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关东 作者:高满堂 孙建业-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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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开山笑着说:“怎么能叫潘五爷破费呢。”他叫传文说,“老大,你揣上钱,跟刘掌柜的搬酒去。”
传文答应着跟刘掌柜走出屋去。潘老大踩在梯子上,摘下一个幌子,扔下来。刘掌柜和传文出来,幌子正好落在刘掌柜的头上。
刘掌柜从头上拿下幌子,向上看了看,狠狠将幌子扔在地上,唾了一口道:“呸!狗屁英雄!囊囊膪!”
潘五爷、于掌柜、葛掌柜,以及潘老大和他带来的人围坐一桌。
朱开山为他们斟了酒,说:“今儿个咱敞开了喝,谁也别藏奸!”
传文又端上来一盘鱼说:“五爷,尝尝这浇汁大鲤鱼——这鱼就是咱松花江的。”
潘五爷夹一口鱼说:“嗯,挺地道。葛掌柜,比你家的味道还好呢!”
朱开山说:“五爷过奖了。五爷,你还喜欢吃啥,叫他再给你做几个,看看他的手艺。”
潘五爷说:“行了,这就行了,以后我会常来的。”
朱开山说:“那敢情好。”又对其他人说,“你们也常来呀!”
于掌柜说:“来,一定来。”
葛掌柜说:“到时候别烦我们就行。”
朱开山说:“五爷,要我说”
潘五爷说:“哎,别五爷、五爷的,他们叫行,你可不行,你叫会折我的寿。”
朱开山说:“那我咋和你说话呀?”
潘五爷说:“你还没到六十吧?”
朱开山说:“快了。”
潘五爷说:“我可六十出头了。”
朱开山说:“那——那我就叫你老哥?”潘五爷说:“哎,这听着多近乎。”
朱开山说:“老哥,我初来乍到,开这个小馆子就为了养家糊口,往后什么地方做得不周,还望老哥多指点些。”
潘五爷把大手一摆说:“客套了!客套了!你是带过千军万马的人,谁指点谁呀?还借义和团两个字,往后咱兄弟就处个‘义’字,处个‘和’字,好不好啊?”
朱开山说:“好!这话说得好!老哥,就冲您这句话,兄弟敬你一杯。”
两人举杯,欣然饮下。
回到潘家,潘五爷脸色阴冷,潘老大却是喜笑颜开。潘五奶问:“回来了?没出啥事儿吧?”
潘五爷冷冷地说:“喝酒能出啥事儿?”
潘五奶说:“我一直担心哪,你们爷俩去拿捏人家,人家要是不服,还不得动家什见血啊!”
潘五爷说:“我倒真想闹出点动静来,就怕他姓朱的兜不起!”
潘老大说:“娘,你没看见哪,那姓朱的就是个窝囊废,对我爹是服服帖帖的,我摘了他家的幌子他都没敢奓翅儿!”
潘五爷训斥儿子说:“你懂什么!”
潘五奶端上茶水,给潘五爷倒上。潘五爷品着茶水,似有心事。
潘五奶看出丈夫情绪不对劲,问儿子说:“老大,真的没出啥事儿?”
潘老大说:“没呀,朱开山像个软瓜似的。”
潘五奶说:“当家的,人家服软了,你咋还不高兴啊?”
潘五爷长叹一声道:“当年的大英雄,能忍下今天的气,这我真没想到啊。可我也看出了他眉宇间有股子狮虎之气。这小子,不是凡人!说不定,他真的就是咱热河人的灾星”
3
奉军营房宿舍里,多日没人住的宿舍,四下落满了尘灰。房门突然打开了,涌进一群士兵。传武也在其中。几年戎马生涯收敛了他的野气,彰显出一股英气来。
士兵们一脸的疲惫,扔下枪支和行李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奶奶的,总算回来了!”
“妈了个巴子,爷爷在关里卖命,家里连个清扫的人都没有吗?”
