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相-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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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进士们的歧视,皇城官吏的歧视已经让人不堪忍受,但这还不是全部。最后他们发现就连神都百姓们明了他们的身份后也是指指点点,各种疯言疯语的谑笑言辞让人听都听不进去。
至此,除了皇榜上确确实实有他们四个人的名字之外,他们根本没有享受到半点新进士应有的荣耀,反而成了各种冷眼鄙夷谑笑的集中承受者。
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们的出身,通科进士的出身,一种前所未有,被人极端耻笑为“杂种科”的出身,于是他们这些通科出身的新进士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杂种”。
这样的耻辱谁能忍受?更何况如今其他诸科的新进士们皆已分发完毕,而他们四人却没有得到吏部的任何通知,以至于想躲出京城都不能够,一忍再忍,忍到现在这个地步,晏光军终于爆发了。
躁声而起的晏光军越说声音越大,手中也将那装着新官衣的包裹扯过来,要将这些官衣扯个稀烂。
就在这时,彭华波的手紧紧按住了晏光军,“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好生想想公子当日的交代,于管事的嘱咐!坐下”
听到这话,晏光军身子一颤,最终恨恨将那官衣掷在了地上,“真是憋闷死俺了!”
彭华波上前两步将地上的官衣重又捡了起来,声音也愈发的低沉凝重,“就是再憋闷也得忍住,而今我四人的前途已不是一人一身的荣辱,关系着整个通科的存亡与将来。现今咱们若是忍不住了,就不说这通科的前途,这些日子咱们所受的屈辱也就算白受了”
言至此处,彭华波冷冷的看了三人一眼,“要想报仇就得死死忍住,忍不住时就想想公子当日怎么建起的清心庄,想想清心庄都遭遇了什么,咱们又遭遇了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依旧滞重,只是随着彭华波这一番低沉的话语,沉默的土坯房里勃勃的荡起了一片压抑到极处的悲壮。
“说得好。通科前所未有,本就是非常之事,欲兴非常之事必受非常之挫磨。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清脆的抚掌而赞声中,身穿一袭青色官衣的贺知章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是他到了,彭华波等人忙迎上前去,就连晏光军脸上也强挤出几丝笑容来。
四人如此亲热,并不是因为贺知章前科状头的身份,而是源自于他是最早追随公子,而今仍在为通科之事奔走的人,他虽不曾入清心庄,却是不折不扣的自己人。
从最初入清心庄开始就被人以异类视之,就一直承受着外界强大的压力,这回又经历了许多屈辱与排挤,彭华波等人对“自己人”的认同已经强化到有些偏执的地步。
见礼过后五人重新坐定,贺知章细细看了四人一眼后笑言道:“通科终于有了第一批进士,大人若是在这里看到你们,必会异常欣慰!现在想想通科从无到有的经历,真可谓是荆棘遍地,当日大人遭千夫所指,清心庄黑云压城,被数千国子学生围攻的景象似乎只在昨日”
贺知章言语随意,似乎只是在追忆往事,但晏光军听到这话后却微微低下了头。
看了他一眼后,贺知章继续浅笑续道:“这些日子你们遭遇的一切大人都经历过,且比你们遭遇的更甚,清心庄的事情你们是亲历过的,也无需我多言,但在此期间,你们可曾听到大人面对艰难时有过一句抱怨?”
晏光军的头垂的更低了。
“要做这等前无古人之事,又怎会不受委屈?若想要这委屈不白受,就咬牙做去,相信自己,相信通科,相信大人,终有一日,你们会得到应有的荣耀与敬重”
说完这些,贺知章哈哈一笑,“废话说完就言归正传吧,你四人的授官及分发之事已经定下来了”
“当真?”
“真的!”
“这等大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贺知章也不再废话,径直将了解到的情况悉数说了出来。
听到品阶、俸禄及分发之地俱都清清楚楚之后,四人再不怀疑,晏光军“嘿”的一声,“这下总算是出头了,走,且到吏部办文书去,等文书印信到手即刻就走,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愿再留了”
“要走家人的事情总该安顿好吧”说话间贺知章从袖中掏出四张飞票分发下去,“这是大人着我给你们准备的盘费钱,你四人家眷都不多,大人的意思就都带着赴任吧,如此到任之后也能安心些”
看着手中这笔数目颇是不小的飞票,四人心中一片滚烫,“既已授官,赴任时就能受沿途官驿供奉,须花不得什么钱,公子背负极重,用钱的地处亦多,这飞票还是留在该用的地方,我等受恩已重,万不敢再领”
贺知章将他们伸来的手推了回去,“车船店脚牙,无罪也当杀。若论世人之势利,朝廷驿馆中人排不到第一也是第二。就凭你们这官阶,还带着家眷,若是腰中再无铜,不知要受他们多少冷眼与作践!大人有言,不愿让你们因这些小人挫折了锐气;也不愿让你们的家眷再跟着遭罪。大人那脾性你们是知道的,他定下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变的,既然给了就收好吧”
虽是贺知章复述的言语,但对于彭华波等人而言,却恍然唐松就在面前。情感比较外露的晏光军当即就红了眼圈,能跟着这样一位有担当,敢担当,又心细如发到连亲眷家人都帮你想的妥帖的公子,莫说是跟着他一起做大事,就是命都卖给他也值了,真值了!
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士为知己者死耳!
