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 作者:高满堂 孙建业-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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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宝对传武说:“长官,收下我吧!”
刘大宝跟传武走进军营,朱传武坐下,刘大宝也在他对面坐下了。
传武一拍桌子说:“站起来!”
刘大宝忙站了起来。
传武说:“连点儿规矩都不懂!记着,长官没让你坐,你就不能坐。”
刘大宝喜形于色:“长官,你留下我了?”
传武说:“你要当兵?咋不到招兵站去呀?”
刘大宝说:“他们不要我。”
传武说:“为啥?”
刘大宝说:“他们说我岁数小。”
传武问:“你多大了?”
刘大宝说:“十八!”
传武说:“十八?不对吧?我看你顶多十六。”
刘大宝说:“就是十八嘛!”
传武说:“家是哪的?”
刘大宝说:“那可远了。”
传武说:“远是哪儿呀?”
刘大宝说:“双鸭山。”
传武说:“双鸭山?家里都啥人哪?”
刘大宝说:“啥人也没有了。”
传武又问:“你叫啥?”
刘大宝说:“我,我叫刘根儿。”
传武说:“你认字不?”
刘大宝说:“当然。”
朱传武指着墙上贴的条例说:“唔?你念念。”
刘大宝顺顺当当念下来。
朱传武说:“行啊,小子!好,我收下你了。你先到班里磕打磕打,你要是块料,半年后你刘根儿就跟着我!”
刘大宝一挺胸脯说:“是!”
打这以后,刘大宝就成了刘根儿。
一家人正吃饭,朱传文端来一盘酱牛肉放桌上,说:“咱家的酱牛肉卖不动,都说没啥味儿。咱吃了吧,再放两天该坏了。”
传杰夹一块嚼了嚼说:“是不好吃。”
朱开山说:“我看你是吃洋性了,肉还不好吃?”
那文夹一块放嘴里说:“就是嘛,是肉就比青菜香!”
传杰说:“大嫂,你那是没吃过真正的酱牛肉。有一回,小康子领我到他三姨夫家,他三姨夫做的那酱牛肉真绝了,那才香呢。这么说吧,我长这么大,还从来就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酱牛肉呢!”
那文说:“真那么好吃?”
夏玉书说:“对,他也跟我说过,弄得我还直馋呢。”
传文问:“小康子的三姨夫住哪儿?”
传杰说:“城北呼兰。”
文他娘对秀儿使了个眼色说:“秀儿,你尝尝这酱牛肉。”
秀儿会意,放下筷子,捂着嘴跑出屋去。
朱开山问:“秀儿咋的啦?”
文他娘说:“你个当老公公的,别啥都打听。”
夏玉书会意说:“啊,二嫂她有了!”
那文说:“有了?她?不会吧?”
文他娘说:“她咋不会?就你会?”对朱开山说,“哎,上回老二回来,有两个月了吧?”
朱开山说:“嗯,差不离儿。”
文他娘说:“该是害喜的时候了。”
秀儿正在铺被褥。夏玉书笑眯眯地进来了,说:“二嫂,恭喜呀!”
秀儿说:“啥喜不喜的。”
玉书说:“我真为你高兴。如今你有了二哥的孩子,二哥就是铁石心肠,对你的态度也该变一变了。他要是再冷淡你,不仅家里人不让他,街坊邻居们也不能让他。”
秀儿说:“好妹子,但愿是这么回事儿啊。”
玉书说:“当然是这么回事了!你要是生个大胖小子,二哥准能把你打板儿供起来。”
秀儿脸上掠过一丝难言的表情。
玉书说:“哎,二嫂,那你咋跟大嫂说,二哥回来,你们俩连碰都没碰?”
秀儿说:“那,那咋说呀?”
玉书说:“就是呀,谁还能把被窝里的事儿都照实说出来呀?这个大嫂!”
玉书从秀儿的房间出来,那文从黑影里闪出来。
玉书问:“大嫂哇?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那文问:“秀儿她真的有了身孕?”
