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香-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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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卖干货,卖熟食,卖水果脆梨,叫卖唱喏,平平仄仄,宫商角徵,暗合音律。小人物大都如此,每日为了一口吃的奔命。三五成群的说掌故,说人家的是非。对其他人的不幸无力救赎,却乐于称道。
兮月挣扎起身,看见股间的血红,连绝望都分辨不清是何物。只是感知到灵魂深处也开始撕裂的剧痛。她就这般了无声息的躺着,任日光登堂入室驱赶黑暗阴霾,任身体裸露,而不愿穿衣,不愿呼吸,甚至都不愿意再去死,兮月突然想,像是顿悟而来的得道,或许,对己而言,活着才是对天地最狠毒的控诉。凄怆的活着,让天地看看,他们对自己都作了什么
而其后,又有无数个像今夜一样的深夜,叔父离去后,兮月就毫无声息的躺着,身体裸露,伤痕累累。
月兮月兮奈若何?
烟火绽开在月亮一侧,似乎离的极近。
兮月从思绪里挣扎而出,已经到了城中,这便是粉巷。叔父回过身来对兮月说。兮月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一连串的悬在各家门庭前的大红灯笼。
烟火到此果然热烈,一朵连接一朵,烧碎夜幕,凄美绝然。叔父说要办点事,让兮月就地的等,自己便进了众多屋宇中的一座。兮月独个坐在石阶上,抱起膝盖,仰头看着天上从不间断的烟火,焚烧着整个古昌。
多想着自己也是这无数烟火中的一朵呵,争相殒命,绚烂如斯,然后无声息的化作灰烬,飘落的到处都是,落在小娃娃的花灯上,落在赶路书生的馄饨里,落在仰头看烟花的小姐的粉面上,落在多情公子的纸扇上,落到西子湖畔,落到大漠长河末了还会得到人们凄美的称许,把人间的幸与不幸,都当做是放屁。呵呵。兮月笑的熏人。
叔父长久的没有回来。
兮月就坐下长久的等。
等来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姑娘,姑娘看定她,像是在鉴赏一个低价淘来的贵重古玩,看得兮月不知所措。然后,那姑娘说,你叫柳兮月?兮月点头说,嗯。好,你跟我来,你叔父将你卖给悠远楼。
卖?
嗯,是卖。三十两纹银。
那,悠远楼是什么地方?兮月澄澈的看着那个姑娘。
悠远楼就是青楼?
那,青楼又是什么地方?
青楼呵,就是盛满女人的楼,就是男人们都想来销魂睡觉的楼
你叫柳兮月?
嗯。
在这里用不得这样的名字,你以后就叫绺儿吧。
绺儿?
嗯。绺儿。
好,那,我以后就叫绺儿。
老鸨有些惊诧这个小女子的乖巧听话,一时竟信不过自己的耳朵,顿了顿,又言道,以后跟着一一学曲子,学逗乐男人的把戏。说话时指了指方才带自己进来那个姑娘,兮月转向她,原来你叫做一一,那我以后就叫你一一姐姐吧。一一说好。
十五岁。悠远楼。这便是兮月第二次际遇的编年,亦不知日后幸与不幸,只是命运如此安排,她无力推脱。
那些年月的女子多是不幸。或去了深宅大院相夫教子,或去了官宦世家为妻为妾,或去了青楼粉巷供人践踏,或进了幽暗深宫枯守韶华。兮月只是这无数女子中的一个,所谓“不幸”也流于平庸,并不出众。
于是,兮月成了绺儿。
兮月成了她的历史。
这是绺儿的历史,但慕香觉得这也是自己的历史,她同绺儿一样,都是苦命的人,而她和绺儿原本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间,相依为命。
她不敢提起兮月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名字,她比绺儿更加神伤。
而此刻,绺儿的苦命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在这里受尽苦难,被人折磨。而此刻,自己也许会成为绺儿的救赎,她想着想着,就坚强起来,她可以搭救绺儿姐姐的,她一定可以的。
第八章 幽暗深宫
九王爷到了。
袁向鲤特意为他在古昌辟了座古朴的院子,九王爷一行人似乎是走的极慢,从江州到古昌竟整整走了七日。九王爷四十岁年纪,满面虎须,虽是不苟言笑,但是脸上多了些暖色,在袁向鲤看来,他似乎少了些王侯之气。
九王爷袁向鲤相见,二人分宾主坐定。九王爷身后立着两人,一人劲装结束,腰际一柄翠绿的古剑,极是惹人注意。另一人却像个书生,一脸稚嫩,手里玩弄着一把小巧的飞刀。九王爷却是微服,看起来更像京师里的大员外,他喝了口茶,说道,到古昌来,叨扰侍郎大人了,你多担待。袁向鲤忙起身,行了个礼,说道,九王爷这是哪里话?王爷来古昌城,下官平日里求都求不来,怎么会是叨扰呢?
