一方呢?这就连只是聆听一番也会令人抓狂的疑惑,时而淡然消失,时而又展现出接近真相的姿态,就在这难以看透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我至今尚未疯掉,真让人不可思议。不,正因为有它,所以即便从早到晚面对着同一张脸——阅尽那张脸上的每个特征,就算想说些什么,也找不到可谈的话题——尽管这便是骑西家的现状,但在这寂寥的无底深渊中,唯有我能如此坚强,心中抱着一丝对曙光的期待而活着。但那一丝曙光若真的来了,我又该怎么办才好?我之前从未睁开过眼,当那浓雾散尽、天色放晴之时”
泷人眼中的血管渐渐膨胀开来,之前笼罩着双眼的那种充满寂寥的怀疑光芒亦消失不见。她全身上下不可思议地充盈着一种令人刮目相看的生命力,包裹着一层炽烈的意欲火焰。不知她心中想到了什么,脸上忽掠过一丝嫌恶,从树的表皮上往后跳开。
“你没闻到刚才那阵令人生厌的臭味吧?那个时候的你,是不会散发出刚才那样的树皮味道的。因此,若查明那男的就是你的空壳的话,我就只有一条路了。对,如果那男的就是鹈饲,这事情就说通了。但话虽如此,若事实真是这样,那对我这个片刻都不能离开你生存的人而言,这世界不啻是发生一场恶疾后的荒野。既不能是你,又不能不是你,无论结果如何,我心中的绝望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倘若你的幻象消逝,倒不如让我像现在这样,心中怀着执拗的好奇,快乐地活在朦胧的梦中——说不定还是这样比较幸福。但是,如果就这样昼夜间不停思考这个疑惑,一想到其答案揭晓的那一天的恐怖,那么脑海里不断排列行进的语言行列便会变得凌乱不堪,就好像其中的名词和动词会一同消失不见。事实上,我感觉自己本身就像是只剩下脑髓,或即将被拖进狂人的世界一样,日益不安。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观念在我脑中闪过,紧紧拖住了我。想要避免这种情况,首先就要在两边都放上足以维持平衡的秤砣。我不能把这一片茫然如雾霭般的物质,单纯当成是一种暧昧之物,必须主动将它具体化,组合成一种机构。”
宛如灵魂与身体间有着不可思议的联系一般——话说到这里,泷人的浑身上下都洋溢出一种异样之情。而虻虫和金龟子——那些之前聚集到她身上的各种虫子也一齐颤抖着,拍着羽翅飞走了。
“而我必须首先说明的一点只要在脑中反复联想现在的十四郎和当时鹈饲的脸,我心中就出现一种两者相互重叠的心理作用。这种现象叫做双重透镜像,在日常生活中时常能够体验。当眼中充满泪水时,美丽的事物会因光线的曲折而扭曲,而丑恶的事物也会变成端正的线条和形状。实际上,在18世纪的意大利小说中,当人们透过凸凹不平的透镜来观察麻风病患者,甚至可能会幻化为身材窈窕的美女此外,还有一种名为忌隈的戏曲古谭,当一盏灯照亮了两张不同的脸谱时,若不仔细玩味脸谱的形状和颜色,在容易产生复视的远处看客的眼中,一旦它们重合,就会看到一种令人不觉惊叫的毛骨悚然的景象。事实上,我心中就存有这种现象,一旦想起那两张脸,不知何时两者便会重合。如此一来,或许是因为其阴阳两面偶然相符的缘故,它会变得光滑无比,就像是中古男旦的和善面容。啊,如此一来,我也终于得救,确认了那就是改变容貌之前,我其实连正眼都没瞅过的鹈饲的脸。
因此,我心中对你的爱恋就会骤然消失,不管我采取如何残酷的方式,都只能从妹妹时江那里去寻求。这费解至极的转换,不管再如何思考,都会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自相矛盾的感觉。实际上,我十分清楚,它们两者都是有悖于自然本性的无伦欲求。当然了,我这原本统一的人格,也就彻底分裂了。而且如水螅一样,不管分裂成多少个,一旦彼此间分离开来,就会立刻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在我面对十四郎时,那个唯有在不可思议的心理中才会知晓的鹈饲邦太郎,会一直浮现在眼前,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卖春妇。而那颗总是与你形影不离的心,也随时会飞到时江身上,牢牢缠住那张与你一模一样的面庞不放。啊,你可千万别生气。现在与十四郎之间的肉欲世界,还有对时江这样的骨肉亲人的爱,全都是因为你离开了我所导致的。但再次追寻着你,不让两者相互对立的那一天,又该怎样将心中的均衡保持下去呢?此外,如果这种对立遭到破坏的话,如今的我要么变成狂人,要么动手杀人。请你千万不要为此悲伤——我只是针对自己的状态,本能选择了一种正确的手段。话虽如此,若换个角度思考的话,这也是一条理所当然的必经之路。刚开始在救护所里看了一眼鹈饲邦太郎的脸——从那时起,你就已经溶入了其中。对了,如果你看到稚市的话,也必定会感到震惊的。虽然那孩子是在你结束了最初的人生之后出生的,但他身上有着和你一样被白蚁啃噬过的痕迹。”
这时,雷云稍稍飘远,空气中的水汽也逐渐变得稀薄。天空中渗出了即将露出脸的太阳影子。沼泽的水面上,硕大的鱼儿跳动着。刷的一声,池畔的草丛中出现了一件异样之物。尽管那东西覆盖着锯叶似的锐利青叶,令周围波澜骤现,但之前那看上去如同白色的苔蓟花,抑或是鹿皮的斑点的东西,却嗖的一下动了起来。一件形状怪异、不知究竟是人是兽的东西,忽然无声无息地从其间探出了头。
二 铁浆狂
这团东西,正是令骑西家感到如同冰封般的恐惧、把一家人拖进绝望深渊的稚市。若此时他露出全身的话,或许其身影长得就如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