玉书说:“这事儿还能假呀?”
那文说:“不对呀,这么多年传武都没对秀儿动心思,怎么偏偏他回来一趟就有了?”
玉书说:“大嫂,你可真是的!人家有就有了呗,你瞎琢磨啥呀?”
那文说:“她可跟我说过,老二上回回来,连碰都没碰她。”
玉书说:“人家两口子的事儿,还能跟你实说呀?瞎操心!”
文他娘也出来数落那文说:“老大家的,你真是操心不经老。秀儿怀了孩子,看你忙的,这打听那打听的,你想干啥呀?”
那文说:“娘,不是,我是担心”
文他娘问:“担心啥?”
那文说:“娘,上回老二回来,跟秀儿好像没那啥呀。”
文他娘说:“你听谁说的?”
那文说:“我,我品出来的。”
文他娘说:“啧啧,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儿,你咋就品出来了?”
那文脸红了说:“我”
文他娘说:“我说老大家的,你是不是怀疑秀儿不正经啊?跟谁搞破鞋了?”
那文连连摆手说:“不!不是!”
文他娘板着脸说:“老大媳妇儿,三个妯娌你老大,可别把你王府里的毛病弄咱家来,里挑外撅地搅家不和。秀儿的事儿我全知道,你就别说用不着的了,也别乱琢磨!”
文他娘进了秀儿屋。
秀儿说:“娘,不能再装下去了。”
文他娘说:“咋不能装了?”
秀儿说:“大嫂老问我,我也不知道咋说。”
文他娘说:“别理她。刚才我把她呲了,她再也不会缠磨你了。娘这回可为你出气了!”
秀儿说:“娘,总有一天会露馅儿的。”
文他娘说:“不会,下一步娘都为你想好了。”
3
传文在切酱牛肉,那文和秀儿在装盘。自打上回传杰说小康子三姨夫的手艺好,传文就留了心,让小康子领着自己登门学了艺,回来便在山东饭馆里打出一道新招牌菜——酱牛肉。那文随手拿起一片塞到嘴里。
秀儿说:“你都吃多少了?还吃!”
那文说:“真香。”又拿起一片递给秀儿说,“你也吃一块。”
秀儿刚一张口,猛地想起自己要假装怀孕,便作势恶心起来,推开那文,跑出屋去。
那文喃喃自语:“莫非真怀上了”
跑堂伙计进来说:“掌柜的,又有人要酱牛肉。”
那文拿起一盘递给伙计。
伙计说:“两盘。”
那文又递给他一盘。
那文说:“先生,这牛肉你是怎么做的?味道可是真美!”
传文说:“你当我是一般的人吗?”
那文说:“你又要吹乎,不就是跟小康子的三姨夫学了点本事吗?”
传文说:“你呀,也就说对了一半。我把小康子他三姨夫的手艺又改造了,又加上了咱鲁菜的咸口儿和鲜口儿!”
那文说:“我给它起个名儿吧,就叫‘朱记酱牛肉’!”
传文说:“好,就叫这个名了!”
菜馆里顾客盈门。潘老大溜进屋来。
传文笑着迎上去说:“潘大哥,今儿咋这么闲着?来,坐,坐。”
潘老大坐下,传文为他倒了茶。
潘老大说:“生意挺红火呀!”
传杰说:“托您的福,还凑合。大哥,您想吃点儿啥?我请客。”
潘老大说:“听说你家的酱牛肉挺地道,给我来二斤,我要拿回去孝敬孝敬老爷子。”
传文说:“啥二斤三斤的。”他交代跑堂伙计说,“去包一大块酱牛肉来。”
潘老大说:“这账我可得先赊着。”
传文说:“大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呢!还赊什么呀?算我孝敬你家老爷子了。”
传文送潘老大到店门口,看他哼着小曲走远,心里憋得难受,暗骂不已。正要回店,见两个人推着两辆独轮车走来,车上放着大肉块。许是瞅见饭店铺门上的招牌,两人蹲在门口喊起来:“牛肉!新宰的牛肉!”
