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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部分

皇粮胡同十九号-第62部分

小说: 皇粮胡同十九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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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当年能够甘心于屈尊的家庭地位,凭着自己的长相和性情,好几个身份非高既贵的住院病人,早在几年前就让自己过上衣食无忧的姨太太生活。陈佩兰生来对个人尊严的追求,只有那么一点点,并不过分的那么一点点,如今也遭到了彻底的挫折。

    只有身边这位再也看不到肮脏与背叛的祖母,总是这样默默无言、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自己失去了希望的倾诉,如同一尊保留着体温的泥塑一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发生了——老祖母伸出一只苍白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陈佩兰的脊背:

    “大孙女,可怜你娘走得早啊难为你对后娘和她生的弟妹,如此有情有义了”

    陈佩兰为之一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难怪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大姐,你就应该少吃一口,多干一点唼!你是大姐,你就应该照顾长辈、谦让弟妹唼!你是大姐,你就应该

    于是,自己渐渐养成了一个“大姐”应有的心态,包括自己刚刚开始改变命运,马上就把“升天的福气”,分给了娘家的每一只“鸡犬”。

    祖母突然在这个时刻,决定把历史的真相,告诉这个曾经竭尽全力而身心俱裂的大孙女——

    “那年,你还不到一岁。你一直跟奶奶盖一床被睡觉。你可乖了,不像他们两个,从来也不尿炕你就像你亲娘一样心善、会疼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家,谁的都不是,是我大孙女一个人的家!观音菩萨看得清清楚楚的,你的爹妈、弟妹,如果不晓得知恩图报,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啊——”

    也许就在那个时刻,在陈佩兰的心里,一根陈旧的琴弦,被祖母出手这么轻轻一拨,崩断了

    

    

    严大浦还是要例行对高子昂的家人,继续进行传问。今天,警署刑侦队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满脸不屑的青年。

    “喂,你叫陈小宝?”

    回答是更加不屑的一瞥。这个上海出身的男孩子,生着一张比一般北平男孩子细腻、白皙的面孔,微弯的眉毛和鲜艳的嘴唇,长得活像那两个美人姐姐。竟让严大浦心底冒出一个无比恶毒的评价——

    “红唇皓齿的,天生一个做面首的坯子。”

    “说说吧,那天,在你姐夫突然倒下的时候,你在电影院门前,都看见了什么?”

    回答还是那么不屑的一瞥。

    严大浦出其不意地在那“红唇皓齿”上击下一拳。陈小宝的椅子仰面翻过去

    绝就绝在,严大浦这一拳可以连人带椅子都击翻,就是不见一丁点儿血迹。陈小宝怎么和张九之流的地痞流氓比手画脚地学恶,离跟严大浦这样的民国“大内”耍傲,他还太嫩了!

    陈小宝仰面躺在地板上,捂着嘴巴呜呜地哭起来。从裤兜里掉出了一把连掏都来不及的折叠水果刀。

    “好小子,还敢藏着家伙来见官呀!小赤佬,你他妈的神气个屁!听着,这四九城里的黑道大哥、二叔官爷我见得多了!今儿个不想开腔是吧?那就在我们这儿蹲一宿也不赖。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上海瘪三给我押下去!罪名——非法携带枪械刀具,蓄意袭警未遂,人赃俱获!”

    “别、别我再也不敢了!探长大人您就饶了小的这一回,我把知道的事儿,通通告诉大人您呐”

    严大浦听着陈小宝,一口本地的油腔滑调,已经学得八九不离十,差点儿又笑出声来。这孩子显然不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自己调教得像个北平小混混了。

    一个大个子刑警弯腰,把陈小宝活像抓小鸡似的,从地板上提溜儿到椅子上,供探长大人接着问话:

    “这就对了!做人嘛,干嘛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呢?说吧,都看见了什么事儿?”

    陈小宝却又表现得不知所云了:“其实我也没看见什么好像就是有个小偷儿,突然抢走了姐夫挂在前衣襟上的金药盒子”

    严大浦眼睛一亮,故意追问:“我怎么听说,是块怀表呢?”

    “也许是块怀表吧我也没看清楚。”

    “别这么含含糊糊的,小子!到底是怀表,还是药盒子?”

    “八成是是个像怀表一样的药盒子。我真的没看清楚啊,探长大爷——”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姐夫‘也许’会把个小药盒子挂在身上?他得了什么说犯就犯的毛病,非要随时吃药不可?”

    “就是,对——啊!您老说得对!俩月前,戎大夫被我大姐请到家里来喝茶,他就”

    “戎大夫?就是不久前搬到你们隔壁二十六号来的戎冀戎大夫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戎大夫。听说人家可是北平一流大医院的主治大夫呢!他给我姐夫又听心跳,又摸肚子的,问得可详细呢。后来”

    “后来戎大夫还跟你姐夫说了什么?”

    “后来我没细听,净是些挺专门的词儿,什么‘早搏’、什么‘不全’的。您知道,我大姐出嫁前,就是戎大夫他们医院的护士。好像我大姐忒担心,可还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姐夫‘不要紧’,‘有特效药’姐夫打那儿以后,每天几次按时吃药,还特地把怀表换成了一个小金药盒子,经常挂在身上。”

    “有多久了?”

    “快两个月吧。听说戎大夫过去就给我姐夫看过病,他们早认识。戎大夫搬到皇粮胡同不久,就到我们家来串门了”

    “你还有没说的事儿!对不对?”

    陈小宝的脸有点儿泛白了——他真正不敢说出口的,的确不是跟什么大夫什么病有关的一切。他不敢说的是,哪路的贼子出手抢走了那个金药盒子——其实他看见了,也认出来了

    “是不是怕有谁会因为你软蛋、松包儿,把实情告诉了警察,以后做了你?”

