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宁月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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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仿佛更黑了,那像号哭一般的风声竟渐渐变成了尖利刺耳的狂笑,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两个,三个更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笑声没有间隙,震耳欲聋。宁未央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上来,她清楚这是什么感觉,这是恐惧,她忽然感到,她走不出这片石林了,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影影绰绰的怪石,竟然发现那些石头竟然都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他们竟然仿佛都动了起来,成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号叫着,挣扎着,一齐向她涌来。未央情不自禁的向后退去,一步,两步后背蓦的撞上了什么东西,却不是石头,宁未央猛的回头,只见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人,自己方才竟是撞到了那人的胸膛之上。宁未央尖叫一声,正要向前跃出,腰间倏的一紧,已被那人手臂环住,只听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已然带着她腾空而起,未央似乎也忘记了反抗,像个不会武功的少女一般,双手抓着那人衣襟,任由他带着自己疾奔而去。
那人轻功极佳,带着她在山石间穿行如履平地,气息丝毫不乱。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耳边那鬼哭神嚎的风声渐渐变小,终于消失不见,那人又奔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也不吭声,只是将手一松。宁未央只觉腰间的力道骤然消失,她脸上微微发热,回头向那人望去,开口说道:“谢”,只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神色愕然。
只见那人身材高大,一袭黑衣,一头长发松松的束在脑后,脸上却带着一具白银面具,那面具也并没镂刻成甚么图案,就那么平平板板的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深邃漆黑,却没有半点温度,能让人的心底结冰。那人见宁未央瞠目结舌的看他,“哼”了一声,懒懒的道:“堂堂冰焰教的左护法,居然连区区一个鬼城都走不出去,真是没用。还是女人动了情,都会变的如此愚蠢?”他声音慵懒,话语之中毫不掩饰讥诮之意,却偏偏有种致命的磁性。
宁未央也并不反唇相讥,向后退了一步,道:“你是谁?”那人也不回答,只淡淡的说:“那柄攻玉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宁未央心下一动,目光落在他背后所背长剑之上,剑柄仿佛是黄铜铸造,古朴厚重,上面所镂刻的纹饰,赫然是两个篆体字,一字“霁”,一字“风”。宁未央的心沉了下去,抬起头来,缓缓的说:“你是,月风江。”
月风江,冰焰教主赤冰座下嫡传大弟子,任教中右护法之职,武功卓绝,教中无出其右者。三年之前离教,不知所踪。
宁未央虽也是赤冰亲传武功,却从未称过赤冰“师父”二字,与月风江也只是在少年之时见过寥寥数面,到如今印象早已模糊。
一声轻笑从他唇边逸出,月风江颔首道:“看来你也不算蠢到家。”宁未央脸色愈加苍白,淡淡的道:“是教主要你来的么?”月风江道:“杭州城中不告而别,却与风雷堡的少堡主远上昆仑,郎情妾意,十三封飞鸽传书皆无音信,教主日夜担忧,特叫我来看看你是否安好。”他语声听来温柔,实则句句藏刀,锋芒毕露。宁未央默然不语,月风江向她踏进一步,俯首在她耳边轻声道:“还有,教主要我问你,打算何时取他首级?”宁未央身子一震,冷冷的道:“他功夫很好,我杀不了他。”月风江哈哈大笑,说:“好。”伸手往背上一扯,一件物事骨碌碌滚了出来,直滚到宁未央脚边,宁未央看了一眼,胃里突然翻滚起来,那竟是一颗人头,一个女人的头,那女人满脸血污,眼睛大睁,凸出眶外,仿佛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一般,诡异的是,她嘴角却还带着笑意,牙齿微露,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出现在一颗孤伶伶的头颅上,说不出的狰狞诡异。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宁未央却已忍不住想呕吐,她已看出来这颗人头的主人是谁,绯云,那个刚才还娇羞妩媚的女子,现在只剩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宁未央抬起头来,看着月风江,面无表情的道:“你杀了她?”
月风江盯着她的眼睛,轻轻笑道:“我知你看她不爽,所以帮你处理掉了。”宁未央清楚的看到,他的眸子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寒芒,顿了一顿,接道:“既然你如此不济杀不了他,看来只好由本护法去会会这位默少堡主了。”说着再不瞧宁未央一眼,竟是提步而行。
“等等。”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月风江停下脚步,宁未央自他身后慢慢走上前来,淡淡的道:“我去。”
“哦?你去做什么,你又能杀得了他了?”
“那是自然。”宁未央冷冷的道。
月风江冰冷的眸光再次落在她脸上,饶有兴味的道:“好。不过此番教主之意并非教你杀了他。”宁未央黛眉一蹙,道:“那又要如何?”月风江双手抱胸,淡淡的道:“他不是喜欢你么,你便要他带你回风雷堡。”
“然后呢?”
“到时,教主自有安排。”
宁未央冷笑不止,颔首道:“属下谨遵教主圣命便是。”言罢回身便走,眼前人影一闪,月风江已挡在她身前,将那张平板惨白的面具脸,几乎贴在她鼻尖,冷冷的说:“宁未央,你给我听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不要再浪费了。”直起身子,声音再度变的慵懒,斜睨着她,道:“还有,依我所见,你定然不认得路,那么,你想往哪里走呢?”