“能把脑袋囫囵个儿扛回来,就谢天谢地吧!”
“当兵的就是这么个命,骂也没有用!”
郑团长进来,士兵们马上鸦雀无声,挺直了腰板立正站好。
郑团长沉着脸说:“怎么,活着回来还不高兴吗?”
朱传武向前敬礼说:“报告团长,弟兄们不过说了点劳累的话。有什么事请吩咐。”
郑团长说:“你怎么也住这屋来了?”
传武说:“我的床位就在这儿。”
郑团长说:“从今天起,你搬到连部去。”
传武说:“我只是个临时的代理连长啊。”
郑团长说:“郭松龄旅长因为你带一个排掩护了咱们团安全撤退,作战有功,已经正式提升你为上尉连长!”
士兵们一听,闹哄起来,恭喜声一片。
传武又给郑团长敬了个礼说:“谢谢郑团长,也谢谢郭旅长。”
郑团长一笑说:“别光拿嘴谢啊,晚上咱们摸两圈麻将?”
传武说:“不行啊,团长,晚上我得回家看看。”
郑团长一拍脑门说:“忘了,你家就在哈尔滨嘛!”
传文呆坐着望着房顶,满腹心事。
那文走进来说:“想啥呢?还不回屋睡觉?”
传文说:“爆炒活鸡。”那文问:“啥?”
朱传文说:“爆炒活鸡。哎,你在王府里听没听过这道菜?”
那文说:“扯呢?活鸡咋爆炒啊?”
传文说:“就是呢,活鸡咋爆炒啊?”
那文拽着他说:“走吧,回屋睡觉去,我要爆炒你这只活鸡。”
忽然传来一阵敲大门的声音。传文警觉地站起来说:“有人来了!”
朱开山披着外衣走出屋,文他娘也随他出来,站在屋门口看丈夫走向院门。
朱开山问:“谁呀?”
朱传武的声音说:“是我,爹!”
朱开山惊喜道:“是老二!”
他忙拽开门插,拉开门,一身戎装的传武走了进来。
全家人都迎了出来,传武一一招呼了。
传文说:“快进屋。没吃饭吧?我给你做去。”
传武说:“哥,我在营房吃了。”
传杰看着传武的肩牌问:“二哥,你这是啥军衔啊?”
传武说:“上尉,连长。”
传杰说:“哈!二哥当官儿啦!”
进屋坐下,文他娘数落传武说:“打从去年开春,你进关里前回来一趟,这就一年多了,硬是没着家!”
传武说:“娘,成天行军打仗,哪有空回来啊?”
文他娘说:“是没空吗?娘看你是没心!”
朱开山说:“得了,能好好回来就中啦。老二呀,听说奉军这回在关里吃了不少亏?”
传武说:“可不!这仗打得窝囊,全线崩溃呀!要不是郭旅长指挥三旅、八旅在临榆、抚宁一线抵抗,吴佩孚就能打出山海关来,把整个关东全占了,他老张家的天下就得改姓了。”
朱开山说:“不是议和了吗?这回不打了吧?”
传武说:“难说。张大帅已经宣布东北独立,跟北京政府断绝了关系,眼下又建兵工厂又扩兵的,还要往大里整呢。”
朱开山说:“他这是不服哇!”
文他娘说:“老打,打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传武没回答,他看见秀儿进了屋站在门口。其实秀儿比谁都心急,可又不好意思,要不是那文和玉书去叫,还憋着不肯出来。
秀儿含羞低头,扫了传武一眼,说:“回来了?”
传武也很不自然,站起来说:“啊,回来了。”
那文贴着秀儿的耳边说:“看他一身军装,多打人儿啊!”
秀儿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那文说:“去!”