    陈小宝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严大浦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小宝,想必你也有难言之隐,今儿就先聊到这儿吧。只是劝你尽早跟着你爹娘、奶奶和二姐,回上海去吧。这北平城多少老权新贵、三教九流、十八山头的,真不是外来人好混的地界儿。金盆洗手,别再跟着张九那种人”

    就在提到“张九”这个名字的时候,陈小宝脸上迅速掠过了一片惊恐,并没有逃过严大浦那双职业警探的眼睛——

    

    

    说到张九这人,大浦跟他打过些不大不小的交道。那人四十正当年,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年龄。据说他做人做事,一向讲究“兔子不吃窝边草”。住在皇粮胡同,却从不允许手下人对左右邻里胡作非为、横行霸道,做出什么出常轨、遭非议的事来。他甚至公开还放出过话来,说自己从来有心尽责地“护着皇粮胡同的街坊,不受外人的欺负”呢!平日倒也真是与居民住户,保持着相安无事的正常关系。

    大浦想到,自从认识了陈小宝,交好了陈招娣,张九会不会过去自己不曾意识到的一种“抱负”,开始在心底“蠢蠢欲动”了呢?

    毕竟,高家的二十五号院儿,也是皇粮胡同里屈指可数的一处好房产。加上副市长那位风情万种的狐媚小姨子,正是“江山美人皆难舍”。

    坐在紫姨的小牌室里,严大浦心猿意马地想着张九和陈招娣那乱糟糟的事儿,也没心好好玩儿牌。

    曾佐一直阴沉着面孔,又在令人眼花缭乱地洗着手中的纸牌。紫姨一边给小点儿梳毛,一边含笑欣赏着曾佐独到的技巧。

    孙隆龙咬着小町的耳朵:“大律师梳不顺自己那一肚子的乱毛了。”

    小町一缩脖子闪开来:“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呐!”

    孙隆龙不服:“不信你待会儿看着吧。今儿下午我就在御膳房门口,看见秋姗姐姐跟那个姓戎的大夫一起往里走呢。人家岂止是一起喝茶,这不明明是在一块吃酒嘛!”

    小町听隆龙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问题了:“曾律师可知道这些?”

    “兴许知道了。”

    小町一把抓住隆龙的一只耳朵:“是你告诉曾佐的?是不是?你给我——招!”

    孙隆龙疼得龇牙咧嘴:“对不起,对不起”

    到现在,只有秋姗一人迟迟没有按时来玩儿牌。

    “你们谁也别误会——是我批准你秋姗姐,跟那位戎冀大夫去吃晚饭的。”

    这话表面上是说给小町听的,谁都明白,为的是解释给她身边坐着的那位小心眼儿“大讼棍”。小町见自己的娘老子,居然也不护着“自家人”,更不高兴了:

    “妈,您老糊涂啦!谁知道那个姓戎的,是个什么东西。”

    严大浦倒是有点儿幸灾乐祸,斜眼看了平日里的“死对头”曾佐,用懒洋洋的口气说:

    “就是因为不知道人家是不是个东西,是个啥东西,你秋姗姐才应该去好好地跟人家会会嘛!老大不小的姑娘了不是?”

    曾佐手里的纸牌“哗啦——”一下子都被他甩到地板上了。屋里霎时一片寂静

    正在这个气氛“非常不好”的时刻,满面春风的秋姗推门进屋,一身浅蓝色的长袖府绸连衣裙和脸上一层罕见的淡妆,使她变得比以往平添了女性的妩媚。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法国香水味道

    秋姗已经感觉到了屋里因为自己产生的异样氛围,她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紫姨率先打破了沉默:“秋姗,这个颜色挺适合你!今天你用的香水味道很柔和,是什么牌子的?”

    秋姗特意选择了坐在曾佐身边的位置:“这块料子不就是您前年送给我的吗?香水是巴黎的,什么牌子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是曾佐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曾佐站起身,离开秋姗坐到紫姨的旁边,想点火抽烟。洋火却被他一根接一根狠狠地划断了紫姨亲自为曾佐划着了一根火柴棒儿,轻轻地递到他的眼前。

    这一幕,看得小町和隆龙两个大孩子倒吸一口凉气——真怕曾佐这条轻易不露牙的“大灰狼”,被激出骨子里的血性来,再狠狠地咬上胖大浦一口。

    曾佐似乎被深深吸入心肺的一口三五牌香烟,镇定住了情绪。但他将以往总是投放在秋姗脸上的目光,空洞地投向了天花板。

    秋姗有点不自然地张了张嘴:“我听戎大夫说,高子昂的心脏,的确有些问题。比较频繁的早搏,还有明显的供血不全还说,正是他建议高子昂按时吃药。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因为一点小失误,就突然发生了猝停。”

    严大浦追问:“他有没有对你说,为什么这么凑巧,他也跑到那家电影院,去看同一场电影?”

    秋姗不高兴了:“人家怎么就不能去那家电影院?怎么就不能去看同一场电影?因为那是一部好莱坞的新片《出水芙蓉》啊——副市长一家子能去,他怎么就不能去?!”

    谁都听出了秋姗一连好几个“怎么”,明显地在为自己那位老同学辩解,却又谁都说不出反驳她的理由。

    孙隆龙有话要说,故意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两声:“诸位,我已经摸清了那个抢了高子昂金药盒子的三只手,是归在哪个山头儿的人了!”

    严大浦眼睛亮了:“是不是张九的人?”

    孙隆龙立刻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这胖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了呀?!”

    曾佐开始指槐骂桑:“严探长是何等出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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