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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搀住落日-第4部分

小说: 搀住落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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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母女俩在欣赏小河,我沿陡坎边往西又走了一大截。这儿原先是我们大队的船队,我脚下这一带是一长溜砖瓦房,总有六七间,分别做着船队仓库、事务室、炊事房、宿舍和财会室。房子前边是船队码头,过年时节,远行的木船像鸟儿一样归了巢,船儿们你拥我挤、比肩而泊、桅杆林立、威风凛凛,即便平时出航之后,这儿也总有一两条船肚子朝天在被敲敲打打地维修、保养着呢。可如今它们都到哪儿去了?一行行瑟瑟于严寒中的麦苗回答不了我,麦地里黑不溜秋的残砖断瓦只能暗自啜泣,不知麦苗儿们晓得其生长之地的繁嚣历史后,将生出何样感想?

  再往回走,才记起来,船队以东的这一带,原先长有一排高大的杨树的呀,有回上半夜,我与老三在树下边不远处,摸入齐大胯深的水中舀鱼,为防“大拐子”进了舀网兀地拖人入河,我腰系粗绳,绳头就固定在身后两米开外的树干上的,怎的都不见啦?

  因了愤懑,我呼母女俩“算啦算啦,没啥看头!”她俩诧异地白了我一眼,无声地尾随着我,沿麦田小径往东行。行不多远,就到了外婆家遗址。千万不可小觑这儿哟,这里可是闻名遐尔的徐家河码头哦。曾几何时,偌大个上百里洲的西瓜、花生、芝麻、棉花,都是一牛车一牛车地拖来,在这儿装船远运的。经常性地,等候装船的牛拉车排的长蛇阵蜿蜒半里路呢。洲子的土产,从这儿出发,上驶至宜昌,下行到沙市,甚至还到洞庭湖,近的也要运至松滋新江口或本县的江口、刘巷。想当年啦,不说是舟楫穿梭、商贾云集,起码也敢说是船来船往、商旅不断。码头上有十几间房子;外婆的屋这儿是中心。外婆的左邻是候船室和船老板的家,右邻是交易所和商店。常有等船过河的、打老城过河来的洲民在外婆家里舀水喝、歇歇脚,可此时此刻展现在我眼前的,一间房子都没了!外婆的三间瓦房,具体位置我还记得,上边一行一行的堆着棉柴,棉柴行里可见棉竿被拨出后的窝窝儿,棉竿根离土后,被撕裂开来的土块块儿尚未长拢,仿若人身上被取出了子弹的创口,而且是疼得瑟缩的样子。我还发现了几块青砖,有残缺的,也有整块的,说不定哪块上还有外婆的手印呢。青砖缝里一点红在闪,我弯腰伸手掰开砖头取出,原来是一个褪色的塑料封皮,巴掌大小,正面偏上有“最高指示”四个仿宋体金字。外婆宅前的南瓜窝子尚隐约可见,窝子里是枯狗芽根草,我身体里还有这窝子里长出的南瓜所给予的营养哦。

  正中的棉柴行,我认定是外婆堂屋的中线,便顺着它往北走,也不怕把皮鞋浸湿弄脏。约莫十来步后穿出,是小堤的堤梁,也是一条土路。我驻足,想外婆当年盼我们几个外甥来,总是身倚着后门的门框立在这儿,望穿双眼啦!她老人家是孤老,只生养了我母亲一个女儿,又出嫁给我父亲了。外公走得早,外婆不到50岁就孑然一人,孤守河边小屋。外婆90岁时无疾而终,她捱过了40个春秋的孤寂生涯啊。可想而知在这40年中,外婆除了盼我们来外,就唯有看河,看河对岸的山啦。可怜的老人家!