“贱卖啦!十个大子儿一斤!”
传文走到车前细细看着,问:“你这是牛肉吗?”
卖肉的一个说:“看您说的,我家的大黄牛,腿折了,干不了活了,没法子,我只好把它杀了。”
传文笑笑,低声道:“你唬老赶吧?这是马肉!”
另一个忙道:“掌柜的,好眼力。实话说,这真是马肉。怎么样?包了,五个大子儿给你。”
朱传文寻思了一下,又看看四周,悄声说:“好吧,抬后厨去。”
第二天大中午,山东菜馆里,葛掌柜、于掌柜和几个人围坐一桌,桌上摆了几盘酱牛肉。
葛掌柜使了个眼色,于掌柜把肉一口吐在地上,冲跑堂伙计喊道:“小二儿!你过来!”
跑堂伙计急忙过来说:“掌柜的,有啥吩咐?”
于掌柜说:“这是啥肉?”
伙计说:“牛肉哇!”
于掌柜说:“你他妈的眼睛瞎呀!”
于掌柜把一盘肉摔到跑堂伙计的脸上。饭店其他食客都往这看。
传文从后厨跑过来,说:“几位,消消火,消消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葛掌柜说:“你拿马肉当牛肉卖,太缺德了吧!”
朱传文赔着笑脸说:“马肉?哪能呢?”
于掌柜说:“你糊弄鬼呢?老子还分不出马肉牛肉?”
两个人从后厨拎来几块还没有加工好的生马肉,摔在一张桌子上,冲饭店里的食客嚷嚷道:“看,真是马肉!”
葛掌柜说:“姓朱的,这回你还说啥?用不用找人把这肉验验哪?”
朱传文讷讷说:“这也许是上货时看走了眼,请海涵。”
于掌柜说:“海涵个屁!你开馆子还分不清牛肉马肉?你就是良心没放正,根本就不是正经的生意人!”
同桌一人说:“你他妈的挂羊头卖狗肉!”一脚踢了凳子。接着仿佛约好了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朱家饭店的大堂被砸了个稀烂。
砸完之后,于掌柜率人扬长而去,别的食客也趁乱溜之大吉,只余店里一片狼藉。传文抱头蹲在地上呜呜直哭。
朱开山四下看了看,走到朱传文跟前,问:“你真的连马肉和牛肉都看不真吗?”
传文吭哧了半天,说:“我我是图希价钱便宜,才买下了。”
朱开山长叹一声说:“你个糊涂虫,开买卖做生意,是价钱紧要,还是声誉紧要?没有了声誉,你就是投进去金山银山也没有人和你做生意了!实诚,实诚才是做生意的根本啊。这回好,满大街都在说咱家骗人!说咱山东人骗人!”
传文哽咽道:“爹,全怪我,是我把咱家菜馆的牌子砸了”
朱开山说:“人家找地方下蛆呢,你就给人家留缝儿!哭啥呀?明天你跟着我,挨家挨户去赔礼道歉,向全大街的街坊邻居认错。”
杂货店的刘掌柜走进来,说:“老掌柜的,还为马肉的事儿发火哪?”
朱开山说:“唉,这小子他不争气呀!”刘掌柜说:“老掌柜的,其实这事儿也不全怨你家少爷。今天不出这马肉的事儿,明天也得出驴肉、狗肉的事儿。有潘五爷那个霸王在,啥好事儿都能给你搅了。”
朱开山说:“你是说,这又是姓潘的使的扣儿?”
刘掌柜说:“除了他还有谁?当年,我家买卖做的也是很大呀,可如今我只能开个杂货铺糊口。为啥呀?就因为姓潘的使坏,俺家全栽在他手里了。”
朱开山说:“你慢点儿说,把它说详细了。”
刘掌柜说:“这话说起来,那是十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