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蜿蜒-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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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看到江一就说:结果出来了?给我看看。江一把验单放在桌子上,女医生用一个长方形的镇石压住验单。老妇人离开后,女医生示意江一坐下。江一觉得腿有些发软,坐下后舒服多了。女医生说:蛋白三个加,还有血尿和管型,肯定是肾炎。接着问病情。江一说:腰痛,疲倦,口干,心悸。女医生看了看江一的舌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低头写病历。江一看见诊断书上写着:初诊为慢性肾炎,建议住院治疗。女医生说:住院彻底检查一下吧,反正是公费医疗。
江一刚拿到了公费医疗证,他来看病时找祁老太要了几张住院记帐单。他知道住院大部分费用都可以填在那张小小的记帐单上,这就是国家机关的好处。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了。江一在大院门口的小面馆里吃了碗牛腩粉。慢慢走回去收拾住院用品。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肥皂,拖鞋,全塞进塑料桶里,面盆塞不进去,只好搁一边。收拾完了,江一对着房间发了会愣,看看厅里的挂钟,才一点,不三不四的,估计去医院也找不到人办手续,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直睡到三点钟才醒来。
钟老太坐在大门口养神,看见江一左手拎着塑料桶右手拿着面盆,就问他干什么。江一怕说住院老太婆会纠缠半天,就说:搬家。钟老太问:搬去哪儿?江一说:王圣堂。钟老太说:住大院好呀,大院有交通车。江一说:住大院有什么好?你又不让我烧电炉,还老审我女朋友。钟老太笑着说:这孩子真不会说话,我那是关心你呀。
火车站在修横跨站台的天桥,几个巨大的桥墩并排矗立在站台的尽头,几个工人在搭云梯,竹子犬牙交错。江一在铁轨间慢吞吞地走着,突然一列火车拉起了汽笛,在江一面前轰隆隆驶过。江一紧闭双眼,感觉风像扫帚一样从面上扫过。他想起离开北京时照二去车站送他,一路跟着列车奔跑,照二奔跑的身影历历在目。
从火车站到市人民医院,花了一个小时。那车真是比老牛还走得慢。好在江一有的是时间,他不急。他上车的时候找了个座位,是后排靠中的那个座位,也是最后一个座位。他坐下后,把手里的东西搁在膝盖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前方。公共汽车每到一站,就有一帮人挤上来,下去的人却不多,很快就把车厢挤满了,大家好像一个罐头里的沙丁鱼。售票员在车厢里挤来挤去,催促大家买票。江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买票,印象中好像买了,可手里却没有车票。
车快到站了,江一拿起东西往外挤,那是一个大站,下车的人很多,江一随着人流挤下了车,下了车才发现塑料桶的铁提手给挤脱了。江一蹲在路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提手弄好。
先去办入院手续,把记帐单交给护士小姐,换了张小纸片。然后一个小丫头片子领着他找房间和床号。江一后来才知道那个小丫头片子叫护工。护工很年轻,一张脸也还算秀丽,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江一有些喜欢看她。
江一住在三楼10房13号床。护工把他带到位后,对他笑了笑,说:你就住这儿,有事可以找我。江一也笑了笑,说:谢谢。他把东西逐件放进床头柜里,然后盯着房号和床号发呆。冥冥中一切似乎早有安排,他在大学里住的是310房,他的学号是13号。真是见鬼了。
房间里住了五个病人,江一住中间,右手边是两个中年妇女,左手边是一个小女孩,靠墙是个男人,看样子比江一大几岁。那女孩正在睡觉,头向着那边,从这边看过去,长得小巧可爱。她的一双小手露了出来,皮肤白得像玉。江一看着她的一双小手,有些心痛的感觉。他知道这层楼住的都是与肾病有关的病人。小丫头的生命才开了个头呢。那青年戴了副眼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江一进来后他一直没有动过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全视而无睹。
江一有些百无聊赖,后悔没拿几本书来。师傅在休假,而且跟他在冷战,否则可以叫她偷几本禁书来看。好在带了收录机,有几盘破磁带,依依呀呀的也能听。这玩意儿花了一个月的工资,害得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江一听了两盘磁带,杂音太大,把耳膜刺得有些痒痒的。他只好把磁带退出来,改听收音机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叽叽咯咯的声音,江一正奇怪医院里何来这种噪声,只见一部手推车推到了病房门口。一个女人戴着大口罩,站在车子后面,嗡声嗡气地说:14号开饭,15号开饭。刚才那个护工走了进来,手里戴着一只塑胶手套,帮14号、15号拿饭。江一知道自己的晚餐没有着落了。他把吃饭这码事给忘了。
手推车叽叽咯咯地推走了,江一感觉胃也在叽叽呱呱地叫。小女孩的妈来了,长得很有几分姿色,江一看到她,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认真看了她好几眼。那女人感觉到江一的目光,对着他笑了笑。江一看到她的笑容才猛然想起她有些像小学时一个女同学。笑起来特别像。少妇在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小凳子,面对着江一的床头柜坐下。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接着把手伸进女孩的衬衣里,摸她的后背,突然从小女孩的衣服里抽出一条白色的毛巾出来。那条毛巾有些皱,湿淋淋的。少妇从包里拿了条毛巾出来,塞进小女孩的后背里。这个动作把小女孩弄醒了,小女孩翻了个身,叫了声妈,然后她看见了江一,盯着江一看。少妇说:看看,来了个大哥哥呢。她对着江一笑了笑,轻声问:小兄弟才住进来吧?江一说:是,小妹妹也是肾炎呀?少妇说:是呀,肾小球肾炎,整天叫腰痛,这是三进宫了。江一叹了口气,说:人真是不能有病。少妇说:谁说不是呢?病人辛苦,家里人也累,吃饭吧田田?
