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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美人宗师-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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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石在粮仓上打了一套拳,小时候练拳是为了有足够的粮食吃,现在有了足够的粮食,却与拳法没有关系。林山石感觉有些惆怅,但反而能更轻松的享受功夫,那些监狱里生死关头悟出来的拳理,如水银泻地般施展开来。他就像个没有吃过练武苦的顽童,心里只有喜爱和开怀。林山石想:自己的女儿练功时大概就是这个状态吧。这样真好。有饭吃,有拳打,有亲人可想。转念又道:这钥匙无非是种拉拢。反正总管要开粮仓时,我就跟着去开好了。一个保管钥匙的,别太当回事。

但林山石错了。错得离谱。

漳州城贴出了靖南王耿精忠的告示:“岸芷山突起天火,闽江又得一大鱼,重四十斤,鱼腹内藏书,书曰‘有天子分身火耳’。火耳即为耿,天与不取,自遗其咎。耿家世镇辽东,本为大明之臣。然闯王入京,时运不佳,满人窃神器,残害我等百姓,每念此夙夜心痛。唯有卧薪藏胆,等待天机。今满清残暴,烽火四起,平西王举事于滇,屡战屡胜。天下有节之士无不影从。黎民苦清久矣。反清复明,正当其时。”

次日,总管索里木被刺杀,尸首、双手、双脚都分成六堆。脚上的鞋子被抢走了,一群家眷被绑在一堆,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小金库的钥匙倒是没丢,估计是耿军以为这钥匙是索大人自己家里的,而他的家早就被抄过了,这也就没有了价值。林山石知道,公门抄家,是从来不需要钥匙的。

粮仓的士卒聚齐在一起,大家的身子都在打颤,互相议论着到底怎么办,也没人敢给上级的亲眷松绑。

木头痴道:“师父,所有的满人今日都没来,可能都被杀了。听说昨晚靖南王府已经开始抓汉奸了,不会把我们也当汉奸抓了吧?”

林山石悄悄捡起钥匙,他如今成为唯一一个打得开粮仓地下层的人了。望着那一具分裂的尸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喜欢满人,但也不觉得这些满人都该死,至少不是这种死法。突然间,粮仓冲进来一支马军,将士卒全部包围。林山石本能地拿起棍子,他觉得既然收了朝廷的俸禄,如今也只好抵抗一下。四处一望,其他的守卒却已经跪下了。

第一十七章 朝秦暮楚

领头的军官道:“对面可是少林宗师林山石?”

林山石咬着牙道:“正是。”

军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堆着笑容行了个军礼,道:“我们是耿王庄的亲兵,末将是骑兵副参领文好生。曾在月前见过令千金,侧福晋可能还记得小的。今日奉命来接管粮仓,靖南王——不对——兵马大元帅交代过,林大侠是耿家的亲戚,不得骚扰,也不得无礼。若林大侠愿意,可以从军做个参领,也可以继续掌管粮仓。”

林山石脑袋麻麻地,道了声:“嗯。”

军官扬一扬手,几十号人被绳子绑着从马车里扔了出来。林山石一看,全都是粮仓的旗人,有好几个被他骂过,有好几个跟他摔过跤,还有好几个跟他喝过茶。如今,他们像一群芋头般被倒在地上。当场就有人脊椎骨摔折。

文好生睁圆了眼睛道:“满清余孽,行刑。”

只在电光石火间,耿王庄的马队如龙卷风般刮起来,马刀在阳光下挥起,一片雪亮让人睁不开眼睛。只眨眼间,数不清的血液就如红色绸缎般往天上滚去。林山石自以为见过地狱,今日才知地狱也有十八层。不自主的转过身去,鼻子闻到一股浓郁的腥味。再回头,所有的满人都掉了脑袋,有一个脑袋滚得远远的,已经像西瓜般溜到了粮仓门外。

木头痴软软地摊在地上,和好几个汉人士卒一起,呕吐起来。周驼子练八卦拳下盘最为扎实,也要靠在墙上才能不滑下去。

文好生喜道:“螃蟹阵杀俘虏还是挺快。不知道鸳鸯阵会是什么效果。”又扬了扬手,索主管的家眷被推到了马阵前。女孩和孩子的哭声响彻仓库。

林山石颤抖着道:“慢!”

文好生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问道:“林大侠有何见教?”

林山石道:“将军名叫文好生?在下读书少,大概说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吧?这家眷就放过吧。我们学武之人,也有一些在打家劫舍,啸聚绿林,做了土匪。但土匪都有个规矩,那就是祸不及家人啊。”

文好生拉着马绳转了几圈,道:“林大侠,这可不是江湖恩怨,是民族大义啊。莫非林大侠不知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满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末将的父亲、叔叔、堂叔一家十余口,都死在扬州。就因为不肯蓄满人的辫子。莫非林大侠要做东郭先生,救这满族的野狼?”

