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蓬莱店 作者:菖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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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的眼睛陡然一亮。
韦长歌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有些困惑:〃天下堡有天下令、紫玉符、枭首旗;有三色丝、夜光杯、行路刀;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多了块石头做信物?〃旋即却又叹了口气;〃不过;托他送信的人没说错;我是一定会见他的——我虽没见过;但却认得这件信物。〃
韦长歌一顿;微微一笑:〃脱略若此;天下之大;便只有苏妄言。〃
语毕;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苏妄言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韦长歌苦笑道:〃这世上就数你架子最大——送块石头过来;我就得巴巴地替你办事!〃
苏妄言也笑着应道:〃你若不愿意就罢了;我也没逼你。〃
韦长歌哈哈一笑;转向门口:〃施里;进来吧。〃
施里推开门走了进来;抱拳施礼:〃韦堡主。〃
韦长歌道:〃这位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你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吧。〃
施里看了看韦长歌;又看了看苏妄言;惑道:〃可是〃
苏妄言不露痕迹;已经把施里仔细打量过了;这时便笑了笑;温言道:〃你就是施里?是桑青让你来送信的?〃
施里摸了摸头;迟疑道:〃是。可是;李夫人让我到天下堡找韦堡主;不是苏公子!〃
韦、苏二人闻言相视一笑。
苏妄言微笑道:〃我常出门在外;送信的人若是去苏家;怕是找不到我;所以我让桑青有事就到天下堡找韦长歌。一时匆忙;我也忘了告诉她我的名字;大概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误会我就是韦长歌吧?!〃
施里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韦堡主不肯见我;又不知道信物的事。〃
苏妄言斜斜地看了韦长歌一眼;韦长歌忙低了头喝茶。施里傻傻一笑;把事情的经过又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苏妄言认认真真地听他说完了;皱起眉头;问:〃京城杨树头——她没说别的吗?〃
施里想了想;肯定地摇了摇头。 苏妄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地道:〃京城杨树头;那是什么意思〃
韦长歌忍不住也站了起来;走上几步;扯住他衣袖;问道:〃这个桑青是什么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妄言仿佛充耳不闻;只怔怔地出神;半晌;突然啊了一声;转过身来;问道:〃江东六丑在不在天下堡?〃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轻咳了一声;走到门口;却是韦敬;拱手道:〃堡主;江东六丑在外求见苏公子。〃
苏妄言喜道:〃我就知道;天下武林都来给韦堡主祝寿;六丑又怎么能不来?!〃说着便往外走;却忘了韦长歌还抓着他衣袖。韦长歌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向韦敬道:〃我和妄言说几句话;你请他们先在前面偏厅稍坐;我们这就过去。〃韦敬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韦长歌转身看着苏妄言;若有所思地道:〃你可知道六丑都是些什么人?〃
苏妄言点点头;道:〃我知道。〃
韦长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妄言;道:〃哑琴叟、铁脚棠、花和尚、夜明生、老莱子、无是非;这几人或聋或哑;或盲或呆;乃是江东一带六个天残地缺之人。既有缺陷;却又心高气傲;自命才高;不肯受人白眼;他们自称江东六丑;就是自比高阳氏之子。这六兄弟个个性子暴躁;心胸狭隘;又好记仇;因此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难缠;自从老三花和尚暴病死了;剩下的几人就更乖僻了。〃
苏妄言答道:〃这我也知道。〃
他看来虽然在听韦长歌说话;两眼却望着门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韦长歌长长叹了口气;恨不得能把他的头掰过来看着自己;沉下声问道:〃你和六丑素无来往;他们为什么非要见你?〃