  小堤之北的堤坡下,原先是外婆的“自留地”,常年种有各类蔬菜。外婆吃“五保”,集体只供应口粮口油和少量的柴禾,小菜就靠她颠着小脚在这块两分地里莳弄。如今这地也不见了,刺在我眼前的是一个砂石料场,堤坡上堆着从河里挖出来的砂石,堤坡下是被农用车、汽车们轧伤了的土场子,水糊淋汤的,一派脏像。外婆菜地靠东的榨坊是个庞然大物,整日溢出棉籽香和“嘿哟——嘿哟”低沉打榨声的榨屋,自是早就没有综影了,只见人把高的油绿柑桔树们在朝我观望,不认识我似地。

  我不忍再往下看,快步跟上前面的母女俩,皮鞋上以至裤脚上被自己溅满了污泥。水码头凐没了,成了死码头,我真不愿意看见这惨像呀。洲民们都把河边的老宅拆除,连带着把外婆的屋和交易所、商店都拆除,在公路边建小楼去了。公路两边兴旺了,发展成了街道。我还不至于顽固、迂腐到反对街道兴起的地步,对家乡的每一点进步,我是比谁都乐见的,但榨房拆了,船队拆了,牛车队和交易所再也看不到了,榨机、木船也不知哪儿去了,还有,龙灯、高跷、踩莲船、湖北渔鼓、竹快板以至打棒棒的滚铁环的放乡间电影的愈来愈罕见,却都使我像被挖走了心尖的一块肉一样地疼痛和伤感啊。二三十年的光阴,咋这么大的变化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沧海变桑田啦。也不知再过个二三十年后,这洲尖上又将是一副什么模样哟。

  

我的心憾

  我晓得写下这个题目,会引起读者的不解或者责怪我生编滥造词语,但我又不得不这样写。因为用“心曲”呀、“心事”呀、“心意呀”、“心肠”呀、“心肝”呀,虽然能多少表达一点这意思,但都不准确不贴切,不足以表达这意思。而这个“心憾”(羊角洲人念hān,读重音)啦,念起来铿锵有力,原汁原味地体现了我要倾诉

  这个“心憾的意思,有一吐为快之美,所以要请读者诸君原谅我在用词上的一厢情愿。”并非我之生造,她是羊角洲人的口头用语,可能口口相传几百年了。我常想:羊角洲人与好多中国人一样,都出生于“洪洞县大槐树下”,而迁徙至羊角洲以至偌大个百里洲的这一支,可能是“幺房”,老幺被老辈疼爱便多读了几页书。胸中有几滴墨水的祖先到底与众不同,出口成章,酿出“心憾”之辞,百世流芳,令愚钝后辈受益无穷。这“心憾”,也有心曲、心事、心意、心肠、心肝之意,然又远不止此。她,是那样一种心曲,藏在心窝里,又时时萦绕于脑,久久挥之不去,像长泊西山尖头的一片曼妙的云;溶在血液中,又时时弱不禁风,疼痒酸胀,且这奇感倾刻间窜及浑身,有如高明的中医师将针炙扎进了你的穴位的那种感觉。简而言之,心憾,就是久藏于胸久萦于心久久困扰着人又久久未能实现也难以实现的心事,至少,在我是如此。

  我的心憾,不在工作,不在文学,不在女儿,不在妻子,而在老父老母那儿。我父母生养了我们六姊妹,我是老大。如今我的女儿已长大成人,连排行老六的幺妹,其小孩都已上学。我们这一群各自组织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子女正在或即将长大成人,连我都是年近半百之身了。仿佛羊角洲上的一棵杨柳树,仅靠阳光雨露和地气“冲条”了,成熟了,开花了,结籽了,洒于地下的六颗籽儿生根发芽成六棵小树苗。几十个寒暑说去就去,六棵树苗渐渐长成大树,有了各自的树干和枝条,播籽、养育出各自的小杨柳,而最初的那棵杨柳树,却已无可奈何地枝虬叶黄皮枯裂,夕阳西下黄昏至。

  父母同庚,均属癸酉,去年我们为两老做了寿,今年整整七十岁。父亲是独子,唯有一妹,小他十一岁,是我唯一的嫡亲“幺幺”。母亲是独女,我外婆只生了我母亲一个娃。虽处解放前,因家境贫寒,母亲还是嫁给了我父亲,让外公外婆成了“孤老”。即便如此,在洲民眼里理该娇气、享清福的“独姑娘”,“过门”起便挑起了家庭重担,因为“命不好”,我祖母在母亲进门前早已去世。随后阶梯般出生的我们兄弟姐妹,又让母亲吃尽了苦伤透了心累垮了身。

