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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空中飞马-第3部分

小说: 空中飞马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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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并非漫不经心,而是略显犹豫地说道,那感觉好比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般轻微。
  “从前很讨厌。”
  大量的阳光洒落在桌面上。


  □ 4 □ 


  拨云见日。
  刚才天空覆盖着云层,因此阳光看起来比实际更耀眼。白色窗帘朝窗户的左右两侧收拢,甚至感觉像被风吹得鼓胀了起来。
  “不知为何,我年轻时完全不能接受织部。有个奇怪的比喻,在你这种小女生面前讲也很奇怪,但是讨厌蛇的人并没有原因,就是不能接受蛇,对吧!我的感觉就像那样。”我并非柔弱的公主一听见“蛇”这个字眼就惊声尖叫。勒纳尔【注】用“太长”的事物比喻生理上的厌恶感。为什么我会对陶器抱有这种感觉?

  【注】:勒纳尔(Jules Renard,一八六四?一九一〇),法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其著名小说为《胡萝卜须》(Poil de Catotte)。他擅长以平易近人的日常用语、敏锐的观察力描写各种优异的作品。

  我暗想,自己上得了台面的器官是眼睛和手指,总觉得拎在指尖的茶杯变得异常沉重。于是,我理所当然这么问:“过去式吗?”
  “嗯,从前很讨厌。”
  既然老师现在这么爱用织部,我当然会感到好奇。
  “说起来很有意思,在二十年前,这种感觉突然消失了。”
  老师慢条斯理地啜完最后一口咖啡,将茶杯捧在掌心。我记得校庆时,茶道社社员教过我观看抹茶茶杯的步骤,老师的动作和那个类似。他的双手好像在沉稳的无色中感受到微妙的色彩。
  “这是我学生做的茶杯。”
  “哇!”
  感觉真棒。
  “我长年教书,遇过各式各样的学生。制作这茶杯的学生说要学近松【注】,所以由我来带他。”

  【注】:近松门左卫门,本名为杉森信盛(一六五三~一七二五),活跃于江户时代前期的歌舞伎、人形净瑠璃剧作家。

  老师回想过去,面露微笑。他的嘴张得老大,一副乡下学究的表情,令人备觉亲切。
  “那个学生一直留着女孩子的发型,还把一头长发绑在脑后。如今留长发的男生司空见惯,但是从前很少见,所以他相当引人注目。有一次,他说:‘昨天,我遇到我的高中同学。’。”
  “嗯。”
  “那天晚上,当他一个人在新宿街头逛着,从某家酒店走出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客人,正在吵闹。后来,听说他们看到他,便紧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子,他听见背后有人说:‘喂,那家伙是男的喔,真邋遢,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哇。”
  “他心想‘这下糟了’,但一时之间束手无策,只听见脚步声迅速接近,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喂’了一声。他不得已只好回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同学。”
  好特别的重逢。
  “同学说:‘搞什么,原来是你啊?’于是高声说:‘喂,放过这家伙。’四周的人应了一声。听说当时的情况很好笑。”
  我也面露微笑,说:“可是,一开始还不是担心得不得了?”
  “对啊。”
  老师点点头。    棒槌学堂·出品
  “那个学生说想学做陶器,在毕业前便辍学了。当时,离毕业只剩下几个月,他好像突然觉得这就是未来的工作,连一秒钟都不愿浪费,就这样离开了学校。后来,过了十几年,我偶然在歧阜遇见他。我对于陶器方面不是很了解,所以不太清楚,不过他好像在陶艺界变得相当有名。”
  老师流露出母鸟思念雏鸟的眼神。
  “至于打扮方面,他早已不再留着当年的发型,完全变成一般人。有趣的是,他采取另一种形式,全心投入某种技艺,成了个中高手。我虽然没办法去窑厂参观,不过他带我坐计程车到他的陶器店。”
  老师以温暖的眼神看着茶杯。
  “他在那里挑给我的,就是这个。”
  “当时,您不再排斥织部了吗?”
  “是啊,我清楚地听到他说:请老师收下这个茶杯。我明知那是织部,拿在手里却完全不会不舒服,原以为是因为学生做的,不过并非如此,我对所有的织部都能坦然接受了。那是我五十岁的时候。唉,人对于食物的喜好会因为年纪而改变,或许就是这么回事。”说完,老师毫不犹豫地抚摸着井字形花纹。
  “说到织部,脑海里总会浮现华丽的事物,不过这种黑织部的美又是另一种层次。若要追根究底,应该会变成织部黑吧。”
  我大概又露出听不懂的表情。老师以上课时谆谆教诲的语气说明:“釉药指的是上釉,整体涂上黑色釉药的是织部黑,而部分留白的是”
  “黑织部。”
  “是的。通常都会在留白部分添绘花纹。”
  “原来如此。”
  我对于这种词汇的用法,感觉有一种把玩玩具的乐趣。接着,我正经八百地说了一句话:“这简直像是咖哩饭和饭咖哩【注】。”总之,这句话只是顺口说了出来。老师一时愣住,接着便笑了。

  【注】:两者都是咖哩饭的意思,不同之处在于饭咖哩是将咖哩当作主料,白饭只有一点点,在日本民生萧条时,被家庭主妇当作省钱料理。而咖哩饭则在东京奥运(一九六四年)时期,成为一种以咖哩为淋醤的家常料理。

  “真是有趣的跳跃性思考。既然我笑了,这件事就容易说了。”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直觉,你喜欢落语【注】吧?”我个人认为这个话题跳得更远