苏妄言笑道:〃偏只准人求见你;就不许别人来见我吗?〃
韦长歌闻言竟是一阵默然;许久方道:〃你还不知道我吗?〃
苏妄言一怔。
韦长歌道:〃你惯常自来自去;孤身独游;兴之所至;虽万里而不远;能这样自在洒脱自然很好。我也知道;以你的武功阅历应当是不至于吃亏的;但;这世上最险莫过于人心之险;你一个人在外面;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尤其你这性子;总难免要和人结怨。〃看苏妄言嘴唇微动像是想开口反驳;当下冷冷一笑;道;〃你为了一个卖艺女子;在凉州杀了百草神农的私生子;百草神农虽然不好张扬;但却整整跟了你三个月——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妄言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啦〃
韦长歌不置可否;只淡淡道:〃那三个月里;他下毒十七次;你只发现了十六次;你知不知道;只是那一次;就已经足够要了你的命?〃
苏妄言愣了愣;低下头;没有答话。
韦长歌只是冷笑;也不说话。
突听得旁边嘭的一声;两人正出神;不由得都是一惊;一起回头;却是一张圆凳倒在地上;犹自缓缓转动着。施里面红耳赤地站在旁边;讷讷地道:〃我;我没站稳对不起〃
苏妄言扑哧一笑。
韦长歌的脸色也放缓了许多;大步走过去扶起凳子;微笑道:〃你先下去吧。〃
施里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苏妄言。
苏妄言含笑颔首;要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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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里这才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这个小伙子看来憨厚;却是粗中有细。啧啧;一诺千金;倒真难得。〃苏妄言笑吟吟地回过头。
韦长歌定定看着他;苏妄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是神情自若。
韦长歌长叹一声;终于也忍不住笑起来:〃唉;我也只不过是担心暗箭难防;常言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残疾之人更难免处处都比别人多心。这几人睚眦必报;我只担心你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没了防备——也罢;不过是江东六丑;这件事也容易办得很〃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渐渐隐没。
想起前因后果;便有些莫名黯然。韦长歌轻声道:〃只要你自己多小心些;我也好少担 了那一份心事〃
他声音放得极轻;几难听清;这句话;倒不知究竟是在对苏妄言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了。
苏妄言笑道:〃我自己都不担心;你担什么心?如果没猜错;他们几个;是来跟我道谢的。〃
韦长歌惊讶道:〃道谢?〃
〃见了六丑;你自然就知道了。〃
韦长歌将信将疑;跟苏妄言一起到了偏厅。五个形容怪异的人已经分别坐在了厅里两侧的椅子上;为首的老人怀里抱了把胡琴;正是江东六丑的老大哑琴叟。听见脚步声;几人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身穿灰衣;看来年纪最小的少年往前急奔两步;跪倒在苏妄言面前;神情激动;眼眶微红;眼看着就掉下泪来。
其余几人也纷纷长揖到地;口中道:〃江东六丑在此谢过苏大公子!〃
苏妄言忙还礼道:〃些微小事;几位又何必客气。〃
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道:〃对大公子来说是小事;六丑却是感激不尽!我们在洛阳苏家没能找到大公子;所以大哥带了我们几个到天下堡来碰碰运气。还好;总算可以当面谢过苏公子的大恩了!〃
其余几人都点头称是。
苏妄言认得这人是铁脚棠;当下微微笑道:〃棠先生客气了。几位请坐下说话吧!〃
众人各自落座;口中犹不停道谢。
韦长歌诧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妄言还没开口;铁脚棠已经抢着答道:〃原来韦堡主还不知道——去年冬末;老三跟六弟一起出门;没想到;老三在路上竟无缘无故暴病身亡了!六弟年纪还小;又是〃他看了一眼那灰衣少年;惋惜道;〃六弟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老三一走;他一个人没了主意;又伤心;又害怕;却说不出来。客栈里那帮浑蛋;居然还把六弟当成杀人凶手报了官!唉;好在遇到大公子;大公子打发了官差;又帮老三入土为安;接着;还着人送六弟回来。唉;若非大公子相助;三弟怕是难以入土为安了〃说着又激动起来;大声道;〃大公子的大恩;让我们几兄弟怎么报答才好!〃