九王爷哈哈一笑,道,这古城小巷的风物果然与京师不同,本王一路走来,觉得事事新鲜,便在路上耽搁了数日。只是这古昌城还没有看过,侍郎大人哪天空闲,陪本王出去走动走动。对了,此地可是有座悠远楼?本王早在京师里就听说过了,端的了得。
袁向鲤听他提到悠远楼,悚然一惊。对袁怀璧的死,袁向鲤对外说是染上重病,所以京里没人知道具体死因。
这里的悠远楼虽然有些名气,但与京师里的勾栏十二坊比起来,不足一哂。九王爷怎么会突然提到?当下笑笑,说,那好,改日下官陪王爷去喝酒,悠远楼的锦鲤鱼也是这里一绝。
九王爷也笑,对身后的书生说,青儿,也一起去见识一下,你啊什么都好,就是面皮太薄。书生低下头,咕哝了句,我才不去,让风眠陪你吧。说罢看了劲装少年一眼,被他叫作风眠的少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言。
袁向鲤笑笑,两位公子见之不凡,人中龙凤,王爷调教的真好。
九王爷摆摆手,都是毛头孩子,成不了大器的。本王这次来,奉了皇上圣旨,一是,前来探望侍郎大人,令尊早逝,着实让人心痛,本王见侍郎大人形容枯槁,委实有些心酸,侍郎还要节哀才是。
袁向鲤纳头便拜,多谢皇上圣恩,多谢王爷挂怀,下官不胜感激。
九王爷起身扶起,道,本王这次既然是微服,你我就不必行这些俗礼啦。二是,皇上久闻江浙一带美女如云,特意嘱托本王,选些秀女回宫,本王初来乍到,对此地情况还很是生疏,还望侍郎大人多多帮衬。
王爷这是哪里话,下官一定尽心尽力,辅佐王爷。
侍郎大人为本王安排的府邸,本王很是喜欢,在此谢过了。今日也不早了,一路鞍马劳顿,想回去休息了。
袁向鲤当前引路,一直将九王爷送到府邸。
慕香从帘子后探出头来,叹了口气,慢慢走回卧房。
绺儿姐姐还在睡,她要睡到什么时候呢?绺儿姐姐醒醒吧,慕香好想见你,你也应该很想见慕香吧?快醒醒吧,到时候你要去找我,我不会死的,我一定要等你来找我。绺儿姐姐你看看你都瘦了,慕香也瘦了慕香喃喃的,把脸颊贴在绺儿胸口,闭上眼睛。
绺儿双目无神的看着屋顶,五官玲珑
檀香钻出香炉,悠悠然的,氤氲成香
慕香穿好碎花的锦衣,看了看铜镜中略有些憔悴的自己,蓦然一阵心疼。
绺儿躺在床上,头发被精心的梳理在额角两侧,她还在睡,睡的天真无邪,像个玩累的乖巧孩子。
也不知道小璃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孩子
车马等在门外,那马嘶叫了一声,被一个小厮急忙按住了缰绳。
慕香在绺儿床前坐了下来,奇怪,这时候却没有眼泪了。绺儿姐姐放心,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好了,我们不用再回去悠远楼,也不用呆在袁府,我们到西湖岸上,去辟一座园子,你我二人就在那里终老吧。如果有许仙寻来的话,慕香一定让给绺儿姐姐;如果有法海,慕香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姐姐周全;如果没有许仙,呵呵,那我们都不嫁人了,一辈子这样看看西湖的烟雨也不错再也不用受苦了
慕香不再回头,轻轻的闭了门,往外走,身后的两个丫鬟连忙跟上。
绺儿蓦的睁开眼,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粉嫩的脸颊,滚滚滑落,湿透了慕香绣在枕上的锦鲤
因为是老宅,九王爷府里多少有些萧索,侍卫也不多,慕香下了轿子。
探身往前望,九王爷就立在雕栏下,看着慕香动作。慕香渐渐看清九王爷的脸,那是她这些年来见过的男人中,唯一一张平静的脸,静水流深,不像袁向鲤的毫无血色,也不像袁怀璧的面含猥亵。
