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住落日-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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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醒了,终于醒过来了!”
仿佛穿越了漫长的黑魆魆的隧道,仿佛经历了漫漫几个世纪,远远地,耳边飘来惊喜交加的呼唤声。
我慢慢睁开似乎被母体的羊水浸泡过的惺忪的双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个呼吸,对于守候在我身边的亲友同事,以及他们所生活的这个人间,宛若新生婴儿“哇──,哇──”的第一声啼哭!
妻子、女儿,岳父岳母,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内弟内姐内妹,同事、朋友,医生、护士,呵护了我几个世纪的可亲可爱的人们,个个脸上无不绽开阳光般的笑容:喷涌的血柱终于被气囊镇住,破溃的江堤终于被白衣天使填堵完好!
从急救室明亮的窗玻璃上,洒入一束束温馨的、氤氲的、明媚的阳光。妻子告诉我:在我昏睡的三个多小时中,气球的压迫缓缓发生了作用。她们一直未打盹,在密切关注着我从死亡线上往回挣扎。我的脸上感到阳光之手轻轻的、暖暖的抚摩。呵,真欲高声大叫:
白衣天使帮我从死神的魔嘴中夺回了一个人生!
我捡回了一个人生!
我赚得了一个人生!
确实难为了医护人员和亲友同事,我将终生打心底感激她们。然而,她们并不知道经她们抢救回、经她们的心呼唤回的这个我,已全然不是出“险情”前的那个我。那个我,已经作为沉重的行囊被我扔进了上界的垃圾堆。前生的名枷利锁、荣烦辱扰,统统随那个忧郁、愤激、拘谨、执著的“旧我”而去了。这个我,是新生的婴儿,是羽化的蝴蝶,活脱脱、赤条条、鲜爽爽,这个我从此开始了一个崭新的人生!
这一回我可洒脱多了,这一回我可聪明多了!什么名呀利呀,什么宠呀辱呀,什么争呀斗呀,什么官呀禄呀,统统见鬼去罢。我就是我,象星星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行,发出自己应发的光,休管他人的眼色!象小草由着自己的性致生长,献出自己应献的绿,休管各色虫子的谤语!医生告诉我,我其实早就患有高血压,这次猛饮烈酒之后动脉破裂出血,是“高血压魔”给我敲的警钟。好在我“命好”,动脉破裂得“是地方”,又遇上医护人员抢救及时得力,才得以“捡回这一条命”。医生的话简直像谶语,两年之后的腊月二十,我的亲弟弟(紧挨我的排行老二的手足)即猝亡于酒后,那么壮的小伙子硬是生生地被“高血压魔”一口吞噬了,呜呼!生命的脆弱竟至此!
自己的侥幸脱险和弟弟的不幸猝亡,犹如两声当头雷轰,在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电离子贯注我的周身之后,我是彻底地醒悟了。
我深知,这新的人生仍有坎坷,仍有磨难,仍有冤屈,仍有缺憾,但我再也不会在意,因为我的这一回人生本就是捡来的。
珍惜这新的人生吧,好好地享用这短暂的人生吧,充分地利用这难得的人生吧,记住那黑得腥红的一夜吧,免得此生到头时,再背负悔恨的行囊去会上帝,再带着哪怕一丁点儿积垢去见*。