小女孩想坐起来,把身子往上蹭,少妇赶紧帮她,左手托着她的头,右手托着肩膀,然后把枕头塞到小女孩后背下,动作很麻利。江一心想这个女人一定很贤慧,是个持家的人。江一从后面仔细看了看女人,她的肩膀有些宽,身材偏矮,比较丰满。江一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那个小学同学他当年是看上了的,特别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她长大了的样子江一也见到过,是他心里想的那个模样,他就觉得她应该长成那个样子。尽管不是标准的身材和长相,却是他喜欢的身材和长相。
女人要喂小女孩吃饭,田田说:妈,我自己吃。她捧着饭盒,吃上了。听着小女孩津津有味的咀嚼声,江一吞了口口水。看来得去外面找饭吃了。
护工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硬皮本。她走到江一面前,说:大哥,明天订饭吗?江一说:订,餐餐订。护工说:你今天来得太晚,来不及订饭,等会儿我帮你在外面买个盒饭吧?江一说:那敢情好,谢谢。接着又说:还是我自己去外面吃吧,趁着现在走得动,回头要是走不动了,再求你帮忙。护工说:没关系哪,你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叫王玲。江一说:王玲,这名字真好,你是哪儿人?王玲说:湖南的。江一故意惊叫一声,说:湖南?哎呀,咱们是老乡呢,我是岳阳的,你是哪儿的?王玲说:真的呀?我是邵阳的。
小丫头一脸兴奋,高兴得脸都红了。小丫头一走,少妇说:你真是湖南的呀?江一说:逗她玩的,我是湖北的。少妇说:那我们还是老乡呢。江一心里一动,以为她跟自己单恋的那个小丫头沾亲带故的,再一打听,隔得远了,根本不可能。他心里竟有些失望。江一说:怎么称呼你?少妇说:我叫陶艳。
田田吃完了饭,陶艳打开汤盅,那汤真是好,一打开盖,就有一股清甜的味道。这显然不是医院的汤,一定自己煲的。江一知道广东人喜欢煲汤,广东的汤确是好喝。
陶艳突然说:兄弟你喝一碗吧?江一说:不客气,不客气,给小妹妹喝吧。陶艳说:她喝不了这么多,来一点吧?你的碗呢?说着站起来,要江一拿碗。江一推辞了半天,她硬是给江一倒了一小半。江一有些感动,知道这个老乡是真的,只有北方人才这么热情厚道。广东人讲究多,不习惯把自己兜里的东西往别人兜里倒。师傅跟他这么熟了,相互之间不知吃了多少口水,两人吃饭的东西却分得很清楚。
江一喝着汤,眼角有些湿润。
田田吃完饭,脸色有些苍白,江一感觉她很疲倦。小女孩把头靠在墙壁上,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过了十来分钟,她脸上有些红润,眼睛也睁开了。然后她开始缠着要妈妈讲故事。妈妈接连讲了几个故事的开头,小女孩都说:听过了。陶艳说:这孩子,听过了再听一遍嘛,要不你讲给我听。江一笑了,他吃了人家半盅汤,觉得应该作点贡献,就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江一的故事小女孩自然没听过,她听得津津有味。讲完了一个,田田要接着讲,江一只好再讲一个,刚开了个头,小女孩睡着了。
陶艳把田田抱起来,把床铺整理好,让她平躺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江一说:她睡了一下午呢,还没睡够呀?陶艳说:得这病的人睡不够,老觉得累。江一偶尔也觉得累,但还没有到这种程度。
王玲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江一开玩笑说:给我买饭了?王玲说:不是买的,我们自己做的。江一说:不是吧?这可不敢当。王玲说:没关系,我们做了四个人的饭,刚好有一个工友有事回家了,给你。江一说:不是你那份吧,你可别饿着肚子啊。王玲说:我才没有那么傻呢。
江一把饭盒接了过来,说:咱口福不浅呢,不如以后你们煮五个人的饭,加上我一份。王玲说:没问题呀,你得出钱啊。江一说:行,我把你那份也出了。江一打开饭盒,里面一个素菜,两个荤菜,很平常的家常饭。江一估计四个人就吃三个菜,王玲一定是每样菜都夹了一份的。她们过得很省的。江一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他说:好吃,谢谢。王玲说:你先吃吧,我一会儿来拿饭兜。
二
那个男青年在十点睡觉。江一偶然一回头,发现他的蚊帐已经挂起来了,也不知是他放的还是护工帮他放的。江一正在琢磨,床上响起了呼噜声。护士关了房间的灯,只留下夜灯。江一睡不着,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陶艳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黑灯瞎火的,四处静悄悄,他不敢出声。到了十一点,陶艳走到外面,一会儿拖了张折叠床进来,在两个床之间展开,然后静静地躺下了。江一迷迷糊糊里感觉到女人轻微的呼吸,很均匀,很细密。
六点多给人吵醒了,江一睁开眼,发现男青年的床上空了,医生和护士正在进进出出。江一以为那人没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田田也给人吵醒了,陶艳摸着她的脑门儿哄她睡。江一说:出了什么事?陶艳说:11号床尿毒症发作,要抢救。江一说: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死了。陶艳说:也差不多了,如果等不到肾,他可能活不过这个月。江一心想难怪他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他那是动不了呀。自己也是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