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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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着告诉孙儿们,爷爷(外公)只是想起了他的朋友,想起了他的故乡。孩子们听了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奇怪的说,爷爷(外公)的故乡不就在这儿吗?因为他的家就在这儿啊,为什么还会想呢?
她看着可爱却又懵懂的孙儿们,笑而不答。是啊,故乡。在孩子们眼中,爷爷(外公)从来就是生长在这片热土之上,他们从父母的口中早就听说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传奇的爱情故事与曲折离奇的身世,他们以为,爷爷(外公)的故乡是美国,他的家就在这儿。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那是一个多么惊心动魄而又漫长的故事。他们又怎么会想到,在遥远的中国,有一座名叫上海的美丽城市,那儿才是他们的爷爷(外公)魂萦梦牵的故土啊!
思平与念卿,他们是当年就是跟着母亲从那块热土上迁徙而来的孩子们,当然也看出了父亲的心思。于是,他们对父亲说,去大陆吧,看看我们的家还在不在,看看我们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日子都还过得好吗?
韩婉婷也对丈夫说,既然这样思念,不如趁我们腿脚还灵便,回去看看吧,今天的大陆,和十多年前不一样了,代表着专制与集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许,我们还能找到我们的亲人,寻到当年的朋友与记忆中的那个城市。
妻儿的心意,狄尔森不是不明白。但是,他却始终在犹豫,在害怕。离开了几十年,他已经不敢想,回去后看到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上海,听到的又会是多少个已经消亡的名字与悲伤的故事。他老了,曾经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冷酷的心,坚强的性格,到了此时此刻,变得脆弱而无法触碰。
他这一生中,已经失去了太多的朋友,他不希望最后对故乡的那点美好回忆也会在那一刻变得灰飞烟灭。所以,他一直沉默着,沉默着,直到有一天,韩婉婷拉着他的手,轻轻的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不管会见到一个怎样的上海,听到多少个伤心的故事,我始终相信有些东西绝对不会轻易消失,我们这是替黑皮,阿根,还有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朋友们,回家看一看,尝一尝家乡的小笼包子和油豆腐细粉汤啊!
妻子的话,如一只温柔的大手拨动了他心底里那根许久未曾弹动的心弦,立时让向来不轻易落泪的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终于,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同意了与她一起回大陆探亲的提议。
不过,在正式启程前往大陆前,狄尔森的心中也不是没有顾虑的。中国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在搞阶级斗争,所有与国,民党有关的人和事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批判,凡是与“美帝国主义”有过些微关系的,都会被扣上“反革命、反动派”等莫须有的罪名。
尽管时过境迁,现在的中国也已经变了天地,大搞改革开放,许多政策也与以往有所改变,但,身为美国公民与前国民党军政人员的狄尔森,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对曾经听说的大陆肃反时发生的故事心存忧虑。
他是晓得大陆的共,产党情报工作相当了得,万一他们身在大陆的时候被这些人查到他和国,民党的“反动头子”蒋介石还有姻亲关系,曾经在战场上还指挥部下杀害过数不清的共,产党时,在那块他已经太过陌生的土地上,他不晓得等待着他的将是何种可怕的命运。
他的顾虑,韩婉婷自然也了然于心。经过一番考虑,韩婉婷决定先写信给当年留在国内没有去台湾的叔叔一家,打算从叔叔一家的回信中探探口风,摸一摸国内现在的政策。如果他们久久不回信,或是在信上语焉不详的暗示他们不要回来,那就证明国内的情况并不好,这次回国的探亲之行必须要向后无限期搁置。
她的提议得到了全家的赞同。于是,一封按照几十年前地址写就的家信在这一年的4月从美国寄出,狄氏夫妇从那一天起便开始了充满期待与不安的等待。5个多月后,他们终于接到了叔叔一家的回信。
接到信的那一霎,狄尔森与韩婉婷像孩子一样,高兴的手舞足蹈。他们没想到这封写着几十年前的老地址的家信还能落到叔叔一家的手中,其中蕴藏的特别意义,让他们都看到了回国探亲的希望。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最后一次往大陆去信,是在1955年。那年,身在台湾的他们牵挂留在上海的亲朋,明知从台湾寄出的信件可能都会石沉大海,但是怀抱着一丝希望,他们还是向所有留在上海的亲友们寄出了信件。果然,他们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他们没有等到任何一封从大陆寄来的信。
不管那些信件是在哪里被扣押,那已经在用事实告诉他们,他们和留在大陆的亲友们已经失去了联系。时隔几十年后的今天,从美国寄出的家信能被叔叔一家收到,还得到了珍贵的回信,这如何能让他们不高兴的手舞足蹈?
不过,给他们写回信的人不是韩婉婷的叔叔,而是她的堂妹婉云,叔叔的小女儿。而回信上落款的地址也不是当初他们写回上海的地址,是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地名。
婉云在信上说,他们一家五口早在几十年前就搬离了她记忆中的那栋大房子,搬到了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去了。数月前,他们的信件送到了原来的地址后,发现查无此人,这封信又被退回到邮局。在邮局里沉睡了将近一个多月后,被一个热心的邮递员发现。这个邮递员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寻找这封“死信”的收件人,但由于力量有限,一直也没有结果。后来,他向广播电台寻求帮助,在电台的帮助下,最终通过派出所登记的户籍资料查找到了叔叔一家的下落,将这封信交到了他们一家的手中。
这封信会有如此传奇版的经历让他们很是惊叹,当他们喜笑颜开的继续捧着厚达十数页的信件一字一句的读着,看着,看着,脸色渐渐的变得沉重而感伤。当他们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沉默了许久。手头上那十几页的信纸,如同千斤石碾一样,重重的压在他们身上,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望向沉默不语的丈夫,低声问道:
“你还要回去吗?”