冬去春来,寒暑几易。我的身体仍如罹险前一样的健壮,只是身后站着那位“高血压魔”(出险前它站在暗处窥视着我),它虽未使我生出各种高血压症状如头晕头痛、恶心目眩,却害得我每时每刻都不能松懈,每日服药防它作乱,饮酒当然更得小心;我的精神比罹险前更超逸,只是人们难知这个我已非以前那个我。因而,我的身板、容颜和神情举止可能显得与年龄尤其是与沙漠化了的头顶形象严重不符。这常常让善良的人们费解。如今也有朋友常向我戏讨“养生秘方”,不知我“五六十岁的头顶和额头,三四十岁的面容和生机”究为何故。因此,斟酌再三,我决定将我的“死神嘴丫脱险记”如实写出,聊供诸君一哂,也是为了免得善良而又戏谑的人们再费猜疑。 。。
本命年长镜头
癸未年十月十五日是立冬,早起,忽见遍地黄叶,仰首观枝,法国梧桐青叶凋零衰叶稀疏如吾头,加之大病住院初愈,倏尔有感:
东北风紧落叶飞,枝头青稀衰欲坠。浊世俗务迷黄尘,人子五十郎当岁。
当年红日何声威;满目青山纵情挥。孰料南柯一梦醒,瑟瑟秋浓严冬随。
冬日枝颤心头碎;退恋衰叶一二没。熬得几度霜冻去; 枝枯干皱徒伤悲。
我属羊,生于1955乙未年,癸未年是我48岁,第四个本命年。
屈指算来,我的第一个本命年是小学毕业那年。1967年,是花儿草儿香、阳光月光美的天真浪漫之年,可惜遇到了“*”。胆大、调皮的哥哥姐姐们戴着红袖箍,跑到我们宝月寺小学把每日每时“噹……,噹郎—”指挥我们的铁铃给封了,听说他(她)们还要到韶山串连去。此后,我们稀里糊涂地毕业了,实际上,也就是辍学了,直到第二年春才被通知去上所谓“初中”。
第二个本命年,是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六年之后。1979年,已经当上赤脚医生的我,立志扎根农村一辈子,为贫下中农和广大人民群众防病治病服务终生。岂料横祸飞来,本来在筹划结婚成家的我,被逼上绝路,不得不离开心爱的赤医岗位,翻捡出床底下蒙满积尘的中学课本,挑灯夜战,以备刚恢复了的高考。可想而知考不出什么好成绩,但最后毕竟被省中专卫校录取,总算搭了个跳出“农门”的末班车。
尽管遇到人生的节骨眼与转折,可我对头两个本命年的反应仍是浑沌的、麻木的,根本没有丁点儿“本命意识”。而从第三个开始,则迥然不同了。
第三个本命年,1991年底,中专毕业后先当医生后当县直机关秘书的我,经过八年“抗战”,业已熬过秘书、人秘股副股长到股长的各级门槛与关口,眼看山穷水复再上无望,却又柳暗花明曲经通幽……被组织下派到一个农业大镇当副镇长。福兮祸所倚,年关将至,体壮如牛的二弟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直令我这36岁的五尺须眉悲恸欲绝,更令我这当医生的哥哥愧悔不已。总觉得我不仅未尽到做哥哥做医生关心爱护弟弟身体的责任,而且似乎弟弟是代我挡";本命年";之箭而倒下的。而我久久得不到提拔重用,刚被遴选出来弟弟即遭此厄运,似乎是弟弟用年轻的生命给换来的。手足之断的阴霾久久不散。。。。。。
按世俗的说法,36岁是人生的大疙疤,48岁这个疙疤不大也不小。有人遇此疙疤战战兢兢,一入本命之年即系上红裤带,有的还弄上一帧开了光的观音菩萨像时刻贴于胸前。祈求红腰带祛邪、观音菩萨保佑平安固然不必要,但不正视“疙疤”之年恐怕不行。你看我的几个本命年,真还是人生旅途上的几个里程碑哩,不由你不信其间深藏的玄机。
2003年,尽管经历了史无前例、惊心动魄的“防非”大战,尽管自己被“非典”恶魔整得心力交瘁,但自己总算圆满完成了任务,阿弥托佛,没出事。在工作上于我是个平稳年平和年平淡年。在中国的最低官位上,一晃就是12年,算是一个轮回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少没有误过事。照自己的心愿呢,敢怕提前退休算了,好做自己的事,读完藏书,整理日记,写本把书,搞点收藏,听听音乐,会会朋友,逛逛古旧书店和古玩市场,翻翻画报和艺术杂志,上网看看新闻和文学作品等等。