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2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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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他仅凭着那短短的一面之缘,就无比决绝的相信,那样流氓一样、不学无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男孩一定是个败类、人渣,迟早是吃枪子的命,不危害社会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带给婷儿幸福?!婷儿和他在一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所以,得知女儿坚决的要和那个痞子在一起的时候,伤心欲绝的他宁愿将女儿赶出家门也绝不松口同意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荒唐婚事。
然而,十多年间,每当他从亲眷友人们在他面前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口风中得知了女儿婚后的情况时,留在他既定印象中的那个痞子一样模糊不清的男孩形象就在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个逐渐挺拔、干净、清晰起来的样子。
后来,穆然的样子渐渐的和狄尔森的重叠在了一起;再后来,每当人们在他背后悄悄的提起婉婷和她的丈夫时,他脑海中全然找不到穆然的丝毫印迹,想到的只有他曾在美国的中文报纸上看到过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狄尔森穿着一身戎装,陪着孙立人将军在美国参加军事会议,不苟言笑,看起来很是严肃,很有军官的气势。
其实,听着女儿和狄尔森在一起并没有受到什么委屈,日子过的也很是幸福,他的心中已然开始隐隐的生出接受狄尔森的念头。尤其在得知那个男孩知道在逆境中奋起上进,一次次的在前线立功、受伤、升迁,平步青云,直到最后因受兵变案被牵连,赶出台湾来到美国后,他的心底里对狄尔森早已不存半分厌恶,反倒平添了许多敬佩与喜爱之情。
后来在亲友间疯传的关于狄尔森传奇身世的故事,对他而言,不过只是过耳一听的小事,他并不在意。毕竟,在狄尔森突然变成有身份的贵族后裔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喜欢那个小伙子了。那层听起来很美的身份,顶多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当年下狠心赶女儿出门的是他,坚决反对女儿和狄尔森在一起的也是他。后来即便他明知自己做错了,可到底也拉不下自己的面子,亲口同意女儿与女婿的回归,变相的承认自己的错误。
结果,事情就只能这么僵持着,僵持着,直到去年的那场意外的大病,虽然让他命悬一线,可却帮他解决了这么个无法启齿的大难题,还让他无意之中听到了女儿女婿在病房里说的真心话。感动之余,他竟很是由衷的感谢上天赐给他的这场大病,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
韩士诚想着这些陈年往事,感慨的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狄尔森,赞许的点点头道:
“不错,是有几分习气。难怪我怎么看都觉得和贴上的感觉不太一样。还是你的眼力好啊,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
狄尔森温厚一笑,谦逊的回答道:
“我哪里那样厉害,只不过是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爸爸您身在山中,所以看不出来。而我是个局外人,自然看得比较明白。”
见他如此谦虚,韩士诚的心里又多添了一份满意。他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背着手,慢慢的踱到了窗边,看着窗外花园的景色,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泛出一层金黄色的光芒,煞是好看。他沉吟了片刻,借着狄尔森刚才说的话,悠悠的说道:
“是啊,有时候,我们看事情,只因为身在其中,关心则乱,所以常常很难看明白一些事情,也很容易做出一些错误的选择。若不能及时改正,将会是终生的遗憾。幸而,上天怜悯我,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狄尔森,认真而诚恳的说道:
“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看事情看不明白、想事情很容易钻进死胡同的糊涂老头儿,很多年前,做错了一些事情,现在心理很是懊悔。所以,请你看在婷儿和孩子们的面子上,就不要和我计较吧。虽然现在说这样的话,有些丢脸,但我必须要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婿,婷儿能嫁给你,我很高兴。”
韩士诚的话让狄尔森又惊喜又激动,他一个箭步的跨了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岳父的手,用力的摇着头,声音也有些颤抖的低语道:
“爸爸,您别这样说,别这样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您,相反,我从心底里感谢您。谢谢您养育了婉婷那么好的女儿,因为她,我才能有今天这样幸福的生活,我才过上了以前连想都不曾想过的好日子。
其实,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对不起,我还不够优秀,没能让婉婷过上更好的生活。对不起,是我害得你们一家过去那么多年来分隔两地,不得相见。对不起,我们应该早点来拜见您的。只是,只是,我和婉婷都怕,怕您还在生我们的气,怕您会不愿意见我们”
“傻孩子啊,都是傻孩子!天底下的父母和自己的孩子哪里有隔夜仇啊!你们能回来,我和你姆妈高兴都来不及了,更何况,你们还给我们生了两个那么可爱又聪明的外孙。好了,好了,什么都不说了,都不说了。过去了,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就好!”
韩士诚说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翁婿二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曾经浓浓包裹在他们心间的阴云在这一刻彻底的烟消云散,所有的误会与恨意统统变成了理解与包容。从1944年到1958年,他们用了整整14年的时间走过了原本以为无法跨越的鸿沟,也用14年的时间从仇人变成了亲人。时间是世界上最好的工具,它能让悲伤流逝,让仇恨消磨,让伤口愈合,同时,也能让人看清真心。
“外公!爸爸!外公!爸爸!吃饭啦,要吃年夜饭啦!快出来啦!”
