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相-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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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这时,上官婉儿突然轻咳了两声。
待太平公主看过来时,上官婉儿向她打了个眼色。
这时,太平终于注意到武则天脸色的不对了,当下住口不再多说。
有四位兄长的遭际在前,尽管太平公主独得宠爱多年,但当面亲眼母亲脸色阴沉时心中难免有些忌惮。
唐松没要到,心性堪称骄纵的太平公主自然快活不起来,勉强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起身告辞。
从宫中出来,太平的心情就一直不好,直到鞭打了两个眼色不到,伺候不周的随行从人后,才勉强觉得爽利了一些。
“公主,是回府,还是去园子?”随从小心翼翼的来问行程,却惹得太平又是一阵心烦,少不得又是两鞭子过去后方才烦躁声道:“回什么府?去园子”
车马辚辚,沿途所遇之车驾无论士庶官宦莫不闻风避让,太平一路出城顺利的返回了迷思园。
在园子中闲走了一回后心里还是安静不下来,自小叛逆心就极强的太平最终咬了咬牙,带了三两个从人到了清心庄。
见是她来,门房老张暗暗叫苦,却又无可奈何。太平一路直接到了唐松的公事房后,也不叩门就直接闯了进去。
此时唐松刚刚看完快马从陈子昂处取来的书序,正要出门将之送往印社,刚走到门口,却不防门户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这下子,那扇推开的门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唐松的鼻子上。
一阵剧痛袭来,迈步而入的太平公主刚一进门就见到唐松捂住鼻子,眼中被刺激的泪水直流的尴尬模样。
刹那之间,太平公主的心神一阵混乱,恍若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在长安,她推开了一扇门户,撞上了在里面不安的等待着她到来的那个人。
那一年,那个人一如唐松这般的年纪,一如唐松这般的俊朗。
那一年,那个人也是因为紧张在屋里走来走去,正走到门边时却被她猛然推开的门户给撞住了。
那一年,那个人被他撞中的同样也是鼻子。
也就在那一年,在无数次拒绝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最终那个人成为了她亲自选定的驸马。
那个人的名字叫薛绍,没有谋反,却最终以谋逆罪被母亲下狱并死于狱中的薛绍。
太平公主伸手掏出绢帕,走到唐松面前递过去,“你没事吧?”
与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问话。
甚至连太平公主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说这句话时语调里居然带着一丝温柔。
久违的温柔!
唐松狠狠的瞪了太平一眼,但此刻的他实在太忙,甚至没有时间问问眼前这个漂亮的疯女人到底是谁。
他也没接太平递过来的绢帕,从袖中取了自己的擦擦眼睛后,便即伸手拉住太平的手臂将她扯出了公事房。
出了公事房,唐松反手之间就将公事房给锁住了,随即再没多看太平一眼,拿着陈子昂的序文快步往侧门走去。
从小到大,太平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看着唐松的背影就要发怒,但转念之间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居然生生的忍住了,不过脚下却迈开步子跟着唐松走去。
清心庄侧门不远便有一个小型马厩,里面常备有三匹健马,唐松选了一匹,策马直往洛阳城而去。
等太平气喘吁吁的跟到侧门门口处时,唐松早已一骑绝尘去的远了。
太平见状,恨恨的一脚踹在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跑!总有你跑不了的时候”
在侧门处值守的那几个禁卫恰是见过太平公主的,如何招惹的起她?目睹她如此也直若未见,但移目它顾而已。
入城之后,唐松直接到了神都最大的雕版印社,这是家老字号,同时也是内宫钦定的印社,武则天崇佛,其刻印后赐予臣子的佛经皆都出于此社。
近日唐松常来此地,是以也就没用门房通报,直接走进去。
印社占地极大,走进前面的几进院子,就见着许多匠人正在干活。每人面前都有一块固定好的整块木板,匠人们正手执小凿,或阴文或阳文的在木板上雕刻出一个个的字。
在木板上雕字本就不易,加之无论繁简都要求字体大小如一,还万万错不得,一个笔划之错,整块雕版就得随之报废。细算起来,这工作真是比绣花都烦难,因是如此,匠人们的速度自然也就极慢。往往制成一张可供印刷的雕版就需耗费数日之功。
一张雕版只是一页书的容量,若想印成一本书,所需雕版常以数百甚至上千计,其所耗时可想而知,更要命的是,因雕版所有的是木材,硬度不够,常常一版印刷个几十部书后,字迹就开始模糊湮灭。
雕版太慢,太耗人工,加之不可持久,遂也就使得雕版印出的书籍极其昂贵。
唐松一路向里,直接到了最后的一进院子。
这进院落隐藏在印社的最深僻处,院落内外安排有十数人严密看守,唐松进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在清心庄西院厢房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两位匠人。
见是他到了,满脸喜色的梁姓匠人师傅快步迎了过来,“唐公子,大喜,昨日下午,那四千个胶泥活字已经烧制完成,今天分拣完毕试印了一回,其效果比之雕版尤有过之。这活字印刷术成了”
“噢,我看看”
“对,看看,看看”梁姓匠人口中说着,人已转身跑了回去,以他的年纪竟然有此刻如此的矫健,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一会儿,梁匠人便拿来了一张竹纹纸,唐松接过一看,上面印出的字虽然比不得后世的书籍,但比之雕版印刷出的确是半点不差。
“不错,果然不错”唐松看完之后,一并将手中的序文递了过去,“既如此,我那书就正式起印吧,这是序文,直接检字之后放在最前面就是”
这本是早就说好的,梁匠人闻言也不意外,接了序文问道:“印多少?”