眼见四人表情激动的收了飞票后,贺知章才又道:“照例新进士分发之后有三个月的给假,你四人授官之地距离大人如今之所在都不太远,是以大人有意见见你们,若无别事,你们到吏部办完文书印信等事后就启程吧,一路上自有上官誉与你们同行,既为照拂也是导引”
此言一出,四人大喜。晏光军当下就出门往吏部而去,看他这急促的样子真恨不得马上南下。
再入皇城,再入吏部,免不得又要遭受一回冷眼与鄙夷,但此时四人的心态已与前时不同,只是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底,却不肯莽撞误事。
该办的事情都办完后,四人一刻都不耽搁,锁了院子带着家眷一路南下。
四人如今都是官身,又有捉生将出身的上官誉同行照拂,兼且不缺钱财,是以这一路就走的份外顺利,这一日上午便到了扬州城外。
不等几人进城,就见一匹健马自城内飞奔而出,还隔着老远,马上那人已高声叫道:“大哥,你总算来了,可想死我了”
声音刚罢,那马已到近前,马上人飞跃而下,一并将骑在马上的上官誉也给拉扯下来,又是搂又是拍,真是亲热到了极处。
常是不苟言笑的上官誉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将上官谨好一番打量,“上次你三哥来信说你如今已执掌了江南最大的印社,可有此事?对了,老三怎么没来?”
“三哥还能骗你不成?如今江南不是整个天下最好的书卷皆是出于我手。三哥倒是想来,但于管事他们刚自通县迁来不久,三哥要料理宜春庄子那一摊子事,实在是离不得。不过这也无妨,就这几日间公子还要再去,咱们随他一起见三哥不迟”
见老五这样子,上官誉也实在高兴,“难得公子对你与老三如此信重,万不可把事情办的差了”
便在这时,一边的晏光军忍不住插话道:“这位就是上官五爷吧,你说于管事他们已经到了?还有,公子在哪儿?”
以前在神都时上官谨也在清心庄呆过一段时日,与晏光军等人虽然叫不出名字,面相却熟。经上官誉绍介了一回后也即热络起来,“于管事等人是七天前到的,在扬州休整了三天后才去的宜春新学堂。至于公子,他本是要亲自来迎你们的,奈何走的时候却有访客来拜,实在辞不得”
闻言,晏光军双手直摇,“我等何德何能敢让公子亲迎?”口中虽是这么说,脸上却颇有憾色,显然是遗憾于不能即刻见到唐松。
上官谨是个干脆爽利的性子,见他们如此也就不再耽搁,唤来随行的伴当带家眷们入城安置,他自己则带着四人舍马乘舟沿官河入城往寻唐松。
晏光军四人并上官誉皆为北人,都不曾到过江南水乡,值此春深时节漫游于青绿澄澈的官河上,一路赏玩着官河两侧的扬州繁华,真有说不出的风流惬意。
船行徐徐,约莫三柱香功夫后艄公把舵左转,游鱼般的船儿便驶入了旁边一片约有两三亩水面的荷园之中。
此园四周水面上广植莲花,片片莲叶亭亭劲直,其间又有一些新荷含苞待放,叶下游鱼嬉戏,远处杨柳葱茏,如烟如雾,真是好一派如诗如画的清爽美景。
几人正赞叹于眼前美景时,晏光军手指着侧前方一片田田莲叶兴奋声道:“公子!”
彭华波等人循声看去,果然就见穿着一袭轻袍博袖的公子正趺坐于一叶舴艋舟中,身后尚有一身穿流云裙的少女正抚案鸣琴。
琴声清越,香炉中青烟袅袅,杂以荷叶莲花为衬,复有习习水风拂动衣衫袖角,此时此刻,数月不见的公子形神飘逸,望之恍若画中神仙人物。
第一百五十三章 核心,根基
看到公子,晏光军正要出声招呼时,彭华波先一步拦下了他。荷叶摇动之中就见又有两条舴艋舟浮水而出,却是唐松会客还不曾结束。
上官谨抬眼探看了一会儿,“是扬州几位名士还有小陆大人,现在过去搅扰倒有些不便,咱们且等等吧”
众人称是,当下便吩咐艄公将小舟沿着荷叶缓缓荡去,其间彭华波开口道:“小陆大人?敢问五爷,此人与政事堂陆相公”
正与大哥说着话的上官谨侧身过来笑言道:“彭兄好灵便的心思!不错,这位小陆大人正是陆相家的大公子,如今在扬州大都督府任参军之职,公子此番南来,颇有借重他处”
彭华波俯了俯身子为谢后便没再多问什么,作势赏玩风景向那边看去,却正见着唐松与那小陆大人言笑不禁的样子,再看两人相处时状极随意,公子亦没有半点逢迎之态。
看着眼前一副富贵风流,举手投足间洒脱飘逸如湖海隐士般的公子,再想想去岁清心庄外他面对数千国子学生喊打喊杀的汹涌人潮坚拒不退的景象,彭华波轻轻的摇了摇头,对这位通科学子的领袖真是愈发的看不透了。
等他收回目光时,恰与张清云、晏光军及陈昌来的目光相交,显然这三人适才也在做着跟他一样的举动。
四人目光交视之间俱都一笑,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等了约莫三柱香的功夫后,那两条舴艋舟浮水而去。唐松所乘的那条亦从田田荷叶中荡了出来,上官谨见状,忙命艄公驱船迎了上来。
不一时两船交会,上官谨开口问道:“公子,哲翁是为何事,竟这般急法?一并将小陆大人也扯了来”
“还是为了清音文社的晓谕告示之事”唐松笑着摇了摇头,前几日才从安宜回来,今天本要与上官谨一起出城迎接彭华波等人,孰料将要出门时却遇到陈一哲四人联袂而来,张旭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以至于水晶连小厮的衣裳都来不及换。
出门之后就上船,一路到了这处荷园,却见陆象先早已乘舟在此等候。
六人会齐之后陈一哲说明了意图,竟还是为了清音文社的那份晓谕告示。
所谓欲行事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晓谕告示其实就类似于后世某个组织的成立宣言,又似建造高楼大厦时的地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