  【注】:日本的一种说唱艺术,相当于中国的单口相声。

  “是的。”
  我从小学时代就很喜欢落语和歌舞伎。上了大学之后,因为学校有定期公演,所以我常常到上野看戏。
  “哎呀,我刚才开门的时候,正考虑需要一名女学生。然后,你就出现了,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越听越糊涂了。
  “你知道春樱亭圆紫这位落语大师吗?”
  岂止知道!我爱死他了。
  “知道、知道。”
  “你听过他的落语吗?”
  “他目前在铃本有表演,我昨天才去听过。”
  老师才问完,我马上接着回答。老师的表情已流露出“正合我意”的喜悦,两道眉尾变白的浓眉下垂。
  “这样更好。”
  “圆紫大师怎么了?”
  “你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校友,也就是你的学长吗?他跟我刚才说的那个做陶器的学生一样。”
  我点点头。他在高中时入门,师父是第三代春樱亭圆紫,第三代收他为弟子,替他取名为紫朗,并同意他继续念大学。刚才那位做陶器的学长选择放下一切,而圆紫大师则是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过,或许是我偏心,我认为当代圆紫也是身怀绝技的高人。他在学生时代就获得出道的名字小紫,并以“紫”出师。在落语的相关书籍中经常提到第三代春樱亭圆紫在后台倒下的憾事,当时我还没上小学,所以并没有看到新闻报导。第三代春樱亭圆紫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对当时担任协会顾问的大师父说:“小菊我没事啦,振作!”(菊二是第三代春樱亭圆紫的本名)接着,他异常坚定地说:“我的弟子紫就拜托你了。情况变成这样,要他临时接第四代也太匆促,请你跳过第四代,让紫成为第五代吧。”
  这段内容若要引用旁人的文章,则如下述:一辈子操心的第三代圆紫,在年纪轻轻即将辞世之前,仍记挂着要将自己的名号传给弟子。个性相仿的徒弟紫,表面上佯装镇定,却在暗地里紧握拳头,无声地痛哭。菊花未谢的九月三十日,第三代春樱亭圆紫逝世,得年四十六岁。
  因此,如今的圆紫大师是第五代。
  “大学的杂志里有一个单元是与毕业生对谈,对吧?”
  “是的。”
  我稍微明白老师想说什么了。
  “这一期的主讲者是圆紫先生,平常总是由一名教职员和一名学生担任听众。因为我是他老师,所以编辑便将教职员的名额推给我,然后要我再找一名合适的学生。哎呀,编辑说话真是不留情面,说我拍照不上相,所以学生一定要找女生。”
  我点了点头。我是“女生”。
  “然后,我就想到你。这么说你不要介意,因为你与众不同。”
  “什么?”
  “哎呀,这句话没有负面的意思,我一开始不是请大家交一份报告吗?在所有报告中,你的表现格外突出,大概是文体的关系吧。班上的女同学都很认真,每次都会写出矫揉造作、令人发笑的报告。不好意思,你的报告也有这种毛病。不过,你似乎不是为了写这次报告创造这种文体。”
  我陷入沉思。    棒槌学堂·出品
  “人的个性会显现在文章里,所以坦白说,我正想见见你。结果”
  我用手捂着嘴巴,因为想到了打呵欠的记忆。
  “我还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如果花一个小时就能了解,我正想那是一种侮辱,对吧!不过,我只知道这次最好由你出席。”
  老师说完,微微一笑。尽管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个笑容的含义,但我是这么认为,现在,在老师的脑海里,八成将我纳入那位制作陶器的学生和圆紫大师的领域。
  “方便吗?”
  我连忙回答:“好!”
  听完详细内容,走出研究室时已经十点了。我心想,还有时间。(中午就吃咖哩饭吧。)


  □ 5 □ 


  那场“三方会谈”在六月初展开。届时会有一场落语研究会主办的落语表演,圆紫大师正好莅临本校。
  老师告诉圆紫大师,我是他的落语迷。或许是有回敬之意,圆紫大师决定在那天表演我想听的段子。如果是圆紫大师和梅雨的表演,我毫不犹豫会选择最爱的段子《梦酒》。当天,我和老师并排坐在小礼堂的贵宾席,聊着聊着,听见熟悉的伴奏声,那是《外记猿》。
  圆紫大师突然就座,抬起头微笑,我虽非太宰治的读者,却觉得他在对我微笑。他的年纪坐三望四,慈眉善目与白皙的脸庞十分相衬。
  我之所以喜欢圆紫大师,是因为听他讲落语,内心能够获得真正的平静。一股最接近“怜恤”这个字眼的暖意,从讲台上传了过来,好一段令人通体舒畅的落语。大师从天气的垫话(开场白)暖场,聊起梅雨季节的商店景象。

  这一天,绵绵阴雨将家家户户的屋顶淋得湿漉漉。由于没有客人上门,俊俏的小老板便跑进屋内打个盹儿。新婚的娇妻叫他起床,对他说“会着凉喔”。小老板醒来后,聊起了刚做的梦。
  “到了向岛,天气突然转坏,我跑到某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却被一个看似姨太太的女人请进屋内”【注】新婚妻子听到这里,露出吃醋的可爱模样。

  【注】:不胜酒力的小老板进屋后,在妇人的再三劝酒下,喝了两、三盅酒,小老板却感觉身体不适。妇人在别舍一个四叠大的房间替他铺被,服侍他躺下,自己却穿着一身火红衬衣钻进他的被窝。

  这一段可真是对了圆紫大师的味儿,不管我听几次,都觉得只有他能诠释得如此到位。

  从前的人婚结得早。其实那个新婚妻子年纪尚幼,婚前鲜少与男人交谈。然而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怀忐忑地将终身托付给唯一的良人。幸好对方是个令人脸红心跳的美男子,她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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