“且要五百部,时间最好是在四日之内”
“四天?”梁匠人掐指良久,“四日之内五百部或许太难了些,但三百部当无问题。给公子印书自有内宫走账,钱来的爽利且多些,匠人们便是日夜不息也是甘愿的”
“如此就好”唐松微微一笑,心头放下了一块石头。
就在今天,八老正式于国子学中开坛讲学,第一讲是为“修身”,开坛之初,八老便于国子学中宣言,四日后会将其重车携来京中的诗文集赠与士林。
四日之后,你出,我也出!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你是唐松的大娘子吗?
或者是陈子昂透露了消息,或者是雕版印社中走漏了风声,又或者是被抽调着参与其事的通科学子们说了些什么,总之就是八老刚一宣示要将重车携来京中的诗文集赠于士林,马上就传出了唐松要出诗词集的消息。
恰在四日之后,一辆看来极其普通的轩车驶进了清心庄。
这辆车驾虽然极其普通,但里面走下来的人却是半点都不普通。见到她,如今总领着清心庄一应日常事务,为人极其干练的于东军都不免有些拘谨,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迎上前去躬身施礼,“未知待诏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深秋时节天气渐冷,走下马车的上官婉儿披着一袭带有风貌的火狐皮大氅,富贵流丽,艳美逼人。
“无需多礼”上官婉儿皓腕如雪,略摆了摆手,“你就是锦绣绸缎庄抽调来此的于东军?”
听上官婉儿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于东军心底强自按捺下去的激动再次蓬蓬勃勃起来,虽是直起了腰,但头却垂的更低了,“小人正是”
“嗯,你办事得力,这些日子辛苦了。好生做去,异日必不会亏待了你”上官婉儿声音淡淡的,但听在于东军耳中却觉得体内猛的燃起了一把火。
有这位的这句话,这数月以来所有的辛苦都值了。点头之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施一礼。
“唐松呢?”
“公子去了左近的农家”
闻言,上官婉儿抿了抿嘴,今日可是他出诗词集的日子,他居然还能安心去什么农家!
他真就一点都不担心?
这个唐松啊,真是做什么事都不按着常理来。一念至此,上官婉儿微微摇了摇头。
于东军在锦绣绸缎庄厮混多年,极有眼力,眼见上官婉儿没有要到公事房等候唐松回来的意思,遂前导着寻了出去。
从清心庄侧门而出不远,便可见到一片广阔的原野,深秋时节的原野本有几分萧瑟气象,但随着距离权贵们的别业聚集区越来越远,农舍越来越多,前方一片秋收过的田亩中传出了嘈杂的喧哗议论声。
上官婉儿抬头看去,便见那处聚集着不下近千的农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时传来大片的欢笑声,场面极是热闹。
“莫非是墟市?”唐时百姓们自发聚集的交易之地就是墟市,“但墟市断没有设在田亩中的”
正在上官婉儿心下疑惑时,前导的于东军半侧了身子开口道:“唐公子就在那里”
两人走近,农人们的议论及欢笑声愈发的大了。但一等于东军分开农人引着上官婉儿走进去时,田亩中的热闹却陡然的停了下来。
这一切只因为上官婉儿实在太乍眼,她那火狐皮的大氅,风帽中堪称惊世的容颜,还有她那迈步之间自然流露出的气度总而言之,她的一切都与眼前的场面格格不入。
住在龙门山下,农人们不是不见过权贵豪富家的闺阁,然则那都是远远而观,似这等的场景确乎是没有经历过的。
更何况,就他们以前远远见过的那些富贵家女子,也没有一个能与眼前这位相比的。
喧哗议论之声渐小渐歇,与此同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到了上官婉儿身上,尤其是那些个起自半大后生的男人们。
若是道左偶遇,这些朴拙的农人必是不敢这般盯着上官婉儿猛瞧的,但此刻是在田地里,周围又是这么多人,这些人才能如此肆意打望,那眼神火辣辣的发烫。
不过上官婉儿却非常人可比,即便是被无数道野性热辣的眼睛盯着,她依然是神态自然,即便是走在凹凸不平的田亩之中,却如漫步于皇宫内苑,气度雍容自然。
农人们看到她之后,就已不再需要于东军的招呼,前方自然散开,上官婉儿顺利的走到了人群中心,看到了怀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唐松。
唐松面前是一块儿空地,地上摆放着几具崭新的耕犁似的器具。
上官婉儿襁褓入宫,虽不熟于农事,但耕犁总还是见过的。然则,眼前这几具器物虽看着像耕犁,却与她以前见过的又全不一样,至少犁具本身小了许多也轻便了许多。
更前方处,正有一农人驾驭着一头尖角弯弯的大牛在耕地,大牛所挽,农人手中所扶的正是那看似耕犁的新器具。
原来,这确实是耕犁,只不过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耕犁。
眼光在这些东西上只是一扫而过,这时,抱着农家小女孩的唐松已走到了她面前,眉眼弯弯的轻浅笑着,“你来了”
不知怎地,上官婉儿看到唐松这微微眯着眼睛的笑容后,这些日子在心底始终盘桓不去的轻微焦躁居然很快就宁静下来,“今天正好有些闲散时光,遂就过来看看”
就在这时,不等唐松说什么,却见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三四岁的农家小女孩抽出了在嘴里吃着的手,伸手指着上官婉儿奶声奶气说道:“你是唐松的大娘子吗?你真好看!”
这小女孩名叫二妞儿,有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虽然身上穿的花衣裳因为染色不好有些灰乌乌的,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挽,脸也不白,甚至还有有些灰土土,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