他的目光从那些信纸上抬了起来,也望向她,同样低声的问道:
“你呢?”
她低头想了许久,复又抬头看他,语气坚定的说道:
“我要回去。”
“我也是。”
两人相互望着,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忽的轻轻一叹,摇着头低声道:
“世事难料,我料到了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却没想到会是那么的艰难。我想过了,就算回去之后会听见、看见更多让人揪心的事情,也要坦然面对。如果可能,我还想帮帮他们。毕竟,他们是叔叔的儿女,也是我的亲人。我不能置之不理。”
“好。那就告诉孩子们,我们准备回大陆探亲。”
这一年的10月初,韩婉婷与狄尔森在念卿的陪同下,带着为多年未见的亲人们准备的几大箱礼物,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回国探亲的旅程。此时,离他们离开大陆,已经过去了整整36年。
上海,虹桥国际机场
经过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美航的飞机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上海。走出机舱的时候,上了年纪的韩婉婷与狄尔森脸上都难免挂上了疲色。不过,这种疲惫之色很快就被激动、紧张与期待的神色所取代。
念卿推着几大箱行李,慢慢的跟在两位老人的身后走着。他不停的用眼睛,用心灵,用耳朵在打量着这座现在看来完全陌生的城市,不禁也有些茫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字眼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是狄氏夫妇的三个孩子中唯一对上海、对大陆有着深刻记忆的最长者,当年跟着韩婉婷离开上海时,他已经11岁,思平只有3岁,而思安那时尚未出生。所以,这次狄氏夫妇回国探亲时,他主动提出要陪同而来。
不仅仅因为两位老人年事已高,需要有人陪护以免出什么意外,更因为当他自己也活到了人到中年的年纪时,记忆深处的许多回忆开始占据他的梦境,开始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故乡,想起了早逝的祖父与父亲,更让他开始思考一件藏在心中很久,很重要的事情——带他的孩子们回中国来,看一看他们的家乡,看一看他们的根。
韩婉婷的眼睛在众多来接机的人群中四处寻找着记忆中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叔叔的小女儿婉云比她小十岁,那年她去台湾的时候,婉云已经在念大学。如今算来,也已经是年近六旬的老妇了。
突然,在人群中,她看见了一块高高竖起的牌子,白底黑字的牌子上用极为工整的繁体汉字与英文又大又清晰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立刻激动起来,拉着丈夫快步向着那块牌子走去,来到近前时,却发现拿着牌子的人,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上前一问才知道,这个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年轻人是堂妹婉云的儿子齐睿思。
婉云因为听说堂姐要回国探亲,很是激动,为了让家里看起来不要太寒酸,一连多日都在收拾和准备。不料太过劳累,加上有了些年纪,反而因此病倒了。本来是要来接机的,可体力不支,儿子放心不下,将母亲托付给了邻居照顾,自己则带着连夜做好的牌子前来接机。
听完外甥的一番述说,韩婉婷很是担心,连忙招呼丈夫与念卿,出了航站楼,叫上出租车,与外甥一同赶往堂妹家探望。本应欢欢喜喜的探亲,此时竟意外的变成了探病,这让韩婉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出租车飞快的奔驰在上海的街头,街道两边的街景让当年从上海出走的三个人都沉默不语。几十年未曾亲近过的土地,记忆中难以忘怀的故乡,行走在街上的人与车,如今真实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竟有一种无论如何都回不去的伤感。虽然很多旧物还在,往年的街景依旧,可看起来却再没有当年的味道。
婉云住的地方离虹桥机场有段不近的距离,在上海北区一条她从未听说过的小路上。这个区域她以前听说过,当年国共两军在上海激战的时候,许多战况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一大片的土地上,那条路应该就是在那个区域之中。不过,按照当年上海的地域划分,这里人口杂乱,房屋大多简陋低矮,并不是十分好的居住地区。她看着越来越拥挤的街道与低矮的住所,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股压抑之情,叔叔一家会从霞飞路上的大房子里搬到这种地方,想来也是迫于无奈。
开车去堂妹家的一路上,健谈的出租车司机倒比她那位老实八交的外甥更像一个东道主,十分热情的在尽地主之谊,一边开车一边向他们介绍着上海的今昔与发展趋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口上海国语,听着却也十分亲切有趣。
车子停在了一条狭窄小路上,路边就是一条又长又窄的弄堂入口处。他们一行四人陆续从出租车上下来后,狄氏夫妇与念卿与众不同的打扮与卓然的气质,立刻引起了周围人们的好奇。在人们探头探脑的张望与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狄氏夫妇与念卿在外甥的带领下,走进弄堂深处,停在了一间低矮简陋的平房前。
外甥睿思轻轻的敲门,半天不见有人来应,便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门一打开,从里面传出了一股阴湿发霉的味道,昏暗的光线与狭窄的空间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