文他娘看着秀儿笑了笑,站起身对大家说:“好了,时辰不早了,都睡去吧,明儿个再唠。”
传武跟着秀儿进了屋,脱下军装。秀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到炕边说:“来,烫烫脚吧。”
传武答应着坐到炕边,要脱鞋。秀儿却蹲下身子,帮他脱了。
传武说:“我自己来。”
秀儿说:“我来嘛。我给你做媳妇,没给你做过饭,没给你洗过衣裳,给你洗洗脚还不行吗?”
传武不再坚持,静静看着秀儿的黑发。
秀儿仰起脸来,娇羞一笑说:“瞅啥?”
传武拽起她说:“秀儿,还是我自己洗吧,你洗,我这脚痒痒,受不了。”
洗完脚,传武穿着衬衣就上了炕。秀儿说:“你衣裳咋也不脱呀?”
传武犹豫一下,脱去衬衣,露出了胳膊和胸脯上的伤疤来。
秀儿看见了,大惊失色道:“哎呀!咋整的呀?”
传武说:“枪子儿打的,炮弹崩的。”
秀儿心疼欲哭:“这不是要命吗?”
传武说:“当兵吃粮,什么命不命的。”
秀儿说:“那咱就别当兵了。咱家也不缺吃、不缺穿的,回家得了。”
传武说:“你也该知道,我是能在家呆住的人吗?”
传武躺下,盖上被。
秀儿说:“这被窝是我刚才捂的,热乎吧?”说着,秀儿也钻进被窝,要解上衣。
传武忙说:“一个人睡习惯了,身边冷不丁多个人,还真有点儿别扭呢。”
秀儿脸色变了,瞅着丈夫。
传武打了个哈欠说:“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真有些乏了。你也睡吧。”
他侧过身去,一会儿便有了鼾声。秀儿呆坐着,黯然神伤。
天刚蒙蒙亮,秀儿急切地拍着朱开山屋的窗户,说:“娘,娘,传武这就要走了!”
文他娘从屋里出来,迎住儿子。
文他娘说:“咋?像阵风似的,说走就走啊?”
传武说:“娘,我还要赶回去出操呢。”
朱开山走过来说:“这家也不是家了,赶上旅店了。”
传武说:“爹,你也知道,当兵的不是老百姓,我能抽空回来看看,这就不错了。”
朱开山说:“啊,你回来一趟,一家人还得给你烧高香啊?”
传文也出来说:“二弟,怎么也得吃了早饭再走啊。我叫你嫂子这就去做。”
传武说:“哥,别忙活了,我回营房去吃。”
传杰跑过来说:“二哥,我去送你!”
文他娘说:“你送个啥,有你二嫂呢。”
传武说:“谁也不用送,抽空我还回来。”转身走出院门。
秀儿犹豫着,文他娘推她一把说:“你去呀!”
晨雾渺渺。因为太早,街上几乎没人。传武阔步向前走着,秀儿在后面跟着。
传武停住说:“回去吧。”
秀儿说:“俺再送送。”
传武说:“不用送了。一大早,天挺凉的。”
秀儿说:“俺没觉着凉。”
传武低声道:“秀儿,我不回来吧,也挺想家的,想爹,想娘;可一回来,就又觉得对不住你,也想好好疼疼你,可是没那个心情”
秀儿又红了眼圈:“我就那么招人烦?”
传武说:“不是。秀儿,你挺好的,这些年仗打得我心里头都木了。”
秀儿叹了口气说:“唉,这么些年我还是没钻进你心里啊。”
传武也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儿望着传武离去的背影,眼里噙满了泪水。
秀儿回了家闷闷呆坐在屋里。那文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突然“咳”了一声。
秀儿打了个激灵,回头说:“看你,吓人家一跳!”
那文笑道:“妹子,想啥呢?”
秀儿说:“我能想啥?想南朝,想北国。”
那文坐到秀儿的身边,一脸的神秘说:“哎,昨晚咋样啊?”
秀儿说:“啥咋样?”
那文说:“小别胜新婚,你们两口子离开一年多了,还不可劲那啥呀!一宿没消停吧?”
秀儿说:“去你的!”
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