林山石不敢说话了,当时满清定鼎未久,在江南杀汉人尤多,林山石倒没有亲人死在满人手中,但听还是听了一些的。这种血海深仇,自己自然也不好多说。况且如今这个状况,只怕再为索大人家眷讲几句,也许一顶汉奸的帽子就甩了过来。只好退在一边默不作声。

文好生豪迈道:“满汉不两立。我等此日已经二十余年了,汉族的好男儿们,给我剁了这群杂种。”马队又扬起了刀,这次变成了鸳鸯阵。

阵前绑着的都是女眷和孩子。几个女人都已经吓得不敢哭泣,只有一个穿得华贵一些的夫人,悄悄把大儿子推在身后,又把小儿子压在身下。那小儿子一两岁模样,胖乎乎的,突然钻了出来,转着眼珠子冲着母亲咯咯地笑,伸手要奶喝。

马队徐徐转动。头马向人群冲过去,扬起前蹄,如马踏飞燕。

林山石忍不住又大喝道:“慢!”一招白鹤三抄水,越到了头马前,头马骑兵有些发愣,林山石跳起,只轻轻一掌,便把他打落马下。

文好生跳下马来,手握马刀,直勾勾地望着林山石,一肚子疑惑。身后的马队又列起阵来,战马发出长嘶,真比少林狮子吼还乱人心魄。林山石悄悄打量了一会,不需别的,只要这些马一起冲过来,自己练的什么拳都没用了。他转身看了眼那个孩子,顿生一种豪气。悄悄走到文好生前,道:“文将军,借一步说话。”

文好生知其身份特殊,不敢发火,皱着眉头走到门外。

林山石道:“这儿可有在扬州杀过将军家人的凶手?”

文好生摇了摇头,又冷哼一声,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林山石想了想,勾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兄弟——那孩子其实是我的,嗯,你懂的——还请高抬贵手,也不要外传。我家里那个醋坛子实在受不了。”

文好生一愣,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伸出大拇指道:“好!明为满人当差,实为干满人的女人。那才是炎黄族的大好男儿。末将也觉得坐过清朝牢房的少林宗师,不至于做满清走狗。现在我知道了。大侠放心,一定不会外传。”转身走进粮仓大门,又做了个手势。

刹那间,整支马队就风卷残云般离开了,就如从没来过一般。古一粮仓的黎明,一片静悄悄。满族守卫都死了,汉族守卫都逃了,几个索大人的家眷还在发着抖。数只乌鸦从高墙俯冲过来,叼一块腐肉就往天空飞去。墙外的野狗,绿了双眸。

木头痴道:“师父,这——这——这些尸体怎么办?”

林山石走上前,一个一个辨认,忍不住眼睛潮湿,道:“都是熟人,埋了吧。”

木头痴道:“是,师父。只只是外边正在抓汉奸。我们在这帮手埋满人,会不会被被当汉奸收拾?”木头痴稍一紧张,便会结巴。

林山石睁大眼睛骂道:“埋!”

被救的家眷走向前来道谢。那护着孩子的夫人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说道:“林大侠侠肝义胆。大恩不言谢,若有来日,必当重报。”

林山石挥一挥手道:“快点逃吧,我也不是为了救你们,只是为了救自己。免得自己以后心里太难受。报答啥的就不用讲了。乱世之中,各自保重吧。”

夫人道:“镶蓝旗勋旧佐领硕尔惠便是家兄,他的驻地并不算远,我这就出城。山不转水不转,来日一定有重逢之日。告辞。”便对着索大人的尸首磕了几个头,带着众人离去。

袁氏道:“当家的,这外头闹哄哄的。真要打战了啊。会不会死人啊?”

林山石忧心忡忡地放下饭碗,今日的五花肉滑,一块也没吃,道:“我今日就见到几十个。”

袁氏睁圆了嘴巴,道:“我听说黎知府也逃跑了。明日会不会有人把我们的辫子剪掉?会不会有兵匪来抢掠我们家?”

林山石道:“头发先盘起来再说吧。这一打仗,还不知谁胜谁负。我们倒是没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希娣会怎样。他的丈夫既是皇帝的心腹,又是靖南王的弟弟。难啊。”

袁氏道:“我的眼皮直跳,总觉得有大灾发生。”

林山石道:“呸,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啊——人的命运也不好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今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乱世里人压根就不是人。若放在以前,就算碰上昏官,就算黑幕重重,要杀个百姓,好歹还要过一下堂,还要请个讼师做做样子。今日杀了几十口人,谁说了一句话了?好像只要打战了,只要有个反清复明的借口了,杀人就无所顾忌了一般。”

袁氏道:“就是,昨日还在说要爱大清国,今日又说要爱大明国,我看都是打个爱国的招牌,一群强盗拼来拼去。为啥老百姓就不能过个安生日子了?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就做个太平人不行吗?我就想不明白了,耿王爷家大业大,房子妻子银子车子啥都有了,还要折腾什么?”

林山石想起了监狱里的黑木洞,道:“我倒是能明白他。因为人就是要折腾吧。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为了吃和穿和房子大一点折腾来折腾去。在他那个位置上,不愁吃,不愁穿,甚至不愁功名了,也只要抢皇帝做这个戏好玩了。总之,人是一定要折腾的,人忍受不了无聊。”

袁氏道:“你们这群男人就是混蛋,忍受不了无聊,就编这么多借口,让这么多人陪着你们玩,陪着你们掉脑袋。无聊了,不会逛街看衣服啊?”

林山石道:“唉,你骂得对,但没啥用,该抢天下的还是会去抢天下,该被当成傻子的还是会被当成傻子。上次听阮先生在书院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就在想,兴和亡百姓都苦。那说明哪朝哪代折腾的都不是好人,曹操是个白脸,刘备也未必好到哪去。清朝杀了人,明朝也未必少杀了些。这老百姓自身只怕也有点问题,否则为啥总受欺负?南少林和尚讲业报业报,这只怕就是所谓的共业共报。”

袁氏听得云里雾里,道:“当家的,坐了一趟牢,你就老能想到一些怪话了。听起来没拧!�

林山石自豪道:“阮先生也这样说,死过一次的人,自然透彻一些。”

袁氏道:“嗯。你透彻,去挑一缸水来,顺便把碗洗了。”

太阳还没升起,街上就敲锣打鼓。林山石和妻子赶出去一看,原来是闽南诗社的人正在游街,欢庆耿大元帅收复漳州。不少诗人痛哭流涕,哭得最狠的一个边走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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