韦长歌转头看了苏妄言一眼;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他心里一松;连语气也跟着愉悦起来。
苏妄言微微一笑。
铁脚棠几人纷纷说了些感谢的话;接着;便是片刻寂静。韦长歌屈指在桌上轻轻一敲;苏妄言会意;嘴角扬起轻笑;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几人;便见哑琴叟暗暗给铁脚棠递了个眼色。铁脚棠干咳了一声;面有为难之色。他看看哑琴叟;又看看其他几个兄弟;终于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深吸了口气道:〃其实六丑这次来天下堡;还有一件事;想求韦堡主帮忙。〃
大约是怕韦长歌和苏妄言不肯答应;他不待二人回答;急急道:〃我三弟花和尚死在客栈里;当时;就只有六弟一个人跟在他身边;六弟年轻阅历浅;当时没法子查明死因;但他回来把事情告诉了我们。我们几兄弟都觉得;老三说是暴病而亡;其实必有隐情!可惜我们几个势单力孤;查了大半年;却连三弟的死因都查不出来——不过;老三的死;的确很蹊跷!〃回头看了看几个兄弟;道;〃天下堡声威赫赫;武林中人莫不仰视;我们兄弟实在没办法;只好来求天下堡帮忙。〃
哑琴叟发出嗬嗬之声;向韦、苏二人做了几个手势。
铁脚棠解释道:〃大哥说;韦堡主天纵英才;苏公子博闻广识;都是一时俊彦、人中龙凤;多少江湖中人都以二位马首是瞻;要是韦堡主和苏公子肯帮忙;那可比六丑再查十年都有用!〃
韦长歌含笑听着;瞥向身旁;苏妄言也是微笑。
待移开视线;却暗暗叹了口气。
江湖中人人都说江东六丑是出了名的乖张怪僻;死也不肯低头;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会说话的时候。但;其实他们几人也只是因为天生有所缺陷;不愿意被人看不起;这才时时 处处都非要比别人傲气些;终于落了个乖张的名声。想来六丑一生中大约还从未跟谁说过这些阿谀逢迎的话;如今为了替花和尚报仇;却这般委曲求全;便只是为了一个情字。
韦长歌想到这里;再看看他们几人;便隐隐有些难过。
哑琴叟又做了几个手势。
铁脚棠看了看;接着道:〃要是二位不肯帮忙;六丑也只好死心我们六兄弟情谊深重;如今老三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五个人既然报不了仇;那也不能独活;干脆就在此自刎;一起下去给三弟请罪!〃
韦长歌和苏妄言都是一惊;相视苦笑;心想:江东六丑乖僻之名果然并非浪得。
哑琴叟、铁脚棠几人只是定定望着他们两人;目光中满是哀切恳求之意。
苏妄言叹了口气;和韦长歌交换了一眼;缓缓道:〃好。〃
六丑顿时都欢呼起来;哑琴叟和老六无是非虽然不能说话;但也都喜笑颜开。
苏妄言道:〃我和韦堡主只能尽量试一试;要是不行〃
铁脚棠忙接道:〃这个自然;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许多线索都找不到了;我们兄弟也知道;如今每过一天;希望就渺茫了一分;想查出真相又谈何容易?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三弟罢了!〃
无是非脸上表情十分欣喜;他踏上一步;飞快地做了几个动作。
铁脚棠正要开口解释;苏妄言已经向无是非道:〃那时候你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了;你忘了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们查探!〃
无是非笑得更加开心;深深一揖;眼泪又流了下来。
众人都是一脸惊愕。
韦长歌问道:〃怎么回事?〃
铁脚棠也惊问:〃大公子看得懂六弟的意思?〃
苏妄言点点头;转身向韦长歌道:〃他虽然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他却可以只看人嘴唇的动作;就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刚刚说;要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说一遍给我听;那时候在客栈里我已经听他说过一遍;所以让他不必说了。〃
韦长歌微微一笑。
他往高高的椅背上一靠;身体微向右倾;右手立在扶手上支着下颌;想了想;问道:〃这件事我也听人说起过。听说花三爷的尸首上;没有任何伤痕;面色也很平静;并无异常;不像是被人杀害的。〃
苏妄言颔首道:〃不错;那天我曾亲自验过尸首;没有外伤;也不像中毒身亡。他脸上的表情;也非常平静;就像是在睡梦中一样;看来走得倒很安详。〃
韦长歌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为什么坚持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