第九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一】
日当晌午,默子轩转过一个山坳,眼前霍然一亮。只见面前似是一个山谷,早春时分,不同于一路上的冰雪枯草,这山谷中竟是□正浓。如茵的绿草之上点缀着零星的野花,似乎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侧耳细听,仿佛还有潺潺的流水之声。
默子轩停下脚步,心中忖道这大概便是绯云所说的山谷,他正欲提步向前,却又停住,默然片刻,终于回头向后看去,但见空山寂寂,除己之外再无一人,心中怅然若失,回过头来,负手而行,头脑中却是极乱,纷扰一团。风雷堡本是名门世家,身为风雷堡的少主,家中自是早就留心他的婚事,只是他自来对儿女之事淡然处之,加之年纪又并不大,是以父母也并未催他婚娶,只是暗暗替他相中了几家姑娘,俱都是名门闺秀,只待再过几年就择一下聘。他醉心武学,这些琐事也全权交与父母办理,直到在洞庭君山遇到宁未央。这少女又美丽又任性,身上还带着些戾气,却偏偏对自己一往情深,千里相随,他从前从未喜欢过别个女孩子,不知所谓爱情是何等感觉,只知自己想让这少女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能照顾她一辈子。一时间又想起自己与宁未央相识甚久,却从未听她说起过自己身世,父母双亲,师承门派,都如同谜一般,两人亲密若此,却仍不告诉他,今番又不愿与他一同寻剑,真正伤了他心。
他脑中全是宁未央,不觉间,已走入山谷腹地,仍是绿草如茵,只是那不知名的野花渐渐多了起来。默子轩蓦然停步,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凝神良久,眸光忽的一沉,他突然发现,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山谷当中,竟然听不到一声鸟鸣,眼光扫处,心下又是一沉,只见那草地上盛开的野花,竟都是鲜红颜色,大片大片,如同鲜血一般,在这寂无声息的山谷之中,格外诡异。
默子轩缓缓吐了口气,背负双手,一步步向前走去,只见绿地越来越少,那红色的花越来越多,到后来满眼几乎都是一片血红。
脚下忽然“咔嚓”一响,默子轩低头看去,只见那鲜红之中露出半截惨白的东西,凝神看去,竟是一截人的手骨,五指扭曲,想是方才被他踩断所致。默子轩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在那血红之中,竟到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惨白颜色。耳边霎时响起宁未央的话语“她骗你的,你也信么?”眉头微皱,心道,难道那绯云真是骗我的么,她为何要骗我?未央又怎会晓得,难道她知道些甚么?
他站在血红花海之中,心中举棋不定,这山谷如此诡异,自己若再深入,只怕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轻轻阖上眼帘,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飞龙堂的冲天大火,血流成河,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睁开双目,提步向前走去。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层层白雾,周围的血红花朵俱都隐没在白雾之中,看不到了。默子轩不敢怠慢,暗提真气,小心翼翼的探步而行。鼻端仿佛嗅到丝丝缕缕的甜香,悚然一惊,只见那茫茫白雾之中,竟似夹杂着一缕缕的鲜红颜色,乍看之下,宛如血丝一般。默子轩忙闭住呼吸,足尖一点,身子轻飘飘的已纵出一丈有余,却仍是身处浓雾包围之中,足下连点,如是纵出二三十丈,终是跳出了那诡异的血雾。
默子轩深吸口气,运气调息了一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只是胸口微感窒闷,想必是方才闭气时间过久所致,当下并不在意,环顾四周。
此处再无一株野草,一朵野花,茫茫四野,只有一地黄沙,间或掩着一具具苍白枯骨,在白花花的日光下泛出惨白的颜色。日光!甚么时候竟又有了这强烈的日光?一具骷髅就横躺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的看到那头骨之上泛出的青白的死色。骷髅的嘴张得极大,也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嘴,而只是一个黑黑的大洞,这洞足足占了脸部的一半,只有死前经历过极度的恐惧和痛苦,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它的身躯很完整,看不出致命伤,只是一只手的四根指骨全部折断了,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一根竹竿,竹竿倒插,顶端挑着一件残破肮脏的短褂,无声无息。
默子轩心中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方才将她抛下也许真的是对的,这个绯云口中的埋剑之所,世外桃源,也许真的是一处死地。
心中的痛苦与纠结瞬间释然,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微微一笑,抬手将长衫拉至腰际,清啸一声,身形如同流星一般,倏忽而去。
一路黄沙,烈日炎炎,荒丘孤坟,白骨萋萋,如若不是身临其境,谁又能相信这竟然是在白雪皑皑的西昆仑。
不知不觉,默子轩已飞奔了两个多时辰,只觉口干舌燥,大汗淋漓,胸间的窒闷之感也愈加明显。他极度口渴,身上的水囊却早已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流入颈中,衣衫俱都湿答答的黏在身上,像糊了一层湿热的泥,在这无风的荒漠中阻断了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默子轩骤然停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炙热的空气每一次滑过他口中,都会令那刀子一般凌迟心肺的欲望加深一分。他需要水。这种痛苦已经让他快要疯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眼前一阵模糊,他缓缓跪倒在沙砾之上,难道自己今日真要把性命搭在这里了么?心间蓦然跳出一个人影,明眸璀璨,笑靥如花,如同一丝清泉流入心田。默子轩黑眸之中骤然燃起两簇火焰,他不能死!如果他死在这里,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双手慢慢将身上的外衣脱下,系在腰间,站起身来,俊逸的脸上汗水纵横,却隐隐闪耀着希望。
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施展轻功,默子轩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