组织上若硬要安排我干到点呢,我就还干它几年,把职务内的事情做好,不让人说“不行”。在业余追求上倒是个丰收之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尽管是个难产的新生儿。被批准加入了湖北省作家协会,实现了我青少年时代以来的美好梦想,成为本市第二个省作协会员。发表了中篇报告文学《人魔较量》,原已发表的中篇报告文学《紧急抢救》被《报告文学选刊》以《向下岗工人致敬》为名全文选载,填补了本市向无作品上此刊的空白。在省作协成立50周年大典上,被省人事厅、省作协表彰为“全省作协系统先进工作者”(全省仅50名)。然而,身体上却出了问题,因全身酸软、恶心呕吐、整夜难眠、腿挪不动而被妻逼入院,查出是高血压突发伴低血钾、肾损害,住院治疗25天方愈。本文开头那首歪诗,即是大病初愈之时的感时丧物之作。
老实说,一进入癸未年,我即从平常的乐天、洒脱转为低调、小心。加之工作上打了胜仗,追求上取得了丰硕成果,我便担心“盛极则衰”、“物极必反”,格外看紧着自己的身体。哪怕是在激烈的“防非”大战中,常常同时用两只耳朵接两三个告急电话,同时处理两三个疫情“报警”,一干几天几夜睡不成,刚躺下电话又响,我都没有忘记及时服用降压药,把“压魔”惩住未让它捣乱。平稳地进入秋天,单位安排我到云南学习考察,我既想去又怕去,犹豫了很长时间,怕的就是“本命年”的神秘使者放暗箭,因为考察行程中有几次坐飞机。终于平安地归来,经过休整,浑身又有使不完的劲,随即全身心投入工作。眼看秋去冬来,曙光已在几步之前露出微曦,还坚持两三个月,“本命年”就将过去,谁知。。。。。。唉!
“本命”者,本来之命运,难逾之轨迹也。俗话说的“认命”,恐亦有此意。
透过我已历的四个本命年可见,在此关键之年里,有好运,也有歹运,好则好盛,歹则歹极,红至极点与落至谷底并行不悖,真个是祸与福接踵而至。也许,本命年的遭际就是平常年代之遭际的极端化,而平常年代的大小正反际遇,正一步一步朝着更明朗、更突出、更集中的方向发展,至本命年,便全面爆发,倾力出击,集体亮相。如此看来,对于本命年,担惊受怕是没有用的,围红腰带、别观音菩萨像也是没有用的,真正有用的,是事在人为,比如在平常年代里,把有祸害迹象的东西遏制住,抵御住,消灭在萌芽状态;把有福祉迹象的东西捕捉住,培养好,因势利导,促其生长发育,开花结果。如是,我们的每一个“疙疤”就不再是可怖的、难过的、丑态的“疙疤”,而可能是可喜的、快活的、美丽的中转站里程碑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濡泽细雨中
“一九二九,冰上走”。时逢“一九”,雪还没飘下来,倒隐隐约约地下起了毛毛细雨。我拉着一板车预备越冬的蜂窝煤,缓行在一片蒙蒙雨气中。天地之间充塞着雾状的雨云。雨云不停地纺成无数支雨丝,游向行人的脸,在行人的脸上洇化为一团团白汽,又散发到雨云中。
终于从坎坎坷坷的卵石路拉上了名为“*路”的混凝土路,身心平添了几分轻松。飘飘洒洒的冬雨尽管下吧,雨不成形,似雾非雾,柔若无骨,细若游丝,不必担心把蜂窝煤淋散泡酥。我将车把手微向下摁,板板儿车凭着自身前轻后重形成的推力缓缓前滑,腾出了我的力。
眼前的马路笔直溜平,路上人行悠悠,偶尔有汽车匆匆驶过,犁翻一垄雾浪,盖向我的头脸和身子,作一番免费“雾浴”。我的思绪象只不安份的鸟儿,趁此闲暇翩翩飞至多年前的一个与今日之情景格外相似的日子……
那天也下着如雾的毛毛细雨,也是“进九”之后吧,我拉纤似地拖着一板车红土砖挣到这儿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