来到九王爷身前,慕香欠身行礼,九王爷微微颔首,身后的青儿目光里却有些不屑,闷闷的哼了一声。
两个丫鬟过来扶慕香,慕香告了辞,向后院款款走去。
哼,袁向鲤可真会拍马,给王爷这样一个精巧的玩意儿,真不知道是什么居心。青儿脸色涨红,看起来有些激动。风眠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泯儿甩开,头转向一侧。
也是个可怜的女子,这是袁向鲤送给皇上的秀女。
什么可怜,我看都是自己情愿的,贪图荣华,就没了品性,这样的女子叫人生厌。
九王爷微微一笑,道,青儿生来富贵,哪里懂得这俗世的苦楚?但凡是穷人家的女子,有几个自己做得了主的?单说这古昌城,青楼粉巷就不知道有多少,在这背后有多少辛酸故事?青儿不要信口品评。
风眠也笑,王爷说的是。我看那女子眉眼精巧,结满愁怨,但神情间掩不住凄然决然,应当不是凡品。不过,袁向鲤给的礼,王爷还是留意些好。
还是风眠想的周全,青儿也不小了,还是脱不了孩子气。
青儿撅起嘴,闷闷的看笼子里进食的雀儿。
慕香似乎知道袁向鲤很多事情,可是又觉得什么也不知道,她忘不了那个肮脏诡异的三池,也忘不了绺儿姐姐木然的表情。她不知道袁向鲤修建所谓三池到底有什么用途,也不知道皇帝换了谁做又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弱女子该如何成为杀人凶手。
第一晚,除了送茶饭的丫鬟,没有人来。王府里也没有人打更,安静的可以听见夜色涌动。慕香已经有些日子睡不着了,觉得脑海里有什么撕咬,像是声音,也像是对某个人的念想。慕香取下发簪,在大腿处扎了一下,白皙的玉腿渗出血来,可是慕香却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有些冷静,从来没有过的冷静。
当白色的被单上沾满星星点点的红葩的时候,慕香终于睡下了。几缕头发绕过耳根,垂到嘴角,模糊了胭脂
十多日之后,袁向鲤替九王爷物色了十数个秀女,打道回宫。
袁向鲤到码头相送,慕香就在船舱里上向外望,只见袁向鲤骑着马,带着自己的兵,绝尘而去
古昌城漕运畅通,江浙一带进出的商人都走水路。慕香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古昌城,此前她并不知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听小璃讲过京城,皇帝住的地方,繁华的很,然而究竟怎样繁华,慕香却想象不出。
她像所有初次离家的孩子一样,慕香满心忐忑,此前走得最远的路,只不过是从悠远楼搬到袁府。而现在,要从古昌城到京城,慕香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会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
九王爷的大船在运河上漂流,慕香很少到舱外,也很少有人到她这里打搅,她乐得清闲。只是每日会听到一男一女在船舷上嬉闹,那女子声音清脆,总是不住的说,不住的笑。而难男子只是适当的点头称是,并不多话。
慕香听着他们嬉闹,有些神伤。自己也只有十七岁,为何却不能像他们一样,反而要陷入这无休无止的争斗之中。而这些争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谁又知道?
船行了十多日,慕香上岸的时候竟然觉得晕眩,险些跌倒。青儿在一旁看着,冷笑一声,还真是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