书房的门这个时候突然被打开了,思平与思安大叫着跑了进来,忽然见到爸爸和外公两个人握着手,但眼睛里都红红的,好像在哭的样子。两个孩子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望向身后的妈妈。
韩婉婷见父亲与狄尔森在书房里那么久还没有出来,本以为是父亲正在为难狄尔森,忙叫上两个孩子真是打算来“救”丈夫的。可没想到,眼前出现的会是这样一幕,猛一见,还真有些发怔。不过,很快,她就从两人的神色与动作中看出了端倪,不由得放下心来,对着两个孩子微微一笑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和外公一起下去吃年夜饭啊!快去,快去!外婆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嗯!”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大声回答,一左一右的走到外公的身边,拉着韩士诚厚实而温暖的手掌快乐的朝着门外走去。都说“隔代亲”,年过六旬的韩士诚最爱两个外孙,见到如此乖巧懂事的他们,听着他们带着童声的叫着自己“外公,外公”,只觉得身子都要酥了,心里甜得比吃了蜜还要美。这个时候宝贝女儿也不再是宝贝了,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两个孩子,哪里还管女儿女婿,只一个劲的呵呵笑着,点着头,任由孩子们拉着朝楼下走去。
待父亲与孩子们走远了,韩婉婷拉着狄尔森的手,靠在他的身边,轻笑着道:
“早知道你和爸爸谈得这样好,我就不让孩子们上来‘救’你了。”
他低头揉着她的手,笑而不语,脸上却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见了,好奇的问道:
“爸爸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是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的摇着头。韩婉婷朝他皱了皱鼻子,很有些不甘心的嗔道:
“哎,哎,什么意思嘛!你对我也保密啊!”
他温厚的笑着,将妻子揽进怀中,紧紧的抱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低声道:
“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们烟消云散吧。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一家人可以开开心心的坐在一起,你说对吗?”
她靠在丈夫的胸前,看着他唇边漾起的清浅笑意还有眼睛里露出的欣慰之色,不觉也用力的点点头。然后,她与丈夫一起十指紧扣,各自的心中带着暖暖的情意,笑着走出了书房,来到了楼下的餐厅里。
在那里,有着多年未曾看到的合家团聚,有着很久不曾听见的谆谆关爱,有着心心念念牵挂着他们的父母和寄托了他们无限期望的可爱孩子,在那里,还有他们期盼了许久的天伦之乐。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之十二 当门当没遇上户对(上)
中国有句古话叫齐大非偶。这个词最早源自春秋战国时代,当时的大国齐国有意要与其周边的一个小国郑国缔结姻亲关系。表面上是齐国的君王想要为自己的儿女结一门满意的婚事,但真正目的是想在以后不用多费一兵一力就可将郑国并吞。
齐王是聪明人,但郑国虽小,却也不傻,其中也有明眼人看出了齐王的意图,于是便对齐王派出的使臣说出了这句被后世子孙们几乎要奉为经典的一句话:齐大,非偶。就是说:谢谢您的好意了,您齐国是大国,咱是小门小户,高攀不起,配不上您家的公主王子,这可不是一门般配的好亲事。
这句话诞生之后的几千年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草民百姓,都深深的赞同这句话背后所深藏着的意思——门当户对。人们都相信,只有门第家世相当的婚配,才是最美满的。否则,恐怕就要出怨偶和仇人了。
可是,偏偏这几千年来,世间就是出了许许多多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故事,然后他们又在这个讲究门第的世道里演绎出了无数场轰轰烈烈的生死画面,看得后人们又爱又恨,又怕又想,又骂又赞。可见,也许世间的事情都有规律可循,唯有这爱情,是最让人无法捉摸与猜透的。
太过久远的事情且不去掉书袋了,就是眼前这一桩足以让一些人茶余饭后的嚼上半天闲话,扯上几大车的碎语。自韩婉婷和狄尔森在报纸上登了结婚启事之后,关于他们俩这段门第相距悬殊的婚姻究竟能维持多久的议论就没有停止过。不过,议论之声再多,这些人的意见倒是出奇的一致——没人相信他们能白头到老。还是因为那句老话——齐大非偶。
外间的物议沸沸扬扬,两个当事人的耳朵里当然没少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议论,也知道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但他们倒是很淡然,格外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也相信一句俗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底他们俩的婚姻是不是能走到最后,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根本无须多言。
不过,纵是感情再好的夫妇,也有因为意见不和而闹起矛盾的时候。毕竟还有句老话也说得好,牙齿和舌头这么亲,不也有打架的时候吗?所以,韩婉婷和狄尔森这两个来自不同阶层的男女在排除一切困难结合在一起之后,意料之中的磨合期也随之而出现了。
一个是从小在富贵人家和优越的生活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大小姐,虽不是娇生惯养,却也是养尊处优。一个是从社会最底层的种种磨难中成长起来的小混混,虽不至于粗鄙放荡,骨子里却也是豪放不羁。不管从衣食住行、言行举止的任何一方面来说,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如果说在吃穿住行上两个人的生活方式有所不同的话,至少这些东西都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他们还可以为了对方相互迁就。但当问题上升到触及他们能够忍受的底限时,事情显然就不是那么好转圜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