  父亲儿时家庭条件尚可,拥有十几亩薄田的爷爷供我父亲读了几年私塾,学会了珠算,读过了《三字经》、《四书》和《五经》。可惜好景不长,因为婆婆突然辞世,14岁的父亲被迫辍学。再往前追溯,还在爷爷8岁时,因为老爷爷的突然辞世,爷爷的嫂子个性强而爷爷的哥哥又惧内,逼得爷爷空手离家,以稚嫩的身子去迎接苦难的生活。而爷爷的哥哥却独占起洲子上的96亩田和江南江北的48石课。也许是一种宿命吧,父亲不幸地承接了爷爷的劳苦命运,也练就了与爷爷相同的勤劳品德和以稚嫩之身独闯天下的性格。待我母亲的花轿拉进吕府时,爷爷和父亲俩人已打出了自己的天下,不过也就是勉强可以吃饱可以穿暖的水平。从我懂事起到我跳出“农门”止,近二十年的光阴都在“运动”与“革命”中淌过,父亲母亲又处于生活负担的高峰期,吧里过上几天舒心舒坦日子哟?

  大约在我读高二的那一年,年逾花甲的爷爷已从生产队的“劳动力”岗位上退下来。他闲不住,利用为生产大队守学校建筑场子的空暇,捡来煤渣和石灰“脚子”,和水搅拌,在木盒子里倒腾出煤灰砖。煤灰砖码满老屋的屋前屋后时,就请来木瓦工,拆掉高梁秆子壁机瓦顶的老屋盖起了砖瓦新房。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唯有勤劳能干的双手双肩。我父亲母亲两个劳力,带一家九口人吃饭,典型的家大口阔,在生产队里一年劳动下来,工分分值与粮油分配一抵,基本上不超支,也算够满足的了,哪有做屋的闲钱!因此,我爷爷的“旁门左道”派上了关键性用场:为洲民家庭筑粪池、打灶、盖茅屋,可挣上一日三餐外带三五块零钱;为三邻五乡看“风水”看眼病喊夯歌打丧鼓,可得几条洗脸毛巾几包糖果外带两三块零钱。爷爷把这些花花绿绿的腌菜样的零票子积攒起来买了几牛车石灰,其它的就全靠肩扛手提了。檩条、橼角、门窗、瓦,皆用老屋上拆下来的,“下脚”用的卵石,爷爷、父亲早就捡足了,砂,遍地都是。至于木瓦工的工钱,先欠着,来年再还,都是乡亲嘛。小工呢,早有“自己屋的”(即同族人)未喊先到,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饭食呢,很简单:菜蔬,园子里有;米,先找生产队借支运来;烧酒必不可少,也可在漕坊里赊,好在我爷爷我父亲为人实诚守信,别个漕坊不担心不还。如此这般,新房就盖起来了。为节省起见,猪栏屋、厕所屋留待爷爷自筑,正屋内墙壁留待每日收工后的父亲与爷爷粉泥。那时我已算个半劳力了,建正屋时自不必说,请假在家当小工,正屋建成后,父亲仍不许我上学,我犟着欲去,致使父亲厉声斥责道:“没出息的东西!在学校里也是学工学农,在家里也是做工做农,有什么去头?!跟老子规规矩矩在家帮爷爷做屋粉屋,才是正经事,听话,听老子的没错!”三间正房、四间附属房凑凑巴巴建好了,父亲母亲老了一大截,爷爷更不消说,本来不高的身体更显瘦小,似乎被新房吸干了油水,令人心疼死了。

  爷爷在新房子里未能住上几年就离我们而去了。他其实死在他心甘情愿的奉献岗位上。南河那边的姑婆婆家砌屋,尚未恢复元气的爷爷住在那儿帮忙“放树”、做砖,累倒了,